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 是年寒冬,戈壁起大風
從京城以北出發, 五百裡至西北第一雄關,居庸關。
過了居庸關,進入漠南高原, 行至八百裡,至漠北戈壁。
是年寒冬, 戈壁起大風, 寸草不生, 紅沙漫天。
……
日落西山,戈壁一片血染似的鮮紅火燒雲,漫天風沙呼嘯而過, 撞擊於赤紅色的岩壁之上,發出刺耳的鬼哭。
一家客棧便矗立於這茫茫風沙中, 前後八百裡荒無人煙, 唯獨此處人聲鼎沸。
南腔北調, 魚龍混雜, 蒸騰的鍋氣與汗霧攪作一團, 處處充斥著羊膻與烈酒的腥嗆氣息。
素未相識的商賈幾碗酒下肚,便能稱兄道弟地談天說地。
譬如那名被羅刹風捲走的少年將軍, 聽說到現在還杳無音訊。
譬如那位名聲大噪的邊塞詩人, 聽說大名叫什麼喬雲飛的。
譬如那位行走於漠北地帶的神秘女俠,聽說近來又端了兩個沙匪的老窩。
總之, 隨便撿起點新鮮事,都能當盤下酒菜。
竹竿兒似的店夥計手端三尺長的托盤, 上麵放著七八個粗陶大碗, 碗裡是冒著熱氣的羊骨頭,泥鰍似的穿行在擁擠的人堆中,一邊將碗穩穩放下, 一邊堆起笑臉湊熱鬨:
“那女俠真如傳說中那般厲害?沙匪都能殺得?嘖,我怎麼不信呢。”
喝紅臉的商賈打出個酒嗝,滿嘴羊膻味:“你愛信不信你!我可是聽說了,那女子的身手不是野路子出來的,一招一式都是經過高手調教,若非武林正派,便是豪門貴族,家底薄的哪裡能練得出來?”
夥計笑道:“那我就更不信了,貴族小姐放著金貴日子不過,跑到咱這鬼地方受罪?我看還是傳言有水分,除非她能跑到我麵前來,那我便信了——”
“砰!”一聲巨響,客棧厚重的木門被一腳踹開,風沙裹挾著刺骨的寒氣洶湧灌入,殘陽將地麵的影子拉得極長,通紅一片霞光裡,隻見來者獨身一人,遍體風沙。
鼎沸的人聲被瞬間掐斷,齊刷刷的目光投向門口。
來者一身粗布麻衣,早已被風沙磨得辨不出原本顏色,臉上裹著厚實的防風布,隻露出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琥珀色的杏眸,漂亮得驚人,與這粗野的客棧格格不入,隻是杏眸本該天生靈動,這一雙卻如淬著寒冰一般,沉著深深的戾氣,讓所有妄圖生出不軌之心的人都縮回了尾巴。
夥計呆愣了小半天,才慌忙迎上去道:“客官吃飯還是住店?”
崔楹未著急回答,而是先從懷中掏出一張畫像,展開舉在夥計麵前,長久未飲水的喉嚨極其嘶啞:“見冇見過這人?”
畫像有些舊了,紙張泛黃,邊緣磨損,但紙上的少年卻眉眼飛揚,意氣風發,千裡挑一的好相貌。
夥計湊上前仔細看了看,搖了搖頭:“這位爺長成這樣,若是見過,我定會想起來的。”
意料之中的答案。
崔楹的眼神冇有波動,出來半年,她早已習慣一次次的失望,從一開始的崩潰絕望,到如今的心如止水,即便心口仍然傳來疼痛,她也隻是極輕微地吸了口氣,而後將畫像收回懷中。
“吃飯。”她道。
夥計連忙應聲:“哎好好,您跟我這邊來。”
夥計引著崔楹,擠過幾十張坐滿人的大桌,來到大堂最裡側一個角落,隻有一張小方桌,旁邊堆著些雜物,相比之下算是清淨。
“您就坐這兒吧。”夥計用袖子擦了擦油膩的桌麵。
“多謝。”崔楹坐下,將隨身的行囊放在腳邊。
夥計剋製不住好奇心,壓低聲音問:“姑娘一個人來這不毛之地找人,可是與畫像上那位有仇?”
“有仇。”崔楹道。
“什麼仇啊?”夥計下意識追問。
“他殺了我男人。”
夥計不敢吭聲了。
崔楹在大漠中迷路三天未進水米,此時聞到油葷便想吐,便隻要了一碗素麵,並一碟粗硬的烙餅。
飯上齊,崔楹扒下蒙臉布,大口地往嘴裡扒送,聲音比周圍糙漢啃羊肉的聲音還大,不禁引起注目。
可崔楹便跟感受不到那些目光一般,自顧自大口吃飯,吃完將嘴一抹,問夥計:“可有紙筆?”
夥計愣了一下:“有倒是有,您做何使用?”
“寫家書。”
“您稍等。”
夥計很快取來一張粗糙發黃的紙張,一支筆尖開叉的看不出來是什麼毛的筆,另有一方墨錠和破口的硯台。
崔楹用筷子點了幾滴麪湯在硯台裡,熟練地研磨開,提筆蘸墨,心中提前過稿,思考該寫些什麼。
這是她出家門以後留下的習慣,自從她給翠錦的後頸來了一手刀,趁她暈倒跑出國公府後,每隔半個月,崔楹都要往家中寫一封平安信,委托前往京城的商隊送到國公府,半年以來,從未間斷。
筆尖吸飽墨汁,正要落筆,崔楹冷不丁打了個噴嚏,問夥計:“你有病?”
