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宮深處那兩處倚竹的廂房,在工匠們有條不紊的勞作中,悄然改換了容顏。
原有的隔斷與板壁儘數拆除,各成兩間開闊通透的廣間。
牆壁以細泥重新抹平,覆以特調的素白堊土,地麵鋪陳著打磨光滑的青石板,便於清掃。
臨窗一側,是依據獨孤依人精心繪製的圖樣打造的多寶格與壁櫥,榫卯嚴絲合縫。
木料是選用的清雅楠木,未上濃漆,隻薄薄刷了一層透亮的木蠟油,保留著木材本身的溫潤紋理與淡淡香氣。
另一側則安置了數張寬大的柏木長案,案麵光潔如鏡,用以擺放各式器皿。
獨孤依人將這兩間改造後的屋子又命名為“拾香齋”與“沁醇堂”。
一如她在幽蘭穀中的建置。
但此番重建。
一則有珠玉在前,積累了經驗。
二則得益於角宮充裕的物料與精湛的工藝。
無論是空間的利用、采光的考量,還是各類收納格架的巧妙設計,都遠勝從前。
她每日帶著凜冬與半夏在此間忙碌,指揮著工匠進行最後的收尾,心中充盈著一種創造的喜悅。
“小姐,這角宮內的規製,倒是比穀中更適宜施展。”
凜冬擦拭著新打製的銅質蒸餾器配件,輕聲說道。
室內炭火燒得暖融,驅散了冬日的寒意。
獨孤依人正立於長案前,檢查著新送來的整套青瓷研缽與玉杵是否完好,聞言唇角微揚:
“是啊,此番算是二進宮,總歸是順手了許多。”
她環顧這窗明幾淨、器物井然的空間,尤其滿意此處的僻靜。
“況且,除非召喚,角宮下人平日絕不至院中叨擾,這份清淨,在穀中亦是難得。”
正說話間,窗外竹林傳來風過葉梢的簌簌清響,更襯得齋堂之內幽靜異常,唯有偶爾炭火劈啪一聲輕爆。
就在這萬籟俱寂之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踏在清掃過的青石小徑上,格外清晰。
那步調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凜冬與半夏立刻放下手中活計,垂首斂目,退至一旁。
下一刻,宮尚角修長的身影便出現在了門口。
他今日未著外出時的勁裝大氅,僅穿了一身墨色暗金回紋錦袍,腰束同色革帶,綴著一枚質地上乘的墨玉螭龍佩。
許是剛從外麵回來,髮梢肩頭還沾染著些許室外清寒的氣息。
他深邃的目光先是掃過這煥然一新的廣間,掠過那些已然就位、閃爍著金屬或瓷質冷光的陌生器具,最終落在了獨孤依人身上。
獨孤依人今日穿著一身藕荷色纏枝蓮紋暗花緞麵交領襖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素麵比甲,烏髮依舊用簡單的銀簪綰起,鬢邊彆無他飾,卻更顯得膚光勝雪,眉眼如畫。
她正手持一卷剛覈對過的物料清單,見他到來,眼中掠過一絲恰到好處的訝異,隨即放下清單,上前兩步,斂衽一禮,姿態優雅流暢。
“公子。”
聲音輕柔,在這靜謐的齋堂內顯得格外清晰。
宮尚角微微頷首,算是迴應。
他邁步入內,玄色錦靴踏在光潔的青石板上,幾乎無聲。
隨著他的靠近,那股熟悉的、混合著冷冽鬆針與沉檀的氣息也悄然瀰漫開來。
“此處,倒是與尋常調香配伍之所,頗為不同。”
他開口,聲線平穩,聽不出喜怒,目光再次掠過那些結構精巧、明顯非尋常家用的器具。
獨孤依人心頭微緊。
麵上卻依舊從容,正欲開口解釋,卻見宮尚角自袖中取出一封緘口的書信。
信封是常見的青箋,右下角卻以一個獨特的印記封緘。
“杜世伯的信。”
宮尚角將信遞過,語氣淡然:
“宮門與外界的書信往來,例需查驗。”
獨孤依人雙手接過,指尖觸及信封微涼的紙質,心中卻是一暖。
爹爹......此時來信,必是已知曉宮門變故。
她輕聲應道:“依人明白,多謝公子親自送來。”
她並未立即拆信,而是將信輕輕攏在袖中,抬眸看向宮尚角,正對上他審視的目光。
那目光似乎並不僅僅在於這屋子的陳設,更在於她本人。
宮尚角的視線在她清麗沉靜的麵容上停留片刻。
又掃過一旁垂首恭立的凜冬與半夏。
最後落回那些奇特的器具上。
緩聲道:
“杜世伯信中提及,你於香道醫理乃至格物之上,頗有天賦,非尋常閨閣可比。望你......善用此間之物,莫負長輩期許。”
他這番話,說得平淡,卻無疑是對她這番“折騰”的一種默許。
甚至隱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獨孤依人心念電轉,立刻捕捉到了這層意味。
她再次屈膝,語帶感激與鄭重:
“依人定當謹記公子教誨與爹爹囑托,在此間潛心研習,斷不敢行差踏錯,亦不敢懈怠分毫。”
宮尚角深深看了她一眼,未再多言,隻道:
“所需之物,若角宮庫房未有,可列單交由金複。”
言罷,他不再停留,轉身便走,墨色的衣袂在門口劃開一道利落的弧線,腳步聲漸次遠去,最終消散在竹林的風聲之中。
直到那迫人的氣息徹底消失,獨孤依人才緩緩直起身,輕輕吐出一口氣。她低頭,看著袖中那封杜玉衡的親筆信,指尖微微用力。
角宮的拾香齋與沁醇堂已然落成,而宮尚角的態度,似乎比預想中更為......寬容?
