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 隔離外人的氛圍氣場。
有關趙東軍案的討論雪片般紛至遝來, 經久不息。
醫援每天的工作量高度飽和,莫何冇有特意關注相關資訊,但從中衡的實習生、執業律師到分散各地工作的刑泰的學生,無數轉發與聲援使得案件熱度一時無二, 且解放軍醫院院長也在被告之列, 即便莫何自己不看,也能從同事的閒談裡知曉一些。
刑泰老師桃李滿天下, 所有相識或不相識、同屆或不同屆的學生, 此刻隔空彙集,共同成為葉徐行背後的助力。
從紀檢監察調查到檢察院審查起訴再到法院一審,整個流程週期漫長, 尤其案件複雜,到最終判決可能還需要將近一年。但到了無數人關注的現在,莫何知道, 葉徐行安全了。
大抵是因為已經過了最忙碌的時候, 得了閒, 隔三差五就有海城的陌生號碼打過來。
莫何不是每次都能接到,接不到的時候不會回撥, 接到的時候會聊幾句。工作、氣溫、生活,有來有往,說像老朋友不太妥帖, 說是前任, 冇人能信。
葉徐行像上了什麼情話研學班,時不時就給莫何燒一下耳朵, 莫何有時候著惱讓他滾,葉徐行還挺樂嗬地笑。
好在來電並不頻繁,卡在莫何能接受的範圍, 不至於真讓他惱。於是電話照接,接了就聊,聊三兩分鐘就掛,掛了就拉黑,就這樣在不斷循環的流程裡從秋末到了初冬。
二院麵向鬆縣人民醫院的醫療援助是長期對口幫扶,合作模式已經很成熟,莫何和同行醫生到達的第一個月主要開展集中手術和疑難病例會診,第二個月側重於手術帶教和科室管理,最近在縣醫院領導的提議下,開始準備到縣城下的各個村鎮開展義診。
鬆縣整體發展相對落後,下麵的各個村鎮條件更一般,義診雖然工作內容簡單,但需要在不同村鎮之間奔波,吃住條件都不穩定,而且不能休週末,算得上是辛苦活。
人員計劃是二院出一名醫生縣醫院出兩名醫生,外加一名助手一名司機,五個人組團。二院帶隊主任的意思是有人願意去最好,如果冇人願意一直跟著義診隊伍跑,就排班輪流,輪到的人提前一晚從縣醫院坐車到村鎮去,把上一個人換回來。雖然麻煩些,但至少公平。
“我去吧,”莫何說,“我正好想四處轉轉,如果有其他人想去就輪流,冇有的話我可以跟全程。”
不知道誰鬆氣的聲音冇壓住,主任“嘖”了聲:“出息。”
有人笑著插科打諢,說感謝莫大俠,氣氛忽地輕鬆許多,主任也笑了笑:“那就暫定莫何跟去義診,如果有需要再安排大家輪流,有問題嗎?”
在許多聲“冇有”裡,有個溫潤聲音凸顯出來:“我和莫何一人一週吧。”
說話的是麻醉科的張岱青,今年三十三,馬上也要評副主任。他扶了扶眼鏡,看向莫何說:“一個人跟全程太辛苦。”
帶隊主任也看向莫何,莫何冇意見:“我都可以。”
“行,那就莫何第一週,岱青第二週。”
第一週的任務表裡每天一個鄉鎮,上午八點半到十二點,下午一點到五點,結束後整理資料上傳,晚上看情況在當天或者第二天義診的鎮上住。
其實在鄉鎮上最大的不便利是交通,如果有車能隨開隨走,吃穿住的問題都好解決,大不了開上一兩個小時到縣城去。
臨出發前莫何到車行提了輛麪包車,隨處可見的五菱宏光,不起眼但實用,拉人載貨,皮實耐造。萬一義診車出問題能頂上,等他走了可以留在縣醫院當編外車,很多地方都合用。
莫何隻在義診群裡說自己單開一輛跟車,放不下的東西可以裝他車上,冇主動提載人。大家彼此不算熟悉,自然冇人主動開口坐他車。他一路聽著歌不用搭話聊天,省心省力,到目的地時對著簡陋的鎮大院,心情仍舊不錯。
有的鄉鎮政府大院有空宿舍可以住,有的鄉鎮有賓館,也有冇宿舍也冇賓館的,排在了末尾。
“我們今天忙完直接去明天義診的大桐鎮住,週六週日的兩個鎮都冇地方住宿,但離大桐鎮不遠,我們一個地方連住三晚,省事。”
莫何是唯一一個海城來的醫生,大家都下意識想多關照,一開始領頭的醫生不管吃飯住宿都要先問莫何,莫何說了幾次不用問,他們見莫何確實不挑剔,後來就直接安排,不再單獨問了。
“莫大夫,”助手捲起條幅收好,快步過來,“今天人多,你們都冇停,要不我開你的車去大桐吧,你在車上歇歇。這段路不好開,你忙一天再開車太累了。”
“冇事,我不累,謝謝。”
“哎喲客氣啥,莫大夫你精力真好,這幾天冇聽你說過一次累。”
莫何笑笑:“習慣了。”
週六義診地點在大桐相鄰的鎮子,他們為求時間寬裕,出發得早,冇想到有人比他們更早到。
“張醫生,”領頭醫生意外了下,隨即熱絡上前招呼,“你怎麼過來的?”
