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臘月,朔風如刀,撕裂漫天鵝毛。
角宮深院,銀雪覆瓦,暖閣內外卻燈火通明,人影靜默穿行,獨孤依人瓜熟蒂落隻在旦夕之間。
除卻初為人母那絲難以言喻的緊張。她這位角宮夫人已然將諸事安排得滴水不漏。
經驗老到的穩婆、醫術精湛的醫侍、性情溫厚的奶孃,乃至精心挑選的月嫂。
皆已早早入住角宮偏院,接受完崗前培訓,明晰了各項章程與禁忌。
如今萬事俱備,隻待麟兒。
而這籌備之中,自然是不會落下那方超越時代智慧的——
產室。
獨孤依人打破常規,未選主屋,反是選了西廂暖閣。
此處背風向陽,地龍熾暖,水源便利,更兼侍衛環布,明暗哨交錯,是將安全與實用碾到極致的抉擇。
接著便是一係列反常規卻精心設計的改造,旨在最大化將無菌隔離融入這方空間。
華飾儘撤,四壁覆以桐油浸透的杉木板,接縫處密釘細封,不泄一縷風塵。
高處素帳垂落,如雲蔽頂,防塵措施也到位。
通風孔蒙上數層細葛紗,蟲蟻塵灰皆不得入。
室內空闊,隻製產床、械架、銅製水桶與終日咕嘟的消毒銅鍋、帶蓋汙物桶。
暖閣外設潔備間:
入內者須以淨瘡醇反覆搓手,更衣覆麵,裹緊每一根髮絲。
所用布品、器具,俱經沸煮消毒。
每日,蒼朮與艾葉的煙靄按時騰起,驅散所有隱晦;淨瘡醇的氣息則如影隨形,反覆擦拭每個角落。
經此一番,暖閣外表仍是宮門深院那份古雅沉靜,內裡卻已成一方被縝密醫理與超越時代的意誌所籠罩的——戰場。
獨孤依人以其超越時代的知識儲備,為自己與即將降世的孩子築起這最後一道堅實屏障。
月半,子時。
雪粒急急敲窗,如更漏催命。
暖閣內燈火通明,卻靜得駭人,隻聞刻意放輕的衣袂摩擦聲,與穩婆偶爾壓低如耳語的指令。
獨孤依人仰在產床上,中衣汗濕貼在肩胛。
一陣緊過一陣的宮縮如潮湧拍岸,她眉心緊蹙,下唇咬出一排泛白的齒痕,呼吸卻仍循著練習過千百次的節奏——綿長,剋製,帶著顫音。
神智在劇痛中浮沉,心底那點不合時宜的念頭卻尖銳地冒出來:
要了親命了......硬生生疼了一天!一整天啊!人乾事?!
此時,那人並未被允許進入產室,這是她的堅持。
邊界感這玩意,該有的時候,真不能少了!
宮尚角此刻正守在與暖閣一牆之隔的外間。
身形挺拔如鬆,佇立窗前,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與漫天飛舞的雪花。
他麵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唯有負在身後、微微收緊的拳,和那比平日更顯冷硬的下頜線條,泄露了他內心的緊繃。
金複如同影子般靜立在他身後不遠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暖閣,秩序如齒輪精密咬合。
穩婆的聲音穩如磐石:
“夫人,吸氣......好,屏住,往下......”
醫侍指尖始終虛按在獨孤依人腕間,目光如鷹隼,不放過她麵上每一絲細微變幻。
訓練有素的侍女們悄無聲息地穿梭。
半夏遞上溫熱的蔘湯,凜冬更換潔淨的布巾,將用過的器物迅速放入帶蓋的汙物桶。
一切動作都遵循著早已演練過無數次的流程。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蒼朮和艾草焚燒後的清苦氣息,混合著淨瘡醇特有的微澀味道。
冇有尋常產房的血腥與混亂,隻有一種近乎肅穆的秩序感。
時間在獨孤依人逐漸嘶啞的呻吟與耗儘氣力的間隙中被拉長、碾碎。
突然,一聲嘹亮如雛鳳初啼的嬰啼,猛地劃破了這片寂靜!
“生了!是位小公子!”
穩婆的歡呼尚未落定,聲調忽又一緊:
“夫人!穩住心神!跟著老身——還不能停!繼續用力!”
外間,宮尚角負在身後的手驟然握緊,指節泛白。
暖閣內,獨孤依人渙散的目光猛然凝聚。
她深深吸氣,彷彿要將空氣中所有殘存的力量榨取入腹,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清醒。
周生生......撐住。
這是你自己選的路。臨門一腳,誰也不準退!
又一陣彷彿冇有儘頭的掙紮與灼痛後——
“嗚哇——!”
第二聲啼哭緊接而起,比第一聲更清越,更急促,帶著不容忽視的生命力,穿透帷帳!
“恭喜夫人!蒼天庇佑,角宮大喜——是位小小姐!龍鳳呈祥,吉星高照啊!”穩婆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內外所有緊繃的弦,於這一刻,錚然斷響,化作無聲的狂潮。
侍女們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的喜悅笑容,動作卻依舊輕巧。
迅速上前為新生兒清理、包裹。
當那一雙繈褓並排置於獨孤依人枕畔時,她側過頭,看向那兩張皺巴巴、卻奮力啼哭的小臉。
一直強撐的那口氣驀然散了,無邊的疲憊與滾燙的酸楚同時漫上眼眶,視線霎時模糊。
暖閣的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隙,為首的醫侍走出來。
對著外間那道瞬間投射過來的目光,恭敬地垂下頭,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喜意:
“稟公子,夫人平安誕下麟兒鳳雛,母子......母女均安!”
宮尚角緊繃的下頜線條終於鬆弛下來。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深處那冰封的湖麵彷彿瞬間消融,漾開難以言喻的波瀾。
他冇有立刻衝進去,隻是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這份巨大的喜悅與安定吸入肺腑。
他抬步,沉穩地走向那扇隔絕內外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