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晨光帶著幾分吝嗇,勉強穿透角宮高窗上厚重的窗紙,在墨池書房冰冷如鏡的金磚地麵上,投下幾道朦朧的光柱。
空氣裡瀰漫著陳墨與舊籍特有的沉鬱氣息,混合著宮尚角身上那縷揮之不去的冷冽鬆香,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獨孤依人提著她那標誌性的紫檀木食盒,步履輕緩地走入,藕荷色的裙襬拂過地麵,悄無聲息。
她照例將食盒輕放在書案一角,取出那碗今日新調的、以黑芝麻與桑葚為主的十全湯,輕輕推到宮尚角手邊。
宮尚角正凝神看著麵前攤開的一卷書冊,眉宇間鎖著一片化不開的陰鬱,連周身的氣壓都比往日更低了幾分。
獨孤依人眼尖,瞥見那書冊中記似是戶籍名錄,心中不由一動——
月長老遇害,
這莫非就是長老院的內務冊?
看來,宮尚角此刻正為此事煩憂,怕是很快就要在霧姬夫人的算計下吃個悶虧了。
她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睫,執起銀壺,為他手邊已然半涼的茶杯續上熱水,聲音放得輕柔溫婉:
“公子,湯羹需趁熱用纔好。”
宮尚角“嗯”了一聲,並未抬頭,目光依舊膠著在冊子之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顯是心緒不寧。
見他這般情狀,獨孤依人心知此刻並非深談之時,但她籌謀之事也需尋個由頭。
待他沉默地用完了那碗羹湯,她一邊收拾碗匙,一邊狀似隨意地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對技藝的純粹熱忱:
“公子,我近日於器具改良,偶有些新的想法,卻總覺未能儘善。聞得商宮的紫商大小姐,於鍛造一道,最是精於毫厘之間的計算,於創新二字可謂大家。依人......心下仰慕,不知可否由金侍衛引我前去商宮拜會、請教一二?”
她刻意模糊了創新的具體指向,隻將其歸結為器具層麵的探討。
話音落下,她便微微屏息,等待著宮尚角的反應。
書房內一時靜極,唯有銅獸爐中銀骨炭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以及窗外呼嘯而過的、帶著凜冽寒意的風聲,更襯得這滿室沉寂,壓抑非常。
“既然你有此心思......”
“可以去。但記住做好你口中所說新想法便好。下去吧。”
得了宮尚角的默許,獨孤依人便在金複的引領下,第一次踏入了以機關鑄造聞名的商宮地界。
與角宮的冷肅不同,商宮更顯......生機勃勃。
尚未走近那標誌性的巨大工坊,便能嗅到空氣中也瀰漫著煤炭、金屬與熱油特有的、帶著溫度的氣息。
金複顯然與商宮之人相熟,與守門侍衛低語幾句,便有一名穿著商宮特有窄袖短褂、腰間繫著皮質圍裙的侍女上前,恭敬地引著獨孤依人向內走去。
比之角宮,商宮格局則更顯開闊。
穿過那道巍峨門樓,眼前驟然展開一片令人心曠神怡的天地。
高闊的穹頂下,庭院深深,竟無逼仄之感。
地麵以巨大的青石板鋪就,縫隙間可見深綠苔痕,沉澱著歲月的靜謐。
廊柱並非角宮常見的深漆重彩,而是裸露著原本的木紋,透出一種質樸渾厚的氣息。
然而,還未等引路侍女通傳,一陣尖銳稚嫩的童聲便從工坊虛掩的門縫內清晰地傳了出來:
“但是父親也說了不喜歡你,隻喜歡我一個!她算什麼商宮宮主?我纔是!父親說了,等我長大了,她就該把位置還給我了!”
獨孤依人腳步一頓,眉頭瞬間蹙起。
是宮流商那個被寵壞的小崽子!
這囂張跋扈、目無尊長的言論,讓她心頭火起。
刷劇時就為紫商姐姐抱不平,如今親耳聽到這混賬話,叔能忍,嬸也不能忍!
她不再猶豫,越過那麵露尷尬、欲言又止的引路侍女,伸手便推開了那扇沉重的、帶著金屬鉚釘的工坊大門!
“哐當”一聲,門扉洞開。
內裡的景象映入眼簾。
隻見一個約莫五六歲、穿著錦緞小襖的男童,正雙手叉腰,趾高氣揚地站在場地中央。
而他麵對的方向,正是穿著一身沾了些許油汙、手裡還拿著一個精巧銅製機括的宮紫商。
她此刻僵在原地,臉上血色褪儘,嘴唇微微翕動,那雙平日裡總是閃爍著靈動與執著光芒的杏眼裡,此刻隻剩下難以置信的震驚與一絲難以掩飾的受傷——
這種神情,獨孤依人在螢幕外見過,如今親見,更覺刺心。
“商宮真是好宮風!”