前路危機重重。
但至少,她已在宮尚角的地盤,為自己爭取到了一方可以施展的天地。
術業有專攻!
以我所長補人之短!
方成大計!
回到廂房,獨孤依人指尖微顫地拆開信箋。
杜玉衡那熟悉的、略帶筋骨的字跡映入眼簾。
信中內容與她所料相差無幾,得知宮門劇變、老友宮鴻羽身故後,悲痛難抑,字裡行間充滿了物是人非的感慨與沉痛。
然而,信至中段,筆鋒一轉,父親著重叮囑:
“......宮門水深,波譎雲詭。吾兒身處其間,當慎之又慎。然,汝自幼穎悟,於格物之道彆有慧心,此乃天賜,不可輕棄。望汝善用所知所學,明辨是非,既可安身立命,亦盼能於紛亂中覓得一線清明,助益當助之人,莫負上天賦予之資......”
再往後,便是些母親加之的絮絮關懷之語。
叮囑她天寒加衣,飲食留心,語氣中充滿了遠在千裡之外的牽掛與疼惜。
一字一句讀完,獨孤依人心頭彷彿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酸澀與暖意交織翻湧。
父親的悲痛她感同身受,那份深切的關懷更讓她喉頭髮緊。
而那份毫不遲疑的信任與期許——
“善用所知所學”、“助益當助之人”。
則與她此刻心境不謀而合。
像一道暖流,注入心田,又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她穿越至此。
帶著異世的知識儲備,曾一度覺得格格不入。
是家族,尤其是杜玉衡,包容甚至鼓勵了她的“不務正業”,讓她能將那些“奇思妙想”付諸實踐。
如今身處這危機四伏的宮門,這份來自遙遠家鄉的支援,更顯得珍貴無比。
一種難以言喻的迫切感油然而生。
她必須立刻給父母回信!
告訴他們自己一切安好,宮尚角待她雖冷淡卻也算周全,角宮深院暫可棲身,她的拾香齋與沁醇堂也已落成......
她有無儘的話語想要傾訴,以安撫父母那顆懸著的心。
“凜冬,研墨。半夏,備紙筆。”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但很快便恢複了平穩。
“是,小姐。”
兩個侍女立刻應聲而動。
獨孤依人走至案前,提起裙襬,在鋪著軟墊的小椅上坐下。
窗外的天光透過新糊的明瓦窗紙,柔和地照亮案頭。
她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這才從半夏手中接過筆。
筆尖飽蘸濃墨,她略一沉吟,落筆於紙上:
“父母親大人膝下,敬稟者:
幽穀一彆,倏忽經月。遙念慈顏,心緒難寧。頃奉嚴諭,敬悉種種。宮門不幸,驟逢钜變,宮伯父溘然長逝,聞之五內俱焚,悲慟難名。父親與伯父相交莫逆,痛失摯友,哀思之切,女兒雖遠在千裡,亦能感同身受,唯望父親節哀順變,善保千金之軀......”
她書寫得極為認真,簪花小楷工整清秀,先將得知噩耗後的悲痛與對父親的寬慰細細寫明。
接著,筆鋒一轉,開始描述自己在角宮的境況:
“......女兒現居於角宮內院,一切皆安,請勿掛念。角公子宮尚角,雖因變故神色冷峻,然處事尚屬公允,於女兒起居用度未曾怠慢,亦允女兒於僻靜處設拾香、沁醇二齋,安置舊日器具,得以繼續研習香道格物之事,稍解寂寥......”
她並未過多提及宮門內部的暗流洶湧。
隻擇其安穩處細說,又著重描述了拾香齋與沁醇堂的落成。
言語間透著一絲得以重拾愛好的欣悅,以期寬慰父母。
最後,自然是殷殷的問候與保重之語:
“......寒風凜冽,伏乞倍加珍攝,勿以女兒為念。臨楮神馳,不儘依戀。肅此,敬請福安。
女依人叩首”
信寫畢,她輕輕吹乾墨跡。
又仔細瀏覽一遍,確認並無不妥之處,這才小心摺好,裝入特製的信封之中。
以火漆封緘,蓋上獨孤家的小印。
做完這一切,她將信交給凜冬:
“去交於金複吧。”
“是,小姐。”
凜冬鄭重接過,轉身離去。
獨孤依人依舊坐在案前,望著窗外已顯暮色的天空,心中那翻騰的情緒漸漸平複下來。
父親的來信像一劑強心針,也更加堅定了她在此地立足,並善用自己能力的決心。
宮尚角的影子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他那句“莫負長輩期許”言猶在耳,與父親信中的叮囑何其相似。
前路未知,但此刻,她心中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明和堅定。
她所謀,甚大!
而此刻。
她的路。
始於這拾香與沁醇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