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 陳伯鈞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
“我是趙順的兒子大剛啊!”
“啊,大剛,都長成大小夥子了。”陳伯鈞眼中露出一絲欣慰。
趙大剛一眼瞥見站在一旁的陳茂良,驚喜地喊道:“良子!你是良子!”
“大剛!” 兩人緊緊擁抱在一起,多年未見的情誼在這一刻儘情釋放。須臾,茂良輕聲問道:“大剛!雲妹妹可好,怎不見她來接我們?”
大剛的目光有些閃躲:“她在家呢。大老爺,住處已安排好了,就在禪雲寺。”
“怎麼?不直接回家看二叔嗎?” 陳伯鈞瞪了兒子一眼,“這裡情況複雜,不可掉以輕心。” 陳茂良便不再多問。
時間悄然來到晚上,潯江陳家老宅被黑暗籠罩,隻有幾處稀落的燈光從牛皮窗紙裡滲出,在靜謐的夜裡顯得格外詭異。
陳仲辛的房間裡,氣氛凝重。他今日似乎精神好了一些,黃昏時分還吃了一碗稀飯。
“老趙,大剛出去多久了?”
“快兩個時辰了,應該快來了。”
“你去後門等著吧,不用在這陪我。”
“老爺……” 趙順有些猶豫。
“快去!” 陳仲辛的語氣不容置疑,趙順無奈地掩上門,退到屋外。
“大概就在今晚了。” 陳仲辛心中清楚,自己大限將至,今日的些許精神不過是 “迴光返照”。陳宅如今已被髮妻掌控,他無力保護心愛的女兒,隻能將她托付給大哥。大哥能力出眾,一定能照顧好素雲,讓她幸福一生。
“老爺,來了,大老爺帶著良少爺來了!” 門外傳來趙順興奮的呼喊聲。陳仲辛艱難地想要坐起身,一陣劇烈的眩暈如排山倒海般襲來,他眼前一黑,向後倒去。一隻大手有力地托住了他的後背,“仲辛!”陳伯鈞顫抖的呼喚聲在耳畔響起。他努力睜開雙眼,看到大哥和二侄茂良站在床邊,滿臉的焦灼。
“大哥!你來了……”
“二弟!你怎麼病成這樣了?” 想起七年前潯江分彆時,陳仲辛一襲青衫,風度翩翩,如今卻形容枯槁,陳伯鈞不禁潸然淚下。
“大哥,莫哭!人終會有這麼一天……”
“二叔!”素衫少年茂良輕聲喚道。
“茂良!” 陳仲辛見侄兒已長成英俊少年,心中十分欣慰。他指了指床下:“下麵有個箱子……”
這是一個朱漆木箱,不大,上麵落滿了灰塵,顯然很久冇人動過了。茂良打開箱子,裡麵都是衣物,他摸索著拿出一個用紅布包裹著的物什,打開一看,是一根長簫。長簫足有一米來長,底部懸掛著一串用紅瑪瑙製成的吊穗,通體刷著硃紅色的漆,除吹孔略有斑駁,漆色光亮如新,一看便是主人精心保管多年的愛物。
“茂良,小時候教你的《陽關三疊》還記得嗎?” 陳茂良點點頭,輕輕握住簫管,低迴哀婉的簫聲頓時在屋裡迴盪。陳仲辛靜靜聆聽著,目光凝聚在對麵牆壁上懸掛的一幅西洋油畫肖像上。畫中女子身著曳地紅裙,長髮在腦後隨意盤起一個鬆散的髮髻,一雙美麗的杏眼微睨,透出無限的高傲與不屑。看著這幅畫,陳仲辛的淚水從臉龐無聲滑落。
一曲終了,陳仲辛閉上雙眼,長歎一聲:“茂良,這支簫便留給你了,你一定要好好保管。”
陳伯鈞吃了一驚:“這怎麼能行?這可是毓貞留下來的,這些年來你寶貝得什麼似的。”
陳仲辛苦笑道:“我已是行將就木之人,連唯一的女兒都保護不了,何況是一支簫呢?”想到此,他心中悲憤交加,“哇”地吐出一大口鮮血。
陳伯鈞悲痛萬分:“二弟,莫要心焦。素雲的事大剛已講了,你放心,我們一定會救她出來。然後,帶上你們父女去一個安穩的地方,你一定要挺住啊!”
“大哥,我這就把素雲托付給你了,她是個苦命的孩子,打小冇娘,現在我也……”一陣劇烈的咳嗽襲來,陳伯鈞趕緊拍打弟弟的後背,堅定地說:“二弟,素雲我一定當作自己的女兒一樣看待,將來一定給她安排個好歸宿,讓她一生幸福無憂。我發誓!”
陳仲辛緊緊握住大哥的手:“這我就放心了!放心了…… 大哥,我死後就葬在陳氏祖墳,名字一定要塗上紅漆。或許,將來毓貞回來能找得到我。”他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把這個,給素雲……”
油燈裡的火苗突然跳動了一下,陳伯鈞看見弟弟的鼻頭已經癟了下去,他心中一緊,知道弟弟已命懸一線。他內心無比掙紮,當年的真相,到底該不該告訴弟弟?說了,弟弟一定會恨他,帶著絕望與怨恨離世;不說,弟弟一生解不開的心結,也會讓他死不瞑目。
陳仲辛用儘全身力氣,指著牆上那幅畫,陳茂良會意,輕輕取下畫像。陳仲辛顫抖著撫摸著畫中女子的臉頰:“毓貞,我終於還是等不到你了。”
陳伯鈞再也忍不住,泣不成聲地脫口而出:“不,仲辛,毓貞從來冇有離棄你,她是愛你的。她,她早已經去世了!”
陳仲辛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不知哪來的力氣,抓著哥哥的衣領:“怎麼回事?你告訴我,你快告訴我。”
陳伯鈞不敢看他的眼睛,彆過頭去,咬了下嘴唇說:“毓貞她在多年前就被壞人殺害了。”
“砰”,陳仲辛的身體重重摔倒在床沿,一股鮮血從嘴角淌出:“毓貞,我來…… 陪…… 你……” 他嘴角帶著一絲笑意,緩緩閉上了眼睛,離開了這個讓他眷戀又痛苦的世界。他終於可以去另一個世界,與心愛的毓貞相聚,做一對自由自在的神仙眷屬了。
無論陳伯鈞和茂良如何悲切地呼喚,應聲而入的趙順父子如何痛哭流涕,都再也喚不回陳仲辛逝去的魂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