獨孤依人聲音清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凜然之意,瞬間打破了工坊內凝滯的氣氛。
“稚童之年,竟口出如此惡語,詆譭一宮之主!教引侍女何在?!”
她目光如電,倏地掃向旁邊那個早已嚇得麵無人色、渾身發抖的侍女。
那侍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地麵,聲音帶著哭腔,語無倫次地懇求:
“奴婢......奴婢失職!求姑娘恕罪,求宮主恕罪!是奴婢未曾看好小公子……”
“看?”
獨孤依人語氣更冷,一步步上前,裙裾拂過地麵沾著的些許金屬碎屑。
“隻怕不是未曾看好,而是耳濡目染,習以為常了吧!我雖以待選新孃的身份入得宮門,卻也知禮義廉恥,尊卑有序!稚子無知,尚可教誨,然爾等近身服侍之人,竟縱容乃至默許此等狂悖之言!今日敢在宮主麵前如此放肆,背後又將是如何編排、如何教唆?!這宮氏泱泱大族,豈能容此等歪風邪氣,毀我根基!”
她言辭犀利,句句誅心。
那侍女已是抖如篩糠,連辯駁的勇氣都冇有,隻會不住地磕頭,額前很快便是一片青紅。
“去!”
獨孤依人不再看她,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抬手直指門外。
“即刻帶著你家小公子,去老宮主麵前,將今日之一字一句,原原本本,承稟上去!是非曲直,自有長輩明斷!莫要讓宮門未來,毀在你等懈怠無知之人手中!”
那侍女如蒙大赦,又似大難臨頭,連滾爬爬地起身。
幾乎是半拖半抱著那已被獨孤依人氣勢嚇住、不敢再吭聲的小男孩,踉踉蹌蹌地退了出去,消失在工坊外的廊道裡。
工坊內一時間隻剩下獨孤依人與尚在怔愣中的宮紫商。
空氣中那股混合了金屬與機油的氣味似乎都淡去了幾分,隻剩下一種無聲的尷尬與殘餘的震驚在緩緩流淌。
宮紫商握著機括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有些發白。
獨孤依人迅速調整了一下呼吸,臉上那層凜冽的寒霜如春日融雪般悄然褪去,轉而浮現出一抹帶著些許歉意與善意的柔和笑容。
她走上前幾步,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備好的、寫有幾種特殊材料配比與力學簡圖的絹帛,以及一個小巧的白瓷瓶,雙手遞向宮紫商。
“宮大小姐。”
她聲音恢複了往常的溫軟,帶著恰到好處的仰慕。
“冒昧打擾。幽蘭穀獨孤依人,現暫居角宮。平時醉心於配伍之道,偶有些許心得,涉及些器具改良,百思不得其解。久聞姐姐於機關算學一道乃是宮門翹楚,精於毫厘,心中仰慕不已,故特來請教。此乃小妹一些粗淺設想,這瓶中是依此法所得之精華,燃之即旺,還望姐姐不吝指點。”
她語速平穩,態度懇切,既說明瞭來意,又捧高了對方,還送上了貼心小禮物。
隨即,她不等宮紫商完全反應過來,便又略帶歉意地補充道:
“本想與姐姐多討教片刻,奈何角宮今日還有些瑣事需得回去打理。今日實在唐突,改日若姐姐得閒,小妹再備薄禮,登門求教。”
這一番連消帶打,既仗義執言,刷足了存在感。
又適時地提出了“學術交流”的請求,並在對方情緒尚未完全平複、不便深談時主動告辭,留下了再次接觸的由頭。
宮紫商握著那捲尚帶著對方體溫的絹帛和微涼的白瓷瓶,看著眼前這位姿容絕麗、行事卻如此......
快意恩仇的獨孤姑娘。
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隻能下意識地點了點頭,乾澀的喉嚨裡勉強擠出一句:
“......多謝。”
獨孤依人再次屈膝一禮,姿態優雅,隨即轉身,步履從容地離開了這間依舊瀰漫著震驚餘波的商宮工坊。
她知道,今日這步棋走得有些冒險,時機也不算最好,但山摧......
顧得上這許多!
能順勢在紫商姐姐這裡留下個好印象,說不定……
將來還能拉那個小黑黑一把。
這波好感,刷得不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