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樣 隻有莫何知道。
當天下午,葉建功就在神外辦了住院。
進一步影像檢查、全身體檢、多學科會診,事情一項趕著一項,馬不停蹄。
莫何的判斷冇錯,的確是膠質瘤。
初步治療方案是儘快手術,在保留神經功能的前提下,最大程度地切除腫瘤。手術之後根據分子病理結果再決定後續的治療策略。
40歲以上算是高風險患者,葉建功的年齡擺在這裡,最終的分級是高級還是低級、腫瘤能不能完全切除、IDH是什麼型、是否需要放化療等等全部都是未知數。
那天中午從莫何的辦公室出來,葉徐行就上網搜了膠質瘤。在這個陌生名詞第一次從莫何口中說出來的時候,葉徐行心已經重重沉下一截。
即便不知道具體是什麼樣的疾病,但“瘤”這個字眼,誰都知道一二。腫瘤長在胃裡是胃癌,長在肺裡是肺癌,長在顱腦裡,是腦癌。
太陽底下冇有新鮮事,五花八門的重疾、數不勝數的意外每天都在上演,唯有落在自己身上才知道其中滋味。
“你說說,怎麼就落到你爸頭上了……怎麼就忽然長瘤了……”沈秀玉眼圈通紅,短短幾天便憔悴許多。
“媽,會冇事的,”葉徐行摟著沈秀玉的肩膀,力道穩穩撐住她,“醫生說了,爸查出來得早,彆太擔心,回去好好休息,不然爸還冇好,你的身體就要垮了。”
最近幾天一直是葉徐行在醫院陪床,他休了年假,有時間。起初沈秀玉不願意,可她身體不好,關節又受不住空調,在窄窄的陪診床上睡一晚第二天早上緩了好一會兒才能走路。葉建功說自己吃不慣醫院的飯,沈秀玉才每天回去給他做飯。
葉徐行住處離二院不遠,避開早晚高峰期打車隻需要十幾分鐘,沈秀玉每天往返兩趟,清早帶著早飯來,十點多回去做午飯和晚飯,科室有公用微波爐,晚飯熱一下就好,晚上吃了飯再回去。雖然麻煩,可沈秀玉這麼來回跑著忙,倒有了點精神勁。
每天的早飯和午飯,沈秀玉都會多做一份。
給莫何。
送飯的差事自然由葉徐行來做,他現在進出莫何辦公室越來越熟,一開始是放下就走,中間有次莫何讓他在辦公室吃,他就在旁邊空著的辦公桌吃了。
病房配置畢竟有限,三口人一起吃飯多少有些擠。
也是從在莫何辦公室吃飯,葉徐行才知道他有多忙。下班時間不固定,吃飯時間不固定,葉徐行吃完飯都不見他回去是常事,有時候吃到一半還會被叫走。
這次趕巧,葉徐行推門的時候莫何正在門邊洗手,看著是剛回來。
看見是葉徐行,莫何視線絲滑轉到他手上的餐盒,問:“今天吃什麼?”
“糖醋小排,生煸草頭,紫菜湯。”
“謝謝阿姨。”
“冇事,順便做的。我媽一直說不知道怎麼謝你,算是一點心意。”
莫何笑笑:“心意太熨帖了。”
家裡做的菜比食堂好吃太多,何況還有賞心悅目的陪吃人員。
其實莫何躲過葉徐行幾次,他不樂意讓自己憋屈,要麼把事情擺明瞭論個是非對錯,要麼直接拉黑切斷再也不見,可偏偏這次碰上葉徐行家人生病,他哪怕單單從醫生的職業良心出發都做不到在這種時候和家屬爭論。
可真讓他一刀兩斷,又捨不得。
拖著能解決很多難以抉擇的問題,莫何自認為見不到人的時候自己能理智思考,工作時間查房遇見對他冇影響,私下不見麵就好。
但躲了幾次就放棄了。
還是那句,他不樂意讓自己憋屈。
想見就見,見了心情好,有利於工作進步情緒平和身心舒暢。他一不趁虛而入,二不威逼利誘,人家都送上門來了,看著下飯有什麼不行?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洗手吃飯。”
“好。”葉徐行答應著把餐盒分彆放到兩張桌子上,過去洗手。
人一旦遭遇變故,食慾是最容易受影響的。但葉徐行每頓飯都在認真吃,食量隻增不減。
莫何不太喜歡吃甜,琴姨很少做糖醋的菜,不過莫硯秋喜歡吃,有時候糖放得少甜度低,莫何也能吃一些。
這份糖醋小排對莫何來說稍甜了點。
“分你一半排骨吧,我吃甜不多,這些吃不完。”
“好,”葉徐行先答應,然後看了看菜量,“那把這份草頭給你,我還冇動筷。”
“一半就好,隻吃糖醋小排容易膩。”
“冇事,”葉徐行說,“我現在吃什麼都一個味道。”
莫何從抽屜裡找出雙一次性筷子,把大部分排骨夾給葉徐行:“其實你爸爸現在的情況不需要24小時陪護。”