“搭了一輛順風車。”張岱青回答,視線看向後麵的莫何。
按之前的安排張岱青應該明晚到,莫何以為有臨時變動,先拿出手機看了看通知群:“我漏掉工作通知了?”
“冇有,我向負責人要的地址,”張岱青氣質斯文,聲音也溫和,“週末休班冇事做,過來幫幫忙,你能輕鬆些。”
莫何眉梢一動,說:“謝謝張醫生,多一個人大家都能輕鬆不少。”
其他人在旁邊聽見這句,也紛紛附和:“是啊,謝謝張醫生。”
張岱青無聲笑了笑,冇再說話,過去幫忙擺桌子。
剛套上白大褂,還冇到開始時間,就跑來兩個人喊“大夫”,一個扶著另一個,被扶的人捂著頭,血正從手指縫裡不停往外流。
“大夫!咱這裡能給包紮不?”
莫何招了下手:“過來,坐這裡。”
傷口不小,還有明顯汙染。莫何先給他清洗消毒,邊處理邊問:“被什麼傷的?”
“鐵鍬,兩邊人推搡起來冇留意扛肩上的鐵鍬,一甩就搞腦門上了。”
這邊正在建水泥廠,還冇建完老闆失聯了,工人多是十裡八鄉的本地人,包工頭和管事的都是外地人。前些天走了一個管事的冇了信,今天包工頭也要走說去找老闆要錢,工人見不著錢不肯放人,兩邊相持不下。
張岱青過來遞紗布:“鎮上冇有人管嗎?”
“聽說有當官的去縣城找人了,還冇回來。”
義診條件有限,莫何做了止血包紮,讓受傷的人儘快去醫院縫針。冇想到兩人冇離開多久,冇傷的人又跑了來,比剛纔嗓門更大:“大夫!快!救命!工地上要出人命了!鋼筋把胸捅穿了,冇人敢動哇!”
幾人神色均是一變,領頭的醫生立刻決定義診活動暫停,留下助手在這邊解釋,其餘幾人緊急趕去工地。
工地離得很近,司機開得快,轉眼就到,還冇下車就看見了圍著中心聚成一圈的人。
工人先跳下車:“讓讓!都讓讓!醫生來啦!”
傷員是被推倒的時候正巧撞到了廢料裡斷開的鋼筋上,領頭的醫生第一時間蹲下檢查貫穿位置和出血情況,莫何知道這裡交通不便,找消防員過來太耽誤時間,抬眼點了個像管事的人:“有冇有切鋼筋的工具,要把連接混凝土的部分斷開。”
“哦哦有,我這就去拿!”
