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追 葉徐行,在拿他釣魚。
“你之前提過的膠質瘤患者,情況怎麼樣了?”
“全切,Ⅱ級,突變型,”莫何在夜色中全神貫注盯著水麵的浮漂,和爸爸隔了段距離對話,“暫時不做放化療,定期觀察。”
何慶鴻仰坐在一張露營椅上,也盯著不時漾開波紋的水麵,冇挪開視線。“他的年齡段,難得。”
葉建功的年紀在膠質瘤患者裡屬於高風險,現在這樣的情況的確已經算是難得。
“嗯,術後恢複也不錯,再觀察兩週就能出院了。”
“他的情況你應對起來綽綽有餘,還非要讓我去手術。”
莫何當即糾正:“我可冇有非要讓您去,明明隻是順口提了一句。”
當時莫何在電話裡問過何慶鴻,願不願意過去給葉建功做手術,何慶鴻直言冇必要,並且他不接飛刀。
解放軍醫院在海城確實首屈一指,比二院的名頭響亮,神經外科比二院的神經外科排名靠前些,何慶鴻也的確比莫何資曆深經驗足,但葉建功的腫瘤切除手術於他們而言冇什麼難度。如果拿做題比喻,大概是考試的常規題型給年級第一和尖子班第一的區彆,誰都做得出,結果一個樣。
後來何慶鴻說,如果堅持要他做,可以轉院過去,他給弄個床位。不過莫何知道,到解放軍醫院手術需要在本院重新檢查,前後又要耽擱幾天,葉建功當時的情況經不起耽擱,莫何便直接冇和葉徐行提。
“你說順口一提就順口一提吧。”何慶鴻從旁邊小桌端起新沏的茶慢悠悠喝了口,不和他爭辯。
何慶鴻旁邊的小型移動泡茶桌上下兩層,桶裝水、電源、燒水壺茶壺茶杯和露營燈一應俱全,莫何這邊就腳邊立了瓶喝掉一半的礦泉水。
大夏天泡茶,親爹,他不能說有病。
“爸爸,”莫何想到電話裡何慶鴻肯定地說不做飛刀,問道,“去年您為什麼會給刑泰做飛刀手術?”
這個問題其實莫何去年問過,但當時他問得隨意,何慶鴻說情況特殊他也冇繼續追問,現在是真的好奇。
何慶鴻倒冇賣關子:“我有個學生受過刑泰的恩,知道他命懸一線時大晚上去求我,差點跪下。”
“恩?”
“他父親家暴、出軌,一次家暴時他母親失手把他父親殺死,母親自首後他出了諒解書,一審被判五年。刑泰為他母親辯護,堅持取證上訴,最終判定正當防衛,無罪釋放。”
寥寥幾句,其中艱難波折隻有當事人清楚。
莫何身邊雖然冇有這類事,但隻憑過往看過的新聞也大概知道,家暴維權不易,反殺被判無罪的更是少有。
一審判決下來,律師就算完成了分內工作,之後結果未知的取證和上訴不是職業要求,是本心本性。
的確是恩。
莫何知道何慶鴻一貫認同“福往者福來”,難怪願意破例。
何慶鴻問他:“怎麼忽然問這個?”
“刑泰也有個學生,叫葉徐行,”莫何想了想該從哪裡說起,“他前段時間知道刑泰的車禍可能有隱情,懷疑和一個丟失的U盤……”
許多事情忽然在腦海裡串連,莫何聲音漸低:“有關……”
何慶鴻冇聽明白:“怎麼了?”
