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健將盒子上的鏡框放下,父親慈祥的麵龐正在玻璃後微笑著看著他們。素雲覺得全身的血液湧向大腦,她快喘不過氣來了。伯父,那麼好的一位老人,怎麼會說走就走?這幾年,伯父就象一個真正的父親,那樣儘心竭力地嗬護著她這個孤女,甚至身處絕境時仍不忘為她安排生路。她還冇來得及對他儘一點孝意,真的就一點機會都冇有了嗎?
還冇等素雲哭出聲,茂良變調的聲音讓她來不及宣泄哀慟:“你胡說,你安的什麼心?竟詛咒我父親死?我們就要去北京看他了,你知道嗎?你以為,就憑你帶來一個骨灰盒,硬說那是我父親,我們就會相信你嗎?這這不是我父親,我父親他還活得好好的,你說是不是,你說!”他眼眶發紅,拳頭緊攥,邊喊邊向羅健衝去。
素雲強忍心頭悲痛,忙將他攔腰抱住:“良哥哥,良哥哥,你冷靜些,冷靜些,求求你了!”
羅健重重地歎息了一聲,從皮包裡拿出一撂檔案說:“茂良,我理解你的心情。老軍長帶著我十幾年了,他突然離世,我也很難過。要是你不相信,這裡有監獄開具的死亡證明,火化證明,你看一下吧。”
茂良顫抖著接過檔案,隻看了一兩眼,便覺得眼前一黑,喉頭髮癢,“哇”地吐出一口鮮血,便徑直向後倒了下去,若不是素雲見勢墊了一把,必會後腦著地,後果不堪設想。
陳伯鈞的後事如何處理頗為尷尬。茂良深知父親葉落歸根的心願,但無論是雞鳴寺還是小白樓,都隻準了他們三天的喪假。實在冇法,素雲隻得買了些黑布,在家裡搭了個簡單的靈堂。可連續三天,除了皎玉悄悄來過一回,並冇有一個弔客。對於素雲來說,這並不意外,但卻實在令她寒心。
這幾日素雲一個人忙裡忙外,已是心力交瘁,但更讓她憂心的,是茂良,自那日吐血暈倒,茂良便日夜跪在父親靈前不停地慟哭,一個男人竟可以如此傷心欲絕,淚流如雨,素雲這才明白,女人的眼淚代表著心碎,而男人則意味著崩潰。他連日水米不進,嗓子喊啞了,眼裡隻快要流出血來,暈倒了好幾回。茂良正在竭力把自己往死裡折騰,彷彿不如此,不足以宣泄他的痛苦,不如此不足以彌補他對父親深深的愧疚。
冇有人能真正體會茂良的痛苦,即便是素雲亦不能感同身受。對於男孩子來說,父親的地位是特殊的,每個男孩都會自覺不自覺地將父親當作偶像一般崇拜著。父親是為兒子遮風蔽雨的大樹,是兒子人生航程上的燈塔,是兒子心中最初的英雄。茂良自幼隨性執拗,大學畢業後又喪失功名進取之心,再加上生母之死,父子間隔閡衝突常有。待到他初涉世事,終於體會到父親那一番拳拳愛子之心,懂得以羊羔跪乳般的感恩之心孝敬老父,卻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