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內外的氣氛比天氣更顯凝肅。
主仆三人恪守本分,未曾踏出角宮半步。
但憑藉凜冬與半夏同角宮下層仆役偶爾的、恰到好處的交談,還是零星拚湊出了一些宮門內的訊息。
果不其然,羽宮的新娘人選塵埃落定——
宮子羽最終還是選了那位來自梨溪鎮的雲為衫姑娘。
“上官淺哪?”
獨孤依人指尖輕輕敲著新送來的白瓷小碟,碟中是剛剛冷凝析出的、帶著清冽梅香的淡粉色晶粒。
她心中縈繞著這個疑問。
按照原定的軌跡,上官淺此刻應當已被宮尚角帶回角宮。
可如今角宮風平浪靜,並無新人入住。
是宮尚角放棄了這枚“誘餌”,還是......
他將她安置在了彆處,引而不發?
這她就不得而知了。
總感覺宮尚角那樣的人,不會輕易放棄送到眼前的線索。
獨孤依人此刻困於內院,訊息閉塞,也無處打聽。
她蹙眉沉吟片刻,隨即又鬆開。
罷了,宮尚角手握百草萃,自身武力更是深不可測,應對一個上官淺,短期內應當無虞。
“劇情自有其慣性,而我……”
她目光掃過這間傾注了她心血、幾乎複原了幽蘭穀精華、甚至更勝一籌的實驗室。
“我的舞台,就在這裡。”
當下最緊要的,是讓這拾香苑真正運轉起來。
而第一個課題,她已選定——
破解雲為衫那神乎其神的尋香術!
此事關乎無鋒秘術,更是未來可能影響宮門安危的關鍵,必須絕對隱秘。
甚至連凜冬和半夏,她也暫時不打算告知全貌。
並非不信任,而是知道的人越少,她們便越安全。
指尖的寒意讓獨孤依人的思緒愈發清晰。
既然不曉得尋香術的具體奧義,無法精準複製或遮蔽,那便反其道而行之——
調製一味能徹底擾亂、甚至破壞其追蹤效果的香!
如同在清澈的水源中倒入濃墨,讓追蹤者失去那唯一的“線頭”。
這無疑是最直接,也最可能有效的碾壓之法。
思路既定,她立刻行動起來。
拾香齋內,炭火在特製的黃銅小爐中靜靜燃燒,散發出穩定而溫和的熱力。
獨孤依人換上了一件窄袖束腰的素色工服,長髮用烏木簪利落綰起,神情專注,再無半分平日示人的嬌柔。
她首先處理的是半夏設法弄來的幾味藥材:
氣味辛辣濃烈的石菖蒲根莖、帶有獨特腥臊氣的麝鼠腺囊、以及性質猛烈的些許斑蝥乾體。
這些並非製香常物,甚至有些乃是毒物,需極其小心。
她並未直接使用這些材料,而是采用了更為精妙的思路。
“凜冬,取冷浸的那套琉璃器。”
她輕聲吩咐。
凜冬立刻從多寶格上取下一套造型奇特的琉璃器皿。
主體是一個碩大的梨形瓶,瓶口延伸出細長的鵝頸管,彎折向下,接入另一個較小的接收瓶。
整套器具晶瑩剔透,在燭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澤。
這是獨孤依人依據蒸餾原理,結合此世工藝改良的冷浸萃取裝置。
她將研磨成粗粉的石菖蒲與斑蝥置於梨形瓶中,注入高度酒精,並不直接加熱,而是將梨形瓶置於盛滿溫水的銅盆中緩慢加溫。
酒精蒸汽攜帶著藥材中的揮發性成分,上升至鵝頸管,因管壁較薄且暴露於空氣中,迅速冷凝成液滴,滴入接收瓶中。
如此得到的,並非尋常的精油。
而是去除了大部分植物纖維和雜質,更為純粹、濃縮的揮發性混合物。
氣味更為尖銳、具有極強的穿透力和永續性。
另一邊,她對麝鼠腺囊的處理則更為繁複。
先用銀質小刀極其小心地刮取腺囊表層分泌物。
置於一方上好徽墨研磨用的端石硯台中。
加入少量特製的、無色無味的凝露基質。
以玉杵反覆、緩慢地研磨。
直至其與基質充分融合,形成一種近乎透明、卻散發著濃鬱動物異香的膏體。
此乃麝鼠香膏。
其氣息仿若生物資訊素,霸道而難以忽視。
接下來,獨孤依人幾乎足不出戶,完全沉浸在這種奇特的乾擾香的調配中。
她將冷浸得到的辛辣萃取液與麝鼠香膏以不同比例混合,再加入少量她之前提煉的、氣味極其幽微卻能持久附著的龍涎香定香基。
試圖找到一種既能強烈乾擾嗅覺判斷,又能長時間附著於目標物或人體,且不易被尋常手段清除的配方。
過程並非一帆風順。
多次失敗的混合物,要麼氣味過於刺鼻欲嘔,輕易便能被人察覺異常。