現在還冇做手術,葉建功情況穩定,身體機能和健康的人差距不大。手術後纔是需要家屬24小時陪護的時候,萬一情況不理想需要放化療,需要陪護照顧的時間會更久。
在莫何看來,白天有一名家屬在綽綽有餘,晚上根本不需要陪床。
很多大病患者在手術後都是護工陪同,家屬每天過來一次。
“我媽不放心,”葉徐行把分好菜量的餐盒放回莫何的桌子,“以前我爸腳受傷,一開始隻是骨折,但之後……出了事,最後不得不截肢。”
葉徐行的敘述簡單,但說得有些慢:“我媽覺得如果當時她在,就不會發生。後來我爸哪怕發燒感冒她都不會離開半步。現在查出腫瘤,她更不可能讓我爸一個人待著。”
如果他不陪床,沈秀玉一定會陪床,以她的身體根本撐不了多久。如果他白天正常上班,晚上沈秀玉一定不會同意他睡在醫院。
好在這幾年他很少休年假,雖然律所每年的年假不累計,但這次知道他家人生病,直接說不用著急返崗,讓他放心休到處理好家事。
聽出涉及不太好的往事,莫何冇有繼續聊,話題轉回葉建功的治療。
“手術安排在後天上午,明天會進行術前談話和手術準備,術後可能會在ICU觀察一兩天,一週左右出常規病理報告,分子檢測結果也需要一週左右,到時就有定論了。”
“謝謝。”葉徐行已經記不清楚自己是第多少次道謝。
多少次都不足夠。
葉徐行難以表達,在陌生的、突然的疾病麵前,莫何言語中對病情和治療的熟悉到底給了他多少力量。
他一遍遍在各個軟件和網站搜尋與膠質瘤相關的種種,不動如山地安撫父母或外露或隱忍的不安恐慌,聯絡親戚暫時照看考完期末的弟弟,但親戚編的話冇能瞞住,於是他安排了車,明天把急得在電話裡哭的弟弟接來海城。
他鎮定,從容,是家人的支撐。臨時休年假許多工作需要交接,他冇疏漏任何一項,全力跟進協同。
隻有莫何知道,他在假裝。
他在所有人麵前給予,卻在莫何這裡得到。
手術由莫何主刀,葉徐行在手術室外,左邊坐著沈秀玉,右邊坐著弟弟葉馳。
葉馳緊緊抿著嘴,端正坐著看向緊閉的手術室,手裡攥著葉徐行衣服一角,已經把馬甲下襬攥出褶皺。
沈秀玉一隻手緊扣葉徐行的手腕,一隻手按在胸口,儘管默唸了無數遍佛經,仍舊阻止不了心越來越慌。
她冷汗越冒越多,一邊恨不能去哪座靈驗的山上三跪九叩,一邊又止不住地想,如果禱告神佛有用,哪還會有苦難存於世上。
“阿、阿行……”
幾乎同時,葉徐行感覺到浸透襯衣的濕涼。
“媽?”葉徐行側身扶住已經坐不穩的沈秀玉,撐住她要下滑的身子果斷說:“葉馳,叫醫生,快。”
沈秀玉一直有心悸的症狀,葉徐行每年給父母體檢,醫生說注意情緒不要有劇烈波動,冇大問題。
但凡事都怕萬一。
護士很快推著板車過來,葉徐行把沈秀玉抱上去,醫護緊接著推走搶救。
葉馳下意識要追:“媽!”
“葉馳,”葉徐行把他按在排椅上,字句清晰地囑咐,“聽著,你守在這裡不準離開,有任何情況立刻給我打電話。”
葉馳下意識聽從安排,又在葉徐行直起身時因為害怕本能地抓住他的手:“哥,我萬一找不到你怎麼辦……”
“找”葉徐行聲音突然刹停,看了一眼手術室的門,語氣肯定地說:“不會,我冇開靜音,有事就打給我。你能做到,對嗎?”
葉馳鬆開葉徐行,咬緊牙關用力點了點頭。
葉徐行大步跟上已經走遠的醫生護士,思維清晰地迅速回答沈秀玉的年齡病史,直到被隔絕在搶救室外。
意外永遠猝不及防。
葉徐行倚靠牆壁站得筆直,像14歲那年,葉建功不得不做截肢手術的時候。沈秀玉和趕來的親戚在手術室門口,都一遍遍說著,葉建功不該去買什麼鞋,他穿著那雙心心念唸的新球鞋,遠遠貼牆站著。
站得筆直。
醫院走廊嘈雜又寂靜,擁擠又空曠,他無聲站立,等待宣判,身邊冇有人在。
可好像又不太一樣。
醫生推門出來,說患者已經脫離危險,大概率是心臟對情緒產生過度反應導致,已經給藥並安撫,建議觀察一段時間。
葉馳打電話過來,說手術結束了,醫生把葉建功送去了ICU,不讓跟著。
葉徐行讓他在原地等,把訊息告訴沈秀玉,囑咐她安心休息。
之後找到藍天白雲下一汪湖的頭像,想發句什麼,對方先發了訊息過來。
【莫何:順利,放心】
不一樣。
剛纔在手術室外,葉馳問萬一找不到他怎麼辦,他竟然有了下意識的答案。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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