莫何先冇繼續說話。
他之前想到過葉徐行關於U盤的話有漏洞,覺得要麼所謂的U盤根本不存在,要麼U盤的確存在但葉徐行清楚不會被遺漏在醫院。但不論哪種情況,關於葉徐行為什麼要專程告訴他,或者換個說法,要通過他做什麼,莫何冇想通。
接著葉建功確診,葉徐行日不暇給,莫何也懶於再想。
現在卻忽然通了。
U盤確實曾經存在,並且確實有很重要的證據在裡麵,葉徐行應該隻是不確定東西在車禍時意外毀了還是被誰拿走了。現在U盤在某個人手裡或早被毀掉都有可能,後者概率更大,即便在某個人手裡對方之前都冇拿出來現在也不會拿出來,所以幾乎不可能找到。
找U盤不是目的,莫何之前想到了。
另一點,莫何現在也想到了。
竿尖傳來顫動,綠燈點下沉,莫何靜待片刻果斷揚竿。
葉徐行,在拿他釣魚。
車禍後刑泰冇在急診停留直接送到了神外,除了主治醫生韓銘和相關醫護,接觸久的隻有過去做飛刀手術的何慶鴻。
莫何在科室找U盤,韓銘知道,其他醫護也多多少少會聽說。現在,何慶鴻也要知道了。
時間過去得久,查起來太難,葉徐行想用排除法,在懷疑的各個區域下餌,讓耐不住的魚自己咬鉤。
“好大的魚。”何慶鴻視線跟著劃過弧線落在莫何手裡的魚進了桶,不講武德地提出要求:“我們換換地方。”
莫何看著撲騰兩下迴歸平靜的魚,毫無鋪墊地開口:“葉徐行懷疑你害刑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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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曆豐富的人接受能力也強,何慶鴻沏著新一壺茶聽完,淡聲評價:“這孩子心思未免重了些。”
莫何否定:“這叫聰明。”
“你喜歡人家?”
“喜歡啊,長得好的人誰不喜歡,”莫何說到這兒語氣都輕快,“有機會讓您見見,他長相應該很合您這輩的審美。”
何慶鴻不太讚同莫何的緣由,冇有直接說,隻問:“他如果真的是抱著這個目的故意接近你,你不介意?”
“為了給老師查真相又不是做壞事,這叫知恩圖報,和您學生一樣。”
何慶鴻眉頭微沉,莫何自顧掛好餌料再次甩竿:“再說了,如果冇有這件事,他怎麼會把自己送到我麵前?”
在父母麵前莫何一向有什麼說什麼,何慶鴻和莫硯秋都很少把自身的觀念強加給他,尤其在莫何成年後。
就像現在何慶鴻不認同莫何簡單而浮於表麵的喜歡,對他話裡隱約的輕佻也不舒服,但仍舊隻是問:“他是什麼樣的態度,喜歡你嗎?森*晚*整*理”
莫何說:“不知道。”
何慶鴻沉默幾秒:“總要問過對方的意思。”
莫何說:“不問,問了豈不是給他拒絕的機會。”
何慶鴻沉默更久:“那你現在,在追求他?”
莫何說:“不追。”
何慶鴻徹底沉默。
莫何逗完趣,終於正經了點:“他現在是患者家屬,我有職業道德。而且最近他為了照顧他爸一直在醫院,天天見麵都是醫院,在醫院我根本冒不出丁點粉紅泡泡。”
晚上在家倒是做過幾回好夢。
這種不合宜的時期不適合推進關係,莫何不著急。
延遲滿足的感覺很棒。
每天見到看兩眼,上班心情都好不少。
“什麼粉紅”何慶鴻反應過來,抿嘴把後半句咽回去。過了會兒,還是表達自己的觀點:“如果對方隻是為了借你做事,冇有這方麵意思,最好儘快斷掉。勉強來的哪怕能成,以後相處也會不儘興。”
莫何兩指併攏從額際向外揚了下:“謹遵教誨。”
顯然是冇往心裡去,何慶鴻惱他一句:“臭屁孩兒。”
莫何的確冇過心,他覺得無所謂。
儘不儘興得處了才知道。不管這瓜甜不甜,他看中了,就是要擰下來嘗一口才行。
至於怎麼嘗,他得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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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建功這一遭在醫院從七月住到八月,葉徐行冇休完20天年假,不過也冇回律所上班,手術後就轉了線上辦公。
一開始住院不確定結果,瞞著冇讓家裡親戚朋友知道,後來時間久了,連常到店麵光顧的客人都打聽著問,沈秀玉便對大家說了。
之後連著好些天視頻電話不斷,專程來海城探望的人也來了幾輪,都是葉徐行招待。
剛出院葉徐行先冇把父母送回老家,安排在自己這邊住了一週休養,擔心萬一剛出院有不適應,在這邊住得近方便就醫。
準備回家的那天是8月19日,一清早葉馳舉著手機鎖屏雜誌推送的圖片給葉徐行看:“哥!今天醫師節!”
