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光已是大亮,雪後初晴的陽光透過糊著淺碧色軟煙羅的支摘窗,在室內投下柔和而溫暖的光斑。
細細的塵埃在光柱中無聲飛舞,炭火依舊燒得旺旺的,驅散了冬日所有的寒意。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清苦草藥氣息與一絲若有若無的血氣。
獨孤依人悠悠轉醒,眼皮沉重得如同墜了鉛。
意識回籠的瞬間,昨日那如同潮水般洶湧、幾乎要將人撕裂的痛楚記憶便清晰地翻湧上來。
從最初規律性的縮痛,到後來排山倒海、無處可逃的產痛,一天一夜啊!
可說是脫胎換骨!伐筋洗髓!
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囂著疲憊與痠痛,她微微動了動指尖,都覺得耗費了巨大的氣力。
天啊......
這也太魔幻了吧!疼的差點昇天!
為人母也太偉大了......這是人乾事?!
啊!!!
她在心中喟歎,甚至都有點佩服昨天的自己!
視線緩緩聚焦,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守在榻邊的那道玄色身影。
宮尚角竟就那樣直接坐在腳踏上。
背脊雖依舊挺直,卻微微前傾,靠得極近。
他墨發有些淩亂,幾縷垂落在額前。
那雙總是深邃銳利、彷彿若洞悉一切的墨瞳,此刻佈滿了清晰可見的血絲。
眼下也帶著淡淡的青影。
他就那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
“這......好像要碎了啊?”
獨孤依人看著他這副與平日冷峻威嚴截然不同的模樣,想抬起手摸上一摸。
可手臂沉甸甸的,連抬起一寸都艱難。
隻是指尖微微動了動,那雙佈滿血絲的眸子便瞬間捕捉到了這細微的動作。
他幾乎是立刻洞察了她的意圖。微微俯下了身子,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近到獨孤依人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輕輕拂過她的麵頰。
他伸出手,動作輕柔,將她那隻無力抬起的手輕輕握住,然後引著,將她的掌心貼在了自己的臉頰上。
“可還難受?”
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石磨過,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後怕。
獨孤依人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心疼,感受著他臉頰傳來的溫度,隻覺得一股暖流注入痠軟無力的四肢百骸。
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虛弱:
“......冇力氣。”
她頓了頓,看著他佈滿血絲的眼睛,忍不住輕聲問:
“你......就一直守著啊?”
宮尚角亦冇有直接回答,隻是用臉頰更緊地貼了貼她的掌心。
彷彿要通過這觸碰來確認她的真實存在。
他低低地“嗯”了一聲,目光細細描摹著她的眉眼,彷彿怎麼看也看不夠。
“傻子......”
獨孤依人心尖發顫,低聲嗔了一句,眼眶卻有些發熱。
“我......好好的呀。”
“嗯。”
他又應了一聲,目光落在她依舊蒼白的臉上,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才啞聲道:
“以後,再不讓你受這等苦楚。”
這話語裡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
獨孤依人聞言,卻是輕輕笑了,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滿足和驕傲:
“和你生孩兒,......我想的!”
宮尚角聞言,眸光驟然深邃,漾開層層疊疊的漣漪。
他看著她虛弱卻無比堅定的笑容,聽著那斬釘截鐵的“我想”二字,隻覺得心頭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種種情緒交織翻湧,幾乎要衝破那慣常冷硬的外殼。
他握著她手的大掌不自覺地收緊了些,卻又立刻意識到她此刻的虛弱,連忙放鬆了力道。
他俯身,額頭輕輕抵上她的,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鼻腔裡盈滿她身上淡淡的藥味與自己熟悉的、令他心安的氣息。
“傻子......”
這次,輪到他低啞地吐出這兩個字,聲音裡帶著無儘的疼惜與一種失而複得的珍重。
兩人額頭相抵,呼吸交融,在這靜謐的晨光中,無聲地分享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新生命降臨的巨大喜悅。
過了好一會兒,宮尚角才直起身,目光卻依舊膠著在她臉上,彷彿怎麼也看不夠。
“他們......”
獨孤依人的聲音裡帶著初為人母的柔軟與好奇。
“還乖嗎?”
宮尚角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真實無比的弧度。
“很乖。”
他低聲道,語氣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輕柔。
“乳母帶著在廂房,不曾哭鬨,你安心。”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補充道:
“哥哥......似乎更沉穩些。妹妹......聲音更亮。”
獨孤依人聽著他這般細緻的描述,忍不住莞爾。
誰能想到,殺伐決斷的角宮之主,初為人父,觀察起孩子來,竟也這般......笨拙又可愛。
“真好......”
宮尚角替她掖了掖被角。
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溫柔:
“莫要操心他們,乳母都是精心挑選的,穩婆醫侍也都在偏院候著。你睡足了,養好精神,再讓他們抱來給你看。現在,好生歇著。”他指尖拂過她的眼簾。
“我在這裡。”
獨孤依人確實覺得眼皮沉重如山。
她輕輕“嗯”了一聲。
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溫度和那令人安心的存在,放任自己再次沉入黑暗的睡夢中。
宮尚角就那樣靜靜地坐在腳踏上,握著她的手,守著她。
陽光一點點移動,將室內映照得愈發暖融。
屬於角宮的新篇章,在這靜謐而溫馨的晨光中,緩緩翻開了第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