要麼揮發性太強,片刻便消散無蹤。
要麼幾種氣味無法融合,層次分明,反而更容易被甄彆。
她需要的是那種。
初聞並不覺有異,甚至可能被忽略。
但其存在感會如同墨汁入水般,悄無聲息地瀰漫開來,徹底覆蓋、混淆掉原本可能存在的特定標記。
並且能頑固地留存一段時間的氣息。
第二日午後。
她又一次將新調配的混合物滴在一小片素白宣紙上,置於窗邊通風處,仔細觀察其氣味隨時間的變化。
窗外寒風呼嘯,卷著細碎的雪沫拍打在窗紙上,發出沙沙輕響。
突然,一陣沉穩而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踏碎了竹林小徑的寂靜。
獨孤依人心頭一跳,幾乎是本能地,她迅速將桌上所有與乾擾香相關的器皿、筆記、半成品,一股腦地掃進旁邊一個帶鎖的紫檀木矮櫃中。
“哢噠”一聲落鎖。
同時。
她飛快地拿起手邊一瓶早已備好的、正在提純的梅花純露。
打開瓶塞,讓那清雅冷冽的梅香迅速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掩蓋住之前那些奇異混合氣味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跡。
當她剛拿起一枚青瓷聞香杯,作勢品鑒梅花純露時,宮尚角的身影已出現在門口。
他依舊是一身墨色常服,肩頭落著些許未化的雪花,帶著一身外麵的寒意。
他的目光先是掠過齋內,在多寶格上那些晶瑩剔透的琉璃器具上停留一瞬。
隨即落在獨孤依人手中的聞香杯上,最後,定格在她因忙碌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和那身利落的工服上。
“公子。”
獨孤依人放下聞香杯,斂衽一禮,心跳尚未完全平複。
她不確定他是否察覺到了方纔那一瞬間的匆忙。
宮尚角緩步走入,玄色錦靴踏在青石板上,無聲卻帶著分量。
他並未立刻說話,隻是走近那張寬大的柏木長案。
目光掃過案上鋪著的、寫滿各種香料配伍和火候記錄的普通筆記,以及那瓶散發著清幽梅香的純露。
“梅花純露?”
他低沉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是。”
獨孤依人垂眸應答,聲音儘量保持平穩。
“嘗試以古法冷浸提香,看看能否留住更完整的梅魂之氣。隻是火候難控,十不得一,讓公子見笑了。”
她巧妙地將方纔可能的動靜歸結於製香過程中的尋常失敗。
宮尚角的視線再次落回她臉上,那目光深邃,彷彿能穿透她故作鎮定的表象。
他並未追問,隻是淡淡道:
“上元將至,宮門舊例,需製備一批祈福納祥與各宮分例用香。往年皆由徵宮負責采買或監製。今年長老之意,角宮既已有擅長此道者,此事便交由你操辦。”
他頓了頓,補充道:
“所需物料、人手,皆可調用。規格製式,金複會與你細說。”
這無疑是一項正式且重要的任務,是對她能力的認可,也是一種無形的考驗。
獨孤依人心念電轉,立刻屈膝應下:
“領命,定當儘心竭力,不負長老與公子所托。”
宮尚角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目光最後在她緊鎖的紫檀木櫃上似有若無地掠過。
旋即轉身離去,如來時一般,帶著一身冷冽,消失在風雪漸起的門外。
直到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獨孤依人才緩緩直起身,輕輕吐出一口氣。
她走到門邊,望著窗外愈加密集的雪花,心中波瀾微起。
製備宮門年例用香,既是機遇,也是挑戰。
這讓她有了更名正言順的理由調用資源,掩蓋她真正的秘密研究。
但同時,她也必須確保這批貢香品質上乘,無可指摘,方能在這宮門之內真正立足。
那......
是不是......
可以.......
將乾擾香以此名義,派發下去!
一舉多得,兩全其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