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內外的氣氛比天氣更顯凝肅。
角宮深處,拾香齋內卻暖意融融,炭火在精緻的黃銅纏枝盆中嗶剝輕響,驅散了嚴冬的寒意。
經過數日不眠不休的反覆試驗、提純、融合,那味被獨孤依人暫命名為浮光掠影的乾擾香,終於有了堪用的雛形!
最後一次調試,她將幾滴近乎無色透明的香液滴入溫水中,隻見其迅速擴散,水麵隻泛起極細微的油潤光澤,隨之升騰起的,是一股極其幽微、難以捕捉的氣味。
初聞似有若無,彷彿雪後鬆針掠過鼻尖的微涼。
細辨之下,卻有一種奇異的空無感,能悄然覆蓋並擾亂周遭其他更細微的氣息標記,且附著性極佳,水洗亦難立刻祛除。
“成了!”
獨孤依人眼底終於漾開一絲如釋重負的淺笑。
她不敢怠慢,又花了整整一日,對此香進行最後的深加工——
以秘法使其氣息更為內斂持久,並裝入特製的羊脂玉瓷瓶中。
這乾擾香的最終版本,摒棄了最初濃烈刺鼻的路線,轉而追求一種極致的隱與纏。
其氣息初聞幾乎寡淡無味,須得靜心細品,方能捕捉到一絲極幽微、似草木又非草木、帶著點涼意的底韻。
但一旦沾染上衣物或皮膚,它便會如同活物般,隨著體溫緩緩蒸騰,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形成一層極其微弱卻頑固的氣味屏障。
這層屏障並非為了被嗅到,而是為了覆蓋和混淆,足以讓依靠特定香氣追蹤的“尋香術”徹底失靈。
接下來,便是如何將這私貨光明正大地融入宮門年例用香的製備。
她仔細研究了金複送來的往年香方製式,結合自己對香道的理解,精心調整了祭祀用的肅穆清正香與各宮日常所用的安神怡情香的配方。
使其在符合規製的同時,品質更上一層樓。
而在分配給侍衛及部分下人的驅穢避障香中,她極其巧妙地將微量乾擾香融入了基底。
此香本身帶有藥草氣息,正好能完美掩蓋乾擾香那極其微弱的底韻。
且因其發放範圍廣、人員流動大,一旦使用,便能無形中在宮門內部形成一張流動的、乾擾尋香術的防護網。
一切準備就緒。
這日清晨,獨孤依人特意梳洗打扮。
選了一身較為正式的丁香紫暗花綾緞交領長襖,配月白色百迭裙。
烏髮綰成端莊的傾髻,簪一對素銀點翠纏枝蓮紋簪,並一支通透的白玉響鈴步搖。
臉上薄施脂粉,遮掩了連日鑽研的疲憊,隻留下一雙眸子,因要刷好感而顯得格外清亮有神。
她手中捧著一個紫檀木托盤。
托盤內一側整齊疊放著年例用香的最終配方、製備流程記錄以及一份單獨謄寫的浮光掠影研究簡報。
另一側則放著幾個裝有成品香丸、香餅和那幾瓶浮光掠影的錦盒。
在托盤角落,還安靜地躺著一本裝訂精巧的藍皮小冊子,封麵上用工楷寫著《令牌養護紀要》。
旁邊是一盒她依據令牌材質特性,用石鐘乳和極細的金剛石粉調製的保養膏。
“去墨池。”
她對凜冬和半夏吩咐道,聲音平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底氣。
主仆三人穿過角宮深邃的廊廡,冬日稀薄的陽光透過高窗,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麵上投下長長的光影。
空氣中瀰漫著角宮特有的、混合了墨香、冷鬆和淡淡塵靄的氣息,莊重而壓抑。
宮尚角正端坐於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之後,手執一卷書冊。
聽得通傳,他並未抬頭,隻淡淡道:
“進。”
獨孤依人捧著托盤,步履沉穩地走入,在案前停下,屈膝行禮,姿態優雅標準:
“公子萬福。”
宮尚角這才放下書卷,抬眸看她。
他的目光先是掠過她明顯精心修飾過的裝扮,在那支白玉響鈴步搖上停留一瞬,隨即落在她手中的托盤上。
“年例用香之事,已籌備妥當?”
他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是。”
獨孤依人上前,將托盤輕置於書案空處,然後拿起那疊文書,雙手呈上。
“此乃此次製備香品的方錄、流程紀要,以及......一份新型驅穢香的試驗簡報,請公子過目。”
她特意點了點那份簡報。
宮尚角接過,修長的手指翻開紙頁,目光快速掃過。
前麵關於祭祀香與日常香的記錄詳儘工整,無可挑剔。
當看到新型驅穢香簡報時,他翻閱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眼神微凝,似乎在仔細推敲其中關於氣味覆蓋、乾擾追蹤等隱晦描述的深層含義。
片刻,他放下文書,目光銳利地看向獨孤依人:
“此驅穢香,效用幾何?”
獨孤依人心知他必已看出關竅,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聲音清晰而鎮定:
“回公子,此香旨在混淆特定氣息,如獵犬之鼻,亦難免受擾。置於驅穢香中發放,或可......於無聲處,添一分保障。”
她點到即止,並不言明針對何人何術。
宮尚角深邃的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波動,未置可否,隻道:
“香品何在?”
獨孤依人立刻將盛放成品香丸香餅的錦盒打開。
頓時,一股清雅醇和、又帶著些許提神藥草氣的複合香氣在室內瀰漫開來,與他身上冷冽的鬆檀氣息形成微妙對比。
她特意指了指那幾個羊脂玉瓶:“此乃新型驅穢香精華,已按比例融入此次製備的驅穢香餅之中。”
宮尚角的目光在那幾個玉瓶上停留片刻。
又掃過托盤角落那本格格不入的《令牌養護紀要》和保養膏。
獨孤依人順勢拿起冊子和保養膏,語氣自然地解釋道:
“之前已同公子稟明,令牌似有磨損,這便是整理出的養護心得,並調製了此膏。公子若不棄,或可一試,以期令牌光潔如新,曆久彌堅。”
她將東西輕輕放在文書旁,動作流暢,彷彿這隻是順手為之的小事。
宮尚角的視線落在藍皮冊子和那盒保養膏上。
沉默了片刻。
書房內唯有銅獸爐中炭火輕微的劈啪聲,以及窗外隱約的風聲。
他再次抬眸,看向獨孤依人,那目光深沉,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探究。
她今日這一番舉動,有公事公辦的正規呈報,有暗藏玄機的私貨進獻。
還有這看似不著邊際、實則意有所指的殷勤。
良久,他薄唇微啟,聲音依舊平淡,卻似乎少了幾分往日的冰冷:
“有心了。香品之事,便按此辦理。”
“至於這冊子與膏體......”
他略一停頓。
“留下吧。”
獨孤依人心頭一鬆,知道這最關鍵的一步,成了。她斂衽再拜:
“是,依人告退。”
她保持著端莊的儀態,緩緩退出墨池書房。
直到轉身步入迴廊,遠離了那迫人的視線,她才允許一絲如釋重負的微笑悄悄爬上唇角。
懷揣秘密,行走於刀鋒,這感覺......
刺激極了。
而她的“科學”之路,顯然已在這深宮之中,悄然紮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