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良公子,夏天總穿著月白長袍,乾淨得泛著清輝;秋日裡一身藏青色中山裝,頸間灰格子圍巾隨風飄搖,曾是多少金陵淑女的夢中人。可如今的他,整日裡不洗臉、不刷牙,衣服沾著汙漬也懶得換,鬍子任由它在唇邊瘋長,像叢生的野草。乍一看,活脫脫一個邋遢的流浪漢,隔著幾米遠,都能聞到那股混雜著酒氣的酸腐味。
自二十二歲後,茂良的人生軌跡,滿打滿算就兩個字 —— 失去。他也曾是個壯誌淩雲、滿懷理想的熱血青年,可那些意氣風發的時光,終究如泡影般破滅。先是理想崩塌,滿腔熱血冷卻成冰;素雲遠嫁徐州,他又失去了藏在心底的那份情愫,困在無愛的名義婚姻裡掙紮難脫。如今,父親猝然離世,他連最後的骨肉親情也攥不住了。這接二連三的打擊,讓他的內心成了一片荒蕪的戈壁。他迫切地想抓住點什麼填補空洞,明知 “抽刀斷水水更流,借酒澆愁愁更愁”,可酒精帶來的短暫麻醉,能讓他暫時忘卻這蝕骨的痛苦,他便什麼也顧不得了。
這天下午,看著茂良搖搖晃晃的背影消失在東去的小路上,素雲背上納好的一袋布鞋,鎖好門,朝小白樓走去。茂良如今整日沉溺於酒罈,什麼活計也不乾,不僅把家裡僅有的積蓄揮霍一空,還當掉了不少物件,就連母親箱底那副珍藏的旗頭,也被他拿去換了酒錢。眼下,素雲身上值錢的東西,就隻剩頸間的玉佛、手腕上的白玉鐲和紅瑪瑙手串了,那是無論如何也不能當的。還有一個半月,教習所的學員們就要結業,所裡要給每人發一雙秋布鞋,皎玉幫著把納鞋的活計攬給了她,這回回老家的船票和這半個月的生計,全指望這筆工錢了。
孫采英已經好些日子冇來教習所了,一直是所長替她代課。素雲坐在課堂上,手裡捏著筆,心思卻早飄遠了,一隻手還時不時攥著上衣口袋 —— 那裡硬硬的,八元錢的手工費還好好揣著。心裡頭除了一絲安穩,更多的是茫然。她不知道茂良什麼時候才能振作起來,一個人裡裡外外撐起這個家,實在是太累了。所長在講台上說著什麼,她一個字也冇聽進去。
“陳素雲!”
所長一聲厲喝,素雲猛地驚醒,騰地站起身:“到!”
“方老師找你,趕緊出去!”
素雲應著聲,心裡卻七上八下的。皎玉找她能有什麼急事?莫不是良哥哥又冇去上課?可若是單單這點事,也不至於特意把她從課堂上叫出去。她慌慌張張收拾東西時,撞上紀香投來的關切目光,也顧不上迴應,匆匆走出了大廳。
皎玉正站在羅馬柱旁來回踱步,一見素雲出來,連忙迎上去,聲音裡帶著急惶:“雲姐,不好了!良哥出事了!”
素雲的心猛地一揪,強作鎮定問道:“出…… 出什麼事了?”
“他在那邊與人起了衝突,動手打人,被關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