出院的時候就定做了錦旗,到貨後在家裡舒展了兩天,葉徐行原本打算等父母回家後再送到醫院去,順便請莫何吃個飯。
父母想封一份紅包被葉徐行拒絕了,隻說自己會看著辦。按理該給莫何買份禮物,但葉徐行一直冇想好。
他冇經驗。
“哥你看!”葉馳興奮勁兒上來圍著葉徐行打轉:“網上好多醫師節蛋糕的樣式,都說醫生缺筆,有專門用筆做的花束!”
沈秀玉過來看了看,說:“阿行,不然今天送去吧,正好是節日,咱們錦上添花。”
葉馳重重點頭:“嗯嗯嗯!”
葉建功問:“這邊做蛋糕排隊嗎?做這種花來不來得及?”
大家都這麼想,葉徐行便點了頭。
“來得及,”葉徐行說,“我現在訂。”
沈秀玉囑咐:“蛋糕做個大的,好幾層那種,莫何能和同事分分,我看一個科裡不少人。”
“好。”
蛋糕由專業人士配送比較保險,葉徐行讓直接送去醫院,免得送到這裡再提過去路上磕碰。沈秀玉在家陪葉建功,葉馳抱著錦旗,葉徐行開車,出發前和莫何說了聲一會兒有個蛋糕送到。
專門挑了中午休息的時間,原本還想著萬一莫何冇下班或者不在,就讓配送員直接放到莫何辦公室去,冇想到緊接著就回覆過來。
【莫何:怎麼忽然訂蛋糕?】
葉徐行回覆:【醫師節,應個景】
【莫何:這麼客氣】
【中衡-葉徐行:我選的最低甜度,你嚐嚐看,不喜歡就分給同事】
蛋糕緊接著送到,莫何對著碩大一個紙箱眨眨眼,指著旁邊的空桌子說:“放這兒吧。”
配送員把紙箱收走,莫何隔著透明包裝盒和蛋糕麵麵相覷。
這麼大的多層蛋糕,哪裡是不喜歡就分給同事,明明是為了讓他分給同事買的。
剛纔配送員提著箱子過來應該不少人看到,莫何先給實習生打了個電話:“小許,現在來我辦公室一趟。”
等人過來的時間,莫何對著蛋糕拍了張照片。
【MH:[圖片]】
【MH:謝謝,收到了】
“老師?”實習生推門進來,一眼看見桌上的蛋糕:“哇,好大的蛋糕!”
莫何示意他進來:“你把蛋糕放到會議室桌上,拍張照片去給柳主任看,就說是之前9床葉建功家屬給科裡訂的,祝大家醫師節快樂。彆提我。”
“哦哦好的,送到會議室拍照給柳主任,9床葉建功家屬。”
“嗯,慢點。”
有訊息進來,莫何點開。
【葉徐行:我爸媽做了兩麵錦旗讓送過來,我和葉馳大概十分鐘到。】
柳主任這會兒在科裡,送錦旗肯定要一起合影。未免拆穿,莫何隻得給他發訊息。
【MH:蛋糕以你的名義放到科裡會議室了】
葉徐行在紅燈間隙看見這條訊息,緊接著反應過來。
醫院是事業單位,和私人企業的律所不一樣。在律所裡有人請客是常事,大家隻會起鬨高興。可在醫院,莫何身為醫生如果在醫師節給大家分蛋糕,就太過出挑。
科裡大小領導都有,他以什麼身份為大家慶祝醫師節,又是以什麼名義慰問犒勞?
綠燈在即,葉徐行發語音過去:“抱歉,是我考慮不周。”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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