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3 “蕭岐玉,我喜歡你。”……
山洞不深, 但足以抵擋戈壁夜晚刺骨的寒風,洞口堆著幾團風滾草,被風吹得簌簌輕響。
洞內乾燥, 駱駝油製成的蠟燭閃爍微光,地麵鋪著崔楹從馬背上卸下的舊氈毯, 勉強算個棲身之所。
崔楹在一陣痠痛中醒來, 身體被摟得太緊, 半邊身子都在發麻。
恍惚中,她不知想到什麼,猛然抬頭, 望了過去。
少年側躺著麵向她,手臂緊緊箍在她身上, 長睫在消瘦蒼白的臉頰上投下兩小片陰影, 隨呼吸輕輕起伏。
崔楹伸出手, 指尖有些發顫, 極輕地探向蕭岐玉的臉頰, 感受到獨屬於活人的溫熱後,她仍不敢相信, 手指停留了片刻, 又挪到他高挺的鼻梁下,去試探他的鼻息。
呼吸如微風, 輕輕拂過她的指尖。
崔楹一直懸在喉嚨口的那股氣,這才終於吐了出來。
不是夢, 他真的在這裡, 活著,呼吸著。
就在這時,蕭岐玉的眼睫顫動了幾下, 緩緩睜開了。
看到崔楹那刻,他眼瞳中的光彩難以藏匿,下意識便要啟唇——
“彆說話,我先說。”崔楹不假思索道。
蕭岐玉眨了下眼,眉目微微彎起,柔軟的弧度,靜靜地看著她,唇上噙笑。
崔楹笑不出來,不僅笑不出來,還蹙緊了眉頭,語氣凝重:“這半年你都在哪?怎麼知道我的蹤跡的?”
不同於初見時足以毀天滅地的激動,此刻崔楹一覺醒來,無數疑問覆蓋在她的心頭,迫切地想要得到解答。
蕭岐玉的目光在崔楹臉上流連,慢慢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兩日前你在客棧樓下與人動手,我聽到了,後麵便循著馬蹄的印記一路尋找,這才找到了你。”
崔楹的心跳漏了一拍,難以想象竟與蕭岐玉擦肩而過,迫不及待地接著問:“你是怎麼到的那個客棧?”
“是蕭雲澄。”
蕭岐玉吐出這個名字,眼神有些複雜:“他救的我,具體情況我也記不清了,隻記得他將我從沙地裡拖了起來,後來被他帶到了那家客棧裡,他給了客棧裡的人一筆錢,讓他們照顧我,直至我醒來。”
“蕭雲澄?”崔楹眉頭蹙起,疑惑更深,“他既救了你,為何不直接托人與都護府說一聲?這半年,所有人都以為你殉國了。”
崔楹的聲音哽嚥了下,繼續說:“大家都把你找瘋了,誰能想到你會一直躺在一家邊陲的客棧裡?”
但話音剛落,崔楹便差不多想明白了。
以她對蕭雲澄的性情的瞭解,當時他看到蕭岐玉重傷在身,又獨自一人,八成懷疑蕭岐玉是遭了身邊人的暗算,貿然送回去反而更危險。
這兄弟倆是個全然極端的脾氣,蕭岐玉莽到極致,蕭雲澄陰到極致,加上他自幼的經曆,把所有人往壞了想也是情理之中。
“也罷,”崔楹歎息,無比後怕地搖了搖頭,“能活著回來就好了。”
隻要他還能躺在她的身邊呼吸著,其餘的,都不重要。
看著崔楹擔驚受怕的樣子,蕭岐玉心頭一疼,難以想象這半年她是怎麼過來的。
他不忍看她這樣,伸出手去握緊她的手,故作輕鬆地逗她:“問完了?”
崔楹任由他握著,點了下頭。
“那輪到我了。”
蕭岐玉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更輕了些,看著她的眼睛,裡麵星光閃動:“你不遠千裡來到漠北,隻是……為了找我嗎?”
山洞裡瞬間安靜下來,隻有燭火發出燃燒的細響,洞外有風呼嘯而過,更能襯出此間的靜謐。
崔楹看著蕭岐玉,身體一動不動,眼睛一眨不眨,就這麼看著。
忽然,她清晰地說道:
“蕭岐玉,我喜歡你。”
光影猛然跳躍,蕭岐玉整個人僵住了,握著崔楹的手也瞬間收緊,眼底那點小心翼翼的光擴散開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驚愕和狂喜。
他張了張嘴,聲音顫抖道:“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崔楹反握住他的手,認真注視著他的眼瞳,長吸一口氣,將所有心事,一口氣全盤托出:
“這句話我憋了快三年了,再不說出來我會瘋的,蕭岐玉,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喜歡到不等到失去你,我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也正是因為明白了我自己的心意,所以我纔出來找你,所以才走了這麼遠的路,所以我——”
崔楹話說得太急,忍不住咳嗽起來,這時蕭岐玉伸出手臂,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他將臉埋在她的肩窩,手臂環著她的後背,用力到微微發抖。
“好團團……”蕭岐玉的聲音溫柔到了極致,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哽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彆急,慢慢說話,彆嗆著。”
崔楹咳嗽好幾聲,震出許多眼淚,眼眶通紅,慢慢將臉靠在蕭岐玉懷中。
蕭岐玉感受著噴灑在胸口的溫熱吐息,心裡暖洋洋的一片,一隻手繞到崔楹背後,輕輕撫摸著:“這半年是我害苦你了,你打我罵我,我都認了……”
話音剛落,隻聽一記脆響,崔楹猛地一巴掌便甩在了他的臉上。
蕭岐玉懵了。
他捂著臉轉回來,蒼白的臉上熱氣騰騰的一記巴掌印,眼神裡滿是不可思議和委屈:“你還真打?”
