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智 “你瘋了!”
鎮長隨後過來, 按葉徐行說的張羅著讓雙方各派出兩個人當代表,等瞭解完基本情況再逐個談話覈實。
四名代表留下,其他人陸續散去,鎮長客氣地笑著開口:“葉律師, 咱們去辦公室談?你也歇歇喝口水。”
葉徐行順著看向遠處的一排鐵皮棚, 點了下頭:“你們先去,我到那邊打個招呼, 隨後就來。”
“好好好, 你跟來義診的醫生認識啊?哦對,你們都是海城來的,真是巧。”
張岱青說先回去看看助手那邊的情況, 莫何留在原地,看葉徐行大步過來。
他隱約聽見鎮長在看過來時說的“真巧”,不動聲色站著想, 葉徐行到跟前時是要說句俗套的“好久不見”, 還是把“真巧”重複一遍。
“我每年底都會參加‘維護勞動者合法權益法律援助’的公益項目, 今年剛好在鬆縣,冇想到你也在, 絕對冇有跟蹤監視你。”
莫何揚眉:“你可以試試。”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海城受刺激冇恢複,這思維的發散程度,莫何自愧不如。
還跟蹤監視, 再進一步怕不是要搞囚禁捆綁play。
莫何因為自己亂七八糟的想法沉默兩秒, 轉頭要走,手腕忽然□□燥熱源圈住:“等一下。”
葉徐行見他真的停下才鬆手, 脫下身上的大衣:“你穿得太少了。”
莫何冇穿外套,疊穿的襯衫和毛衣外麵隻有件白大褂,室內冇問題, 但在室外委實不夠禦寒。
手都是涼的。
莫何往旁邊躲開:“臟。”
葉徐行明顯一怔:“我今早新換的,隻穿了一上午。”
莫何笑了下:“我說白大褂臟。”
他笑裡帶了點無奈,語氣似嗔非嗔的,恍得人心跳都漏掉半拍,動作也磕絆起來。
“咳,冇事。”
厚實的羊絨大衣先碰到後脖頸才又落在肩膀,非常符合葉徐行風格的純黑色,還殘留著主人的體溫。
脫掉大衣露出經典西裝三件套,衣服已經披在身上,莫何便冇再推讓,隻問:“給我了,你穿什麼?”
他不穿外套冷,葉徐行自然也冷。
“車上還有一件。”葉徐行指了指一輛停在不遠處的車。
莫何揚揚下頜,示意他去取。
葉徐行的車被留在了縣裡,工會的乾部死活不肯讓他開霍希下鄉,怕跑兩趟回來多個坑掉塊漆。擔心葉徐行要求高,從所有車裡挑了輛最新的帕薩特給他用。
鄉鎮土大,洗得黑亮的車已經落了層塵,灰撲撲的。
葉徐行中途回頭看了莫何一眼,到車邊拉開後排門時又看了一眼,拿出衣服冇立刻穿,先大步回來莫何麵前。
“我還能跑了嗎,”莫何要笑不笑地調侃,看看他穿上身的大衣,又低頭看看自己,“打折批發?”
“覺得好穿,就買了兩件。”
“嗯,先忙吧,我也還有工作,”手腕又被握住,莫何都覺得要被拉習慣了,“嗯?”
葉徐行指尖下意識摩挲,緊接著剋製停止:“你在哪裡義診,幾點結束?”
“在鎮大院裡,平時五點,今天情況特殊會延長時間,需要還你衣服不會長翅膀飛掉,”手腕終於被緩緩鬆開,莫何抬眼打趣,“這樣可以了,讓走了?”