夥計一愣:“那倒也冇有。”
崔楹落筆開始寫,隨口一說:“那你身上哪來的藥味?”
夥計正要張口解釋,一名喝得醉醺醺的大漢便搖搖晃晃擠了過來,笑得流裡流氣,對崔楹嘰裡咕嚕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崔楹不理,那大漢還想上手,腥黏的指腹眼見便要沾上她的臉頰。
隻見一道寒光乍現,又狠又準地在那隻粗壯的手腕上劃了過去,一道深紅的血口隨即綻開,血珠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鮮紅刺目。
滿堂寂然。
崔楹連眼皮都冇抬一下,沾著血的匕首隨手甩了下血跡,半掀眼皮,眸光冰冷:“姑奶奶你也敢上手——”
她將匕首往桌上一拍,猛然拔高了聲音,看似嗬斥一個人,實則威懾全場人:“幾隻手夠你砍的!”
怒喝聲穿透樓板,擴散在客棧角落。
二樓儘頭的客房裡,光線昏暗,藥氣瀰漫。
榻上的人似乎沉睡了太久,麵色蒼白髮青,身上纏滿包紮傷口的布帶,而傷口又像反覆裂開過,以至於全身隨處可見新舊交織的血跡,觸目驚心。
感受到少女憤怒的聲音,即便在昏睡中,他的眉頭也控製不住地皺了一下,隨即整個眉心都顫動了起來。
眼皮沉重如鐵,他用力掙紮,如深陷沼澤之人拚命自救,竭力地抓住任何能讓他清醒的東西。
腦海中如有天光乍破,他下意識地摸到腰腹處重的貫穿傷,收緊指尖,狠狠掐了下去——
劇烈的疼痛驅散些許昏沉,終於,他的眼睛睜開一道縫隙。
意識尚未完全清醒,他來不及打量眼前陌生的一切,便已遵循本能,拚命撐起身體,想要坐起來,想要下床,朝聲音的來源衝去。
樓下,醉漢的三個同夥見狀,罵罵咧咧地掀翻桌子,抄起手邊的板凳酒碗就朝崔楹圍了上去,麵目猙獰。
崔楹眼神一厲,再不廢話,一腳踹翻麵前的小桌,碗碟墨硯嘩啦摔碎一地,清出一片空地。
麵對掄下的板凳,她不閃不避,匕首都未出,一記肘擊狠狠撞在對方肋下,那人頓時悶哼一聲,踉蹌後退。
第二人揮拳而至,她側頭避過,抓住對方手腕順勢一扭,腳下同時一絆,那人便慘叫著滾倒在地。
全是使巧勁的四兩撥千斤,架打得多了,崔楹麵對不入流的東西,連力氣都懶得使。
二樓,急促的吸氣聲顫栗不休,他竭力支撐起身體,任由手臂上的傷口裂開出血,浸透衣衫。
好不容易,腳尖終於能觸及地麵。
他不顧劇痛,迫不及待地起身,可下一刻,身體便完全不受控製地向前撲去——
一樓,打鬥還未結束。
第三人見勢不妙,拔出腰間短刀,吼叫著撲向崔楹,下了死手。
崔楹眼中寒光一閃,終於刺出匕首抵擋,一聲脆響過後,她順勢上挑刀鋒,輕而易舉挑斷了對方的手筋。
轉眼間,四個壯漢倒了一地,哀嚎不斷。
客棧裡一片死寂,所有人都驚住了。
崔楹喘勻一口氣,瞥了一眼地上的人,像在看四隻臭蟲。
她彎腰,將那封隻寫了個開頭的家書撿起,塞回懷中,又拎起自己的行囊,拍了拍上麵的塵土,從中摸出一枚約摸二十兩的銀錠,扔到了早已呆若木雞的夥計懷裡。
“夠不夠?”崔楹聲音淡漠。
夥計忙不迭點頭,話都說不利索:“夠夠夠!太夠了!”
崔楹不再多言,拉好蒙臉布,轉身出了客棧大門。
夥計呆立許久,一心隻琢磨這女子的身份,直到旁邊人呼喚,才恍然醒悟過來。
但他卻並未急著招呼客人,而是到後廚兌了一盆溫水,而後端著這盆溫水,和幾根反覆洗過,帶有血跡的布條,踩上了二樓的木階。
夥計剛走到門口,手還冇碰到門板,便聽“吱呀”一聲,那扇沉寂半年多的房門,竟從裡麵被猛地拉開!
少年身上中衣染滿血汙,身體瘦得脫了形,臉色慘白如紙,唇上卻因高熱和激動泛著病態的嫣紅,漆黑狹長的鳳目佈滿血絲,赤紅得駭人。
蕭岐玉死死盯著麵前之人,聲音嘶啞,齒間活似含血,艱難地擠出字眼:“崔……楹……”
“崔楹在哪!”
------
作者有話說:好了好了,剩下的都是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