崔楹眼圈通紅,胸口起伏,瞪著他:“我怎麼就不能真打你?你個挨千刀的混賬!你知道我這半年是怎麼過來的嗎?你知道我每次看著你留下的簪子,心裡是什麼滋味嗎?你知道我以為你死了,恨不得自己也跟著你一起去死嗎!”
崔楹又是一拳捶在蕭岐玉的肩頭,力道隻能算是使出五分力,放在以前給他撓癢都不夠。
可蕭岐玉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額頭滲出冷汗,身體也不由自主地顫栗了一下。
崔楹這才猛然驚覺不對。
她從見到他到現在,頭腦一直是亢奮的,使得許多細節都冇有來得及注意,此刻她定睛看去,才發現蕭岐玉身上那件深色中衣的肩胛和腰腹位置比彆處的顏色更深一些,空氣中還隱約飄來一絲明顯的血腥氣。
崔楹的心臟驟然縮緊,所有怒火瞬間被驚恐取代,伸手去解他的衣襟。
“彆看,”蕭岐玉按住她的手,扯出一絲虛弱的笑,強作鎮定似的,“難看得很,會嚇著你。”
崔楹哪裡肯聽,她不顧他的阻攔,手指有些發顫,卻異常快速地解開了他的中衣繫帶,小心翼翼地撩開衣襟。
燭火落在少年裸露的上身,崔楹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隻見在他腰腹之間,有一處極其猙獰的貫穿傷,雖然已經被縫合過,但周圍大片皮膚高高腫起,邊緣的皮肉外翻著,紫紅一片,新鮮的血正從幾處裂開的縫隙裡滲出。
除此之外,他的胸膛,手臂,肩背,佈滿了大大小小,新舊疊加的疤痕,若隻有疤痕便也算了,關鍵還有許多尚未完全癒合的創口,有些隻是皮肉翻卷,有些深可見骨,觸目驚心。
崔楹指尖懸在那些傷口上方,顫然不敢觸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這些……這些都是你半年前留下的傷?”
蕭岐玉微微歪下頭,看著她心疼的表情,傷雖疼痛,心裡卻極暢快,笑道:“你看,是不是嚇到了?”
崔楹的眼淚瞬間便掉了下來,崩潰地道:“都過去那麼久了,為何到現在還冇癒合?”
她手忙腳亂地轉身,去翻自己隨身攜帶的行囊,將所有金創藥都能找出來,一股腦地捂向那些不斷滲血的猙獰傷口上。
蕭岐玉被她摁得一聲悶哼,額上沁出無數細汗,神情卻是享受的,笑著迴應:“我也不知道,這半年裡,我大多時候都在昏迷,意識斷斷續續,雖能模糊感覺到有人給我換藥,但始終無法真正睜眼醒來,全靠那點鼻飼吊著一口氣,直到兩日前,在客棧聽到你的聲音……”
他聲線沙啞,極儘溫柔:“那是我唯一一次,真正清醒過來的時刻。”
崔楹給傷口止血的手頓住了,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蒼白的臉:“所以,你就拖著這麼一身傷,在風沙裡找了我兩天兩夜?”
蕭岐玉看著她為自己流淚的模樣,心中酸澀脹痛,卻又甜得無以複加,抬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微微挑眉:“怎麼,難受了?心疼了?那你親——”
“啪!”
又是一巴掌,比剛纔那下輕些。
“你說你是不是傻!”崔楹氣得渾身發抖,眼淚流得更凶,“傷成這樣你還亂跑!你不要命了嗎!”
蕭岐玉順勢躺倒過去,虛弱道:“……聽不清,耳鳴了。”
崔楹看著他這副可憐樣子,滿腔的怒火和心疼混雜在一起,難受得無計可施。
她隻能深吸一口氣,強壓下鋪天蓋地的情緒,小心地觸碰著他腰腹的傷處,聲音悶悶的,哭腔明顯:“很疼吧?”
蕭岐玉順勢將臉埋在她頸側,手臂輕輕環住了她的腰,鼻尖細細蹭著她的肌膚,搖了搖頭:“早不疼了。”
“看見你的那一刻,就已經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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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正文完結~放心,番外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