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未大亮,獨孤依人便已起身。
她特意選了一身更為素淨的玉青色交領襦裙。
裙襬僅以銀線勾勒出幾叢疏落的蘭草紋樣。
烏髮用一支素銀簪子綰成簡單的單螺髻。
耳上墜著小小的珍珠墜子。
通身上下再無半點裝飾,以示對逝者的尊重。
她用罷早膳,便吩咐凜冬和半夏,將早已備好的那個紫檀木箱抬出來。
箱中之物正是宮鴻羽曾向她提起過的梅見。
“隨我去墨池。”
獨孤依人聲音平穩,帶著一絲莊重。
主仆三人行至宮尚角處理事務的正廳——墨池。
此處依舊瀰漫著淡淡的墨香與冷冽的鬆柏氣息。
宮尚角仍坐在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之後,正執筆批閱著文書。
他今日穿著一身墨色暗雲紋常服,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與沉鬱。
聽得通傳,他並未抬頭,隻淡淡道:
“進。”
獨孤依人示意凜冬二人將木箱輕放在門內一旁,自己則緩步上前,在書案前約莫五步遠處停下,屈膝行了一禮,姿態標準而優雅。
“公子。”
宮尚角這才擱下筆,抬眸看她,目光沉靜如水。
獨孤依人微微垂著眼睫,聲音輕柔卻清晰:
“今日前來,是想勞煩公子一事。”
她側身示意了一下那紫檀木箱。
“箱中是幾壇梅醞。曾與宮伯父提及,待行李查驗妥當,便奉上與伯父品鑒。如今......”
她語帶恰到好處的哽咽,頓了頓,才繼續道:
“此願難成。依人身份不便,懇請公子,能否代依人將這區區薄酒,敬於老執刃陵前,略表......晚輩的一點哀思。”
宮尚角的視線掠過那做工精緻的木箱,沉默了片刻,方纔開口,聲音比平日更低沉幾分:
“有心了。我會代為敬上。”
“有勞公子。”
獨孤依人斂衽再拜,姿態優雅卻不失從容。
她並未即刻告退。
而是略作沉吟。
方抬眸溫聲道:
“另有一事需向公子細稟。依人隨行的兩名侍女,凜冬與半夏,並非尋常仆役。半夏出身杜氏,三代侍藥;凜冬雖為孤女,卻承襲了獨孤氏傳承。二人皆精於炮製、配伍,對依人所攜之器使用皆為熟稔。”
她語速平緩,字句清晰:
“日後若需在角宮內操持些瑣碎事務,他二人必定謹守本分,循規蹈矩。角宮重地,內外有彆,這個道理依人明白,斷不會讓她們逾越分寸,窺探半分不該知曉之事。”
這番話既表明瞭隨侍之人的特殊用處,又提前堵住了可能引發的猜疑,為日後借用工坊人手悄然埋下伏筆。
言罷,她便準備告退:
“若公子無其他吩咐,依人便不打擾公子處理正事了。”
她剛後退半步,欲轉身離去,宮尚角卻喚住了她。
“且慢。”
獨孤依人駐足,抬眸望去,眼中帶著一絲詢問。
宮尚角的目光在她沉靜的臉上停留一瞬,隨即掃過窗外角宮深遠的院落,沉聲道:
“內院,除卻主屋,那些閒置的廂房,你可任選,用以安置你的器具。”
他不等獨孤依人迴應,便提高了些許聲調:
“金複。”
一直守在門外的金複應聲而入,抱拳行禮:
“公子。”
“帶獨孤姑娘去見過內院管事。姑娘所需工匠、物料,一應照辦,不得延誤。”
“是!”
金複恭敬應下。
獨孤依人心中一陣喜悅湧動。
麵上卻依舊維持著端莊與感激,她深深一福:
“依人......謝過公子。
獨孤依人隨著金複與內院管事穿過重重迴廊,越往深處走,人跡愈罕,唯有步履踏在清掃過的青石板上發出的細微聲響,以及簷角殘雪融化滴落的清音。
最終,他們在內院最深處、倚著一小片蕭疏竹林的兩間廂房前停下。
此處極為僻靜,彷彿與角宮前院的肅殺繁忙隔絕開來。
冬日稀薄的陽光透過竹葉縫隙,在廊下投下斑駁晃動的光影。
“就這兒了!”
獨孤依人心中一定。
此處僻靜,安全,隱秘度也夠!
實在是施行她那些“小玩意兒”的絕佳所在,堪稱完美!
她示意管事打開門鎖,緩步踏入。
廂房內部因久未使用,瀰漫著淡淡的塵味和木料清冷的氣息,但結構完好,空間也比從外看去顯得更為寬敞。
她仔細檢視了梁柱結構與承重,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逛完兩間廂房的內部結構,她回身,麵向垂手恭立的管事,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規劃:
“有勞管事。此二間廂房,我欲統用。稍後,我會繪就一份圖紙與你。”
她纖指輕點室內。
“其內所有隔斷、板壁,需儘數拆除,務使內外通透,各成一廣間。”
管事微微抬眼,快速掃了一下房內格局,雖心下有些詫異這位未來夫人為何要將好端端的房間拆成空蕩大間,但想起角公子的吩咐,立刻躬身應道:
“是,姑娘。小人記下了,一切但憑姑娘吩咐。隻待圖紙一到,即刻召集工匠動工。”
獨孤依人微微頷首。
目光再次掠過這即將被改造的空間,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開拓者的光芒。
她的“角宮實驗室”,終於要正式破土動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