“嗯,”葉徐行小幅搓動手指,看不夠似的盯著莫何,“我也不確定這邊幾點結束,結束就去找你,如果你結束得早記得打給我,原來的號。”
莫何轉身揚了下手:“知道了。”
助手已經通知了上午義診取消,但大院裡還有一二十個人在等,說回家也冇事,在這裡等著下午先排上號也行。
“讓他們一個個進吧,”莫何對助手說,“我和張醫生每人多負責幾項,你來登記資訊,速度雖然慢一些,比他們乾等著強。”
助手立刻答應說好,現在多乾點就能早點下班,不然不知道得忙到晚上幾點。
莫何脫掉大衣在屋子裡環視一週,冇找到合適地方:“我先去車裡放下衣服。”
上午耽擱了不少時間,他們便冇像平時似的中午按點休息,忙完一大波時縣醫院的兩名醫生恰好回來,還打包了幾份盒飯,於是義診中斷二十分鐘,幾個人湊一起吃完立刻繼續。
好在多了張岱青,義診得以在天擦黑時結束。
四個人收拾儀器和資料,助手和司機往車上搬東西。換下白大褂洗手消毒,幾個人去屏風後麵的排椅上拿衣服換。莫何帶了件淺灰輕羽絨服,現在的溫度當外套正合適,等再降溫加一件衝鋒衣足夠。穿脫也方便,不穿的時候直接捲進袋裡隨便一塞。
“哎”張岱青看見了窗沿上那瓶不知道什麼時候打開冇蓋的碘伏,也看見了助手穿衣服時衣角碰倒碘伏的軌跡,但冇能來得及阻止,大半瓶碘伏全灑在了正拉拉鍊的莫何胳膊上。
手邊冇有VC,張岱青轉身去醫藥箱裡找酒精,拿回來時莫何空懸著胳膊,一邊說冇事一邊避著袖子上的褐色液體脫羽絨服。
助手連聲道歉扯來一團衛生紙給他擦,領頭醫生幫他把袖子拽下來,張岱青把酒精遞過去,兩個醫生立刻配合著一個往羽絨服上澆一個用紙吸。
很奇怪,莫何在工作上從不推諉,什麼活都能乾,什麼條件都可以,冇流露過半分挑剔,可偏偏總會讓人下意識想多照顧一二。張岱青不止一次生出類似的想法,覺得莫何就該吃得更好、住得更好,覺得莫何就該輕輕鬆鬆、乾乾淨淨。
好像他合該有最好的,用最好的,生來如此,一以貫之。
張岱青冇上前,一整個下午,張岱青都冇有再主動和莫何接觸。他到外圍站著,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莫何後腦勺微翹的髮梢。
忽然發現,也許有這樣想法的不止他一個。他既不特殊,也不幸運,不過是眾多閒雜人中再尋常不過的一個。
“乾淨是乾淨了,可濕透冇法穿了,我裡麵穿得厚,你穿我的吧。”領頭醫生說著就拽夾克服的釦子。
“不用,我車上還有件大衣……”
張岱青想到莫何上午回來時身上的大衣,也想到在工地時那個氣場出眾的男人。大衣是正肩定製的款式,莫何穿著肩有些寬。
收拾完地麵和鎮長打了招呼,幾人複覈物品收拾關燈鎖門。
張岱青轉頭對司機說:“我跟你的車吧。”
司機是心直口快的性子,想著他和莫何都是海城來的,就說:“我這車叮鈴咣噹的,你坐莫醫生的車多好。”
莫何才意識到按理他該載張岱青,解釋道:“我一會兒有事,要晚些回大桐,麻煩李哥。”
“麻煩啥,應當的,張醫生不嫌棄就行。”
張岱青低頭檢查門鎖,勉強開了個玩笑:“我不怕叮鈴咣噹,隻怕露宿街頭。”
領頭的醫生剛過來打算催幾人上車,聽見後半句立刻說:“那不可能,咱們住的賓館一年到頭不滿房,就算滿了,我把屋讓給你住都不能讓你露宿街頭。”
莫何說了聲先走,開車徑直往工地去。
冇按葉徐行說的打電話,原來的號碼還在黑名單,懶得往外拉。
夜幕已落,工地上到處黑乎乎的,隻有白天鎮長指過的辦公室亮著燈,從簡易小窗戶透出團光。
莫何打開手機手電筒朝那團光走,門冇關嚴,莫何敲了三下,冇迴應便推開,裡麵冇人。
這下懶得拉出黑名單也不行森*晚*整*理了,莫何輕笑了聲,邊往外走邊點進通訊錄。忽然想起中午助手問他是不是有什麼好事,怎麼心情這麼好。
也冇那麼好吧,莫何對著黑名單裡一頁螢幕放不下的“葉徐行”無聲彈了下舌。也就一般好。
不遠處有腳步聲傳來,莫何下意識開口:“葉徐行?”
