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冬月,寒風料峭。
雕花窗欞外,夜色沉沉,北風呼嘯著掠過屋簷,偶有枯枝斷折的輕響,更反襯出室內的靜謐溫暖。
獨孤依人懷胎已近九月,腹部高聳如山,行動愈發遲緩,連起身坐下都需人小心攙扶。
醫官日日請脈,皆言胎象平穩,隻待瓜熟蒂落。
雖身子沉重,但她精神尚佳,眸中常含溫潤笑意,尤其今日,是宮尚角生辰,她心中早有計較。
自她與宮尚角成婚後,這是共度的第一個生辰。
宮遠徵生辰上,她已親手製作了這世間獨一份的奶油蛋糕,新奇有趣。但同樣的路數,她不願重複使用。
既是宮尚角的生辰,她更願遵循些古禮,於細微處見心意,於平實處見真章。
行動雖不便,但一份溫馨的祝福總能設法達成。
既然大動作做不了,那便在小巧思上用心,這份心思,從午後便開始在膳房悄悄準備上了。
晚膳時分,數十盞宮燈與燭台將每一處角落都照得亮堂,光暈柔和。
暖閣裡,上好的銀霜炭在錯金螭獸爐中燒得正旺,劈啪輕響,持續不斷地驅散著冬夜的凜冽寒意。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食物香氣與一縷清雅的梅香——是今晨剛折來插入瓶中應景的紅梅。
宮尚角與宮遠徵已先後落座,獨孤依人在半夏的攙扶下,也緩緩行至桌旁。
宮尚角立刻起身,動作輕柔而穩健地扶住她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將她安置在鋪了厚厚軟墊的座椅上。
桌上菜肴依舊豐盛精緻,玉盤珍羞,色香味俱全,多是兼顧了獨孤依人孕期的營養與清淡。
三人用餐,氣氛較之平日更多了幾分暖意。
宮遠徵雖依舊話不多,但眉宇間少了些平日的冷峭與疏離,默默吃著飯,偶爾抬眼悄悄看看兄嫂,目光在掠過獨孤依人高聳的腹部時,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與關切。
待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最後的重頭戲——長壽麪。
侍女們捧著朱漆食盤,步履輕盈而恭敬地呈了上來。
三隻甜白釉大碗,胎質細膩,釉色溫潤,更襯得湯色清亮如茶,香氣氤氳撲鼻。
根根麪條細長均勻,柔韌雪白,整齊地臥在清澈的湯底中。
然而,與往常不同的是,每碗麪的湯麪之上,都浮著幾個胡蘿蔔加工而成的鏤空篆體字。
橘紅鮮亮,清晰工整,在雪白的麪條和清湯映襯下,格外醒目奪人。
宮尚角麵前那碗,赫然是“生辰吉樂,順頌祺安”八字。
筆觸雖因食材所限略顯圓潤樸拙,但結構端正,筆畫清晰,寓意吉祥傳統,透著沉穩大氣。
而獨孤依人自己那碗,則是“與君同辰,共待新歲”。
既點明瞭與他共度生辰的喜悅,又含蓄地表達了共同期待孩子降生、迎接新一年的期盼,溫情脈脈,暖入心扉。
最妙的當屬宮遠徵麵前那碗!
竟是“毒術精進,諸事順遂”!
這祝願,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精準地戳中了他的心頭好,那毒術二字更是帶著點戲謔的親昵,又不忘捎帶上尋常的吉祥話。
宮尚角的眸光在觸及自己碗中字樣時,微微一頓,冷硬的唇角線條在不自覺間柔和了幾分。
他抬眸看向身側的獨孤依人,隻見她正眉眼彎彎地望著他,長睫微顫,眼中閃爍些毫不掩飾的的意味,因孕期而略顯圓潤的臉頰在燈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他自然明白,這定是她的手筆。
以食材在湯麪上拚字,真可謂彆具巧思。
這份心意,於他而言,重於千鈞。
他並未立刻動筷,而是於桌下悄然伸出手,輕輕握了握她置於膝上的手,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力道輕柔卻堅定。
一切儘在這無聲的觸碰與交彙的目光中。
宮遠徵看著自己碗裡的字,先是明顯一愣,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淩厲的眸子眨了眨,隨即嘴角控製不住地向上翹起一個小弧度。
他想努力維持平日那副酷酷的、對什麼都不甚在意的模樣,唇角卻幾經壓製,終是失敗。
目光忍不住在那“毒術精進”四個字上流連忘返,這纔拿起筷子,狀似隨意地低聲嘟囔了句:
“……嗯,有眼光。”
然後才小心地,從旁邊挑起底下的麪條。
獨孤依人見他二人反應,心中滿足甜蜜,臉上笑意更深,也執起湯匙,柔聲催促道:
“快嚐嚐看,這湯底我讓廚房用山雞和火腿吊了許久,麵也是特意擀的,寓意長壽安康,放久了可就坨了。”
宮尚角這纔拿起筷子,卻是先細心地將她碗中那“與君同辰,共待新歲”旁邊的麪條輕輕撥開些許,然後才從容地開始享用自己那碗別緻祝福的壽麪。
冇有盛大的慶典,冇有喧鬨的賓客,隻有一室溫暖燈火,三人對坐,碗中寥寥數字,卻承載著最真摯的關懷與祝願,交織著親情與愛情的暖流。
這或許,便是宮尚角多年來,所度過的最簡單,卻也最是暖意充盈的一個生辰。
窗外北風依舊呼嘯,室內卻暖意盎然,燭火搖曳,將三人的身影投映在牆壁上,交織成一幅溫馨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