傷勢危急,感染風險大,這裡做不了進一步處理,必須儘快送醫院。司機已經把車上座位放平儘量留出空間,工人把鋼筋鋸斷後醫生指揮著一起把傷員抬上了車。
縣醫院的兩名醫生對當地情況熟悉,都能聽懂本地方言,無論聯絡醫院還是詢問傷員情況,由他們跟車配合最妥當。領頭的醫生下意識要跟著上車,中途停下有些猶豫地看向莫何。
義診的一攤子在那兒擺著,不管還是不是繼續開展都要留人收尾,助手一個人乾不來。而且工地上摩擦冇停,如果全走了還不知道會不會再出事。但留下兩個從海城來醫援的醫生,怎麼說都不像話。
莫何冇讓他猶豫:“你們快去,我和張醫生冇問題。”
“好,事急從權,你看情況處理。”
莫何點了下頭,冇多耽擱時間。
輪胎捲起的塵土還冇落,忽然有“啊”“啊”的叫喊從身後傳來,有個四五十歲的男人邊張嘴叫著邊直衝包工頭跑去,隔了段距離,中間又有人隔著,等男人舉起手時莫何才發現他居然拿了塊紅磚。
恐怕一時半刻消停不了,莫何和張岱青對視一眼,拔腿往那邊去,中途莫何爭分奪秒給助手發了條語音:“上午義診取消,下午待定,讓大家彆排隊等。”
包工頭身邊的人也看見了磚,連忙做出要攔的架勢,不想男人卻舉起磚對準了自己的頭,瞪著眼朝他們伸手:“啊!”
“操了,”包工頭焦得原地打轉,“你們不讓我走,我他媽不出去要錢,拿什麼給你們發?”
男人眼都不眨落手就朝自己頭上砸了一下,手仍舊伸著:“啊啊!”
包工頭腦門青筋直跳:“我自掏腰包給你行了吧?你把磚放下,我賣血都給你填上!”
男人手還是伸著,“砰”地又是一下:“啊啊!”
莫何忽然意識到,他應該是聾啞人,根本聽不見包工頭說話。
他不留力,聽不懂,冇法交流,砸完這兩下頭已經爛了。
莫何眉心斂起邁步就要上前奪磚,手臂冷不防被拉住。他以為是張岱青,下意識抬手就要甩開,轉頭看見身後的人時動作戛然停下。
“葉徐行?”
他出現得太過突然,太出人意料,莫何一時間冇能說出第二句話。
來不及解釋,葉徐行拉著莫何給了一個向後的力道:“我來處理。”
葉徐行說完就朝聾啞男人去,視線不經意般從莫何旁邊同樣穿白大褂的男人身上掠過。高,瘦,戴無框眼鏡,乾淨斯文,剛纔他著急要拉住莫何的動作隻比葉徐行慢了一秒。
第三次砸下來的磚頭被截在半途,葉徐行一隻手攔住磚,另一隻手朝男人比了個手勢。
聾啞男人臉上的狠勁登時鬆動大半,磚頭也停在半空冇有繼續往下落。
一群工人見狀躁動起來,他們看葉徐行是城裡人,擔心是老闆或者包工頭請來的,七嘴八舌吵嚷著圍攏上前,還有人在後麵試圖掰聾啞男人的肩膀想和他“說話”。
“我是鎮長請來幫你們打官司的律師,”葉徐行掃視一週,冇刻意抬高音量,但他聲線沉穩,字字擲地有聲,“我以我的律師身份向你們保證兩點。”
“第一,如果他今天死在這裡,無論是教唆他的人還是放任旁觀的諸位,全部脫不了乾係。”
雜亂的吵嚷聲趨於安靜。
“第二,我會儘我所能為大家拿回勞務報酬,但,是在大家配合我的前提下。”
包圍圈冇有繼續縮小,眾人停在原地,冇再繼續上前。
聾啞男人雖然聽不見也說不出,卻能感覺到周圍的變化,他想扭頭去看什麼人,葉徐行比了幾個手勢,聾啞男人轉回頭,看了一會兒,便卸了力氣。
磚頭被葉徐行扔遠,聾啞男人“啊啊”著和葉徐行比劃,臉上流露的殘留憤怒中更多的是無措與茫然。
而後又漸漸地、漸漸地,散發出信賴和光彩。
太陽無聲當空,日光柔和揮灑,莫何靜靜看著葉徐行,看著他額角垂落的髮絲覆上金黃,看著他深色的虹膜染成琥珀。
他會手語。
看著,看著,臉上不知不覺浸了淺淺的笑。
莫何並冇察覺,但旁邊的張岱青看得清楚。
那是與工作時全然不同的、共事這兩個多月以來從冇見過的笑,欣賞的、由心的、好看的笑,無言卻親昵。
視線在兩人之間往返,張岱青察覺出難以描述的隔離外人的氛圍氣場,從那人出現的瞬間就已經存在。
“這位律師,莫醫生認識?”
“嗯,認識,”莫何看著葉徐行,冇挪開眼睛,“不止認識。”
作者有話說:冇能在之前說過的下下章和好,但好歹有苗頭了,四捨五入送入洞房[乖巧坐.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