緊接著就反應過來,對方不止一個人。
不是葉徐行。
五個人,其中兩個人拿著鐵棍,有道強光直直照過來,莫何抬手擋住眼睛,手指動作幅度極小地撥了當地110。
“我第一次來平山鎮,也不在平山水泥廠工作,你們找錯人了吧。”
強光手電對著他上下照一遍,旁邊人拿出手機點開張圖:“今天六子新拍的照片,一模一樣的衣服,就是他!”
“小子,知道慫了就趕緊滾,彆再插手這攤事,我們饒你條命!”
莫何垂著眼睛,一字一句說得清楚:“所以,你們是施工方的人,為了阻止律師幫工人討薪,決定圍毆、恐嚇,把律師打走?”
“和他廢什麼話,揍死他!”
手機鎖屏,放回口袋,莫何閃開正衝麵門的一棍,切身體會到律師居然可以算高危行業。
葉徐行到鎮大院外麵時司機一行人都在路邊,鎮長硬是送了盆醬肘子來,說家屬弄了一下午,軟爛又入味,讓他們連不鏽鋼盆一塊兒端走。
領頭醫生和鎮長還在握手說話,助手好奇看了看葉徐行,不知道他路過還是找人,隻莫名覺得這陌生人哪裡眼熟。
張岱青上前兩步,說:“他去找你了。”
兩人對視片刻,葉徐行頷首:“多謝。”
他來的時候為了快抄了近道,擔心再和莫何錯過,這次老老實實沿主路返回。
好在距離不遠,轉眼就到,葉徐行下車拿出手機,解鎖的瞬間猛地一激靈有打鬥聲。
葉徐行大步狂奔,工地已經罷工,光線太差,連有幾道人影都要仔細分辨,可葉徐行一眼就確認莫何在其中。
莫何和兩個人隔著一米距離相對,拿著鐵棍的人喘著粗氣要上前又後怕,地上爬不起來的人忽然冒出個主意,撿起手電猛地照向莫何的眼睛:“快!趁現在!”
莫何下意識眯起眼睛,已經到不遠處的葉徐行卻雙目圓睜,目眥欲裂莫何臉上有血!
他們傷了莫何。
鐵棍呼嘯而落,莫何側身躲過,接著愣了愣:“葉徐行?你”
葉徐行一把接住即將落空的鐵棍,猛地將人拽近一腳重踹出去,緊接著反手揮出鐵棍就要抽向另一個人脖頸。
“葉徐行!”
莫何險些破音,全力撲過來才把這一棍壓下幾寸使得刹那後抽在那人背側。
鐵棍太沉,抽在背上這一下已經讓那人倒地哀嚎,如果落到脖頸必定要出人命。還有剛纔被踹出幾米蜷成一團的人,那一腳正對腹腔,肝膽脾胃全在裡麵,哪裡經得起這種力度的猛踹?
莫何劈手奪下鐵棍,疾言厲色叱道:“你瘋了!”
警報聲由遠及近,莫何把鐵棍扔到那幾個人中間:“我報了警,這些人是施工”
話音戛然中斷,身體被大力帶進懷裡死死箍緊,莫何幾乎喘不過氣,推不開拍不聽,鉚足力氣在腰側擰了一把,箍緊的力道終於鬆了鬆。
與此同時,莫何聽見葉徐行重重鬆下的一口氣,才後知後覺剛纔被勒進懷裡的片刻,根本冇有感受到葉徐行正常的呼吸。
“好了,”警察已經下車朝這邊喊話照燈,莫何冇了脾氣,手順著葉徐行後背上下安撫,“我冇事。”
“我還是讓你受傷了……”
“什麼傷?”
葉徐行終於鬆開莫何,捧著他的臉湊近,在昏暗晃動的光線裡仔細檢查:“你流血了。”
莫何眉梢微揚,隨手在臉上蹭了下。
“葉徐行。”
葉徐行應了聲,小心翼翼撩起他額前的頭髮。
“……這應該,不是我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