“明若姑姑這邊請。”
就在牛嬤嬤咳嗽不止,所有人都戰戰兢兢的時候,遠處響起了聲音。
本能的都轉眼去看,纔看到是華陽身邊的女官錦秀帶著兩個人正走過來。
光看裝束打扮就看得出,兩人是宮裡來的。
一個三十五六模樣,是錦秀喚的明若姑姑,一個五十多,雙鬢花白,後背微佝僂,眼簾半垂跟在後麵,似是個老嬤嬤。
見到這邊亂糟糟的,錦秀正要帶人離開,牛嬤嬤忽然往前撲了一下,整個人匍匐在地,朝著庫房裡聲嘶力竭的哭喊:“少奶奶,你不能這麼狠心啊,你明明能救侯夫人的,你卻要見死不救嗎?莫說過去侯夫人待你也不薄,就是如今,她也是你嬸孃,是長輩,你怎麼能這樣看著她去死呢?”
這一聲聲哭喊,叫停了明若姑姑的腳步,低聲問:“這是怎麼回事?侯夫人病危了?”
“這兩日染了疫。”
錦秀將事簡單的說了一遍,明若姑姑聽著神色逐漸變化,從方位正好是能看到庫房裡的江稚魚的。
哪怕離得有些距離,看不到細微的神色變化,但江稚魚感受到了不滿。
這個明若姑姑江稚魚是記憶猶新的。
是崔太後身邊執禮管教的女官,出身大儒名門,自小就是禮法,女戒,女德耳濡目染,入宮做了女官就更是對此無比信奉,深以為女子堪德禮皆修,且行事嚴苛不偏頗,深得崔太後器重。
前世顧謹和華陽大婚之前也是她親自來給侯府女眷授禮,十分嚴格,對當時名聲不好的江稚魚更是。
前世她幾次被重罰都是這位明若姑姑禮法嚴明,罰得她連辯都不能辯上一句。
這就是一條格外趁手的鞭子,不用華陽出麵,就能將她打得體無完膚。
“少奶奶,奴婢求求你,求你救救侯夫人,奴婢願日後為你當牛做馬。”
牛嬤嬤一邊哭求,一邊往前爬,試圖爬進庫房裡去。
唯恐她傳染江稚魚,孫管事伸出腳就想要把人隔開,可還冇觸碰到牛嬤嬤,牛嬤嬤就身子一歪,整個人摔了下去,順著階梯一骨碌滾到了地上。
黃泥沾身,髮絲散亂,又是一陣咳嗽,看著是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我……”
孫管事想要解釋,可已經來不及了。
明若姑姑怒著眉帶人走過來幾步,凝視著江稚魚冷問:“裡麵是承恩侯府的大少夫人嗎?早有聽聞,卻不曾想竟是如此威風之人,這侯府如今是大少夫人主事嗎?”
聽到內心深處恐懼的質問聲,江稚魚本能的有些懼,但瞬間握緊手,邁步上前的同時將藏著的玉佩塞進福冬手裡。
冇等福冬問,就福身禮道:“如今府上是婆母大夫人管家,祖母坐鎮,輪不著我主事,隻是今日祖母婆母皆不在府上,庫房事急我才前來代母清點,不知這位姑姑來府有何事宜?”
江稚魚的禮數挑不出錯,說話也是前後有序,不卑不亢,明若姑姑倒也挑不出什麼,冷回道:“我乃太後孃娘身邊執禮姑姑,今日是來探望長公主殿下,不成想,才進府便見到了府上這一出。”
視線落在地上喘氣都困難的牛嬤嬤身上,明若姑姑神色更是鋒利兩分。
“大少夫人醫術了得,治得了千萬百姓,卻治不得自家人?侯夫人乃命婦,既是遇上了,我不得不要問上一二了。”
“明若姑姑,這位大少夫人是邕州人,並不通曉京中規矩。”錦秀微笑解釋,似是在給江稚魚解釋,卻叫明若姑姑臉色更加不愉。
邕州遠地,民風樸蠻,禮教難明,江稚魚這樣出身本就難比京中貴女,做了一年侯府少夫人了卻還不通規矩禮數,豈不胡來。
“我知曉,婆母祖母皆有教誨,執禮姑姑不僅管教內宮禮數,亦管顧命婦,隻是牛嬤嬤也是方纔衝出來,一個勁喊咳著朝我而來,我嚇得不輕,至今都尚未回神,麵對姑姑這才怔愣了一時。”
江稚魚回話的同時腳步不再向前,神色也是恍然之中透著畏懼。
疫病誰不怕,何況牛嬤嬤現下也的確駭人。
倒是情有可原。
錦秀眼看江稚魚說服了明若姑姑,立即問:“大少夫人都能攻克疫病,還會懼怕?”
“錦秀姑娘真會說笑,世人誰不怕病痛,便是大夫也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啊,何況這疫病折磨,即便用藥也要看自身體魄,虛弱多病者,病入膏肓者,用了藥也未必能去病,難道錦秀姑娘不怕嗎?”江稚魚的話說得不客氣,甚至帶著嗆,可道理卻是通的。
誰不怕折磨,誰不怕死呢?
合情合理。
甚至江稚魚說完還主動看嚮明若姑姑。
明若姑姑雖不喜江稚魚這樣的語氣,卻也駁不了什麼。
而她身後站著的老嬤嬤自始至終如一個局外人,就那麼靜靜的站著。
江稚魚手指無意識的輕撚了撚,餘光撇向身後的福冬,思考片刻決定後又道:“再說我也不能救侯夫人。”
“侯夫人為你長輩,你乃女醫,卻要見死不救?”明若姑姑臉色頓染憤慨,下一刻就要開口落罪了。
“是。”江稚魚卻似看不見,毫不猶豫應答。
便是福冬都看出如此說會激怒這位宮裡來的姑姑,眼看那位姑姑眼裡都噴火了,連忙拽了拽江稚魚的袖子。
江稚魚卻是反手抓住了她的手,緊扣著,手心都冒汗,但麵上依舊神色淡然的麵對明若姑姑道:“疫病治方我已獻於太後孃娘,此方如今歸太醫院研製改良,我若貿然給侯夫人使用原方,一來違律,二來胡用,所以,我不能救侯夫人。”
“你可行醫,望聞問切,因病用藥,有何不能救?”
“疫病當該隔離,不可妄入,侯夫人乃是祖母下令封禁院中,冇有祖母之命,我豈敢自作主張,孝乃大道,姑姑莫不是要讓我違背孝道?”
“你……”
明若姑姑第一次遇見有人敢這樣同她辯的,雖覺江稚魚這話偏頗歪門,卻一時之間想不出反駁的話,隻能指著江稚魚,氣紅一張臉。
“明若,大少夫人所言也並無不對。”
一直置身事外的老嬤嬤終於開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