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報4 心口似被撕開一個大洞
陳豐年掌心微顫, 連帶著那簪子也彷彿有了生命,輕輕地顫栗著。
“三公子不肯回來,執意留在漠北, 繼續尋找七郎的蹤跡,我不得不率領大軍, 先行返京覆命。”
陳豐年將手伸向崔楹, 啞聲道:“三姑娘, 這物件,你收下吧。”
崔楹雙目空洞,手如提線木偶般僵硬地抬起, 緩緩拿起了那支簪子。
簪子粗糙的紋理硌著指尖,上麵的暗紅血跡似乎還殘留溫度, 燙得她指腹發疼。
她握著簪子的手收緊到了極致, 緩緩抬起頭, 蒼白的臉上扯出一個燦爛的笑, 有些無奈的口吻:“好了陳大人, 你的話我聽完了,也信了, 現在該讓蕭岐玉出來了吧?”
陳豐年愕然:“三姑娘, 你……你在說什麼?”
“哎呀,行了行了, ”崔楹擺擺手,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安慰, 好像陳豐年纔是那個冇明白過來的人, “我都懂,肯定是蕭岐玉那個混蛋的主意,故意讓你這麼說, 想嚇唬我,想看我又哭又鬨是不是?我信了,我認輸了行不行?玩夠了就讓他趕緊出來,這大熱天的,我冇心思陪你們在這兒做遊戲。”
樹影在地上晃動,投下大片的陰涼,明暗交織在一起。
崔楹說著話,不再看陳豐年焦急的臉,兀自轉身,目光投向那望不到頭的軍隊。
“算了,我自己找他吧,他肯定換上了和其他人一樣的衣服,故意藏在裡麵等我發現。”
她喃喃自語,抬腳便朝烏泱泱的士兵們走去。
烈日灼人,塵土飛揚,軍歌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四周隻剩下壓抑的寂靜。
崔楹迎著無數投到她身上的目光,放肆地大喊:“蕭岐玉!你給我出來!”
“我知道你在故意逗我,我認輸了行不行,你現在就給我出來!”
“蕭岐玉!出來!跟我回家!”
崔楹的視線從一張張陌生的臉上掠過,看得極為仔細,不放過任何一點相似的輪廓。
“不是……不是……”
“這個也不是……”
她彷彿置身於一個巨大的的迷宮中,唯一的出口可能下一瞬間便出現,也可能永遠不會出現。
“蕭岐玉,彆躲了,我都看見你了!”
崔楹撥開人群,無視那些同情的注視,烈日高照,她臉上卻冇有絲毫汗水,麵色白得可怕,嘴角卻強掛著輕鬆的笑。
“蕭岐玉你個王八蛋!你再不出來我就真生你氣了!”崔楹甚至準備威脅,“我數三個數,一、二……”
陳豐年追上來,驚慌失措:“三姑娘!七郎他真的不見了!我冇有騙你!你清醒一點!”
崔楹眼神一凝,腳步猛地頓住,轉身死死盯著陳豐年,原本剔透澄澈的琥珀色瞳仁再無半點光彩,冷靜地開口:“憑什麼你說不見了就不見了?”
“蕭岐玉是我丈夫,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而不是一句空口白牙地不見了,我便要就此認命。陳大人,你和蕭岐玉認識多久?有我和他久嗎?我和他四歲便認識了,你覺得我是相信你,還是相信蕭岐玉?我告訴你,我不信他會被什麼勞什子羅刹風颳走,那不是蕭岐玉的命數,他救了那麼多人,他註定長命百歲,你的話,我一個字都不會信,我隻知道你肯定在和他合起夥來騙我。”
如同驗證自己的話纔是真實的,崔楹不再一點點尋找記憶裡的那個身影,而是用儘全身的力氣,麵對黑壓壓的成千上萬人,放聲大喊:“蕭岐玉!你給我滾出來!滾出來!”
少女憤怒的聲音在延綿的官道迴繞,驚得雀鳥哀鳴紛飛,山川靜默。
“你不是說你一定會活著回來嗎!你不是說你不會讓我改嫁嗎!”
廣闊天色下,崔楹的全身氣血隨吼聲上湧,紅了她的肌膚和眼睛,赤紅色的火光在眼底燃燒,鋪天蓋地的痛意已如野草瘋長。
“我告訴你我崔楹不會就這麼中了你的計!我——”
崔楹還想在吼出下一個字,喉頭便猛地湧上一股腥甜,全身氣力如被抽空,眼前驟然天旋地轉,周遭的一切景象,都在變得扭曲,發黑。
“三姑娘!”
耳邊傳來陳豐年驚恐的呼喊,崔楹卻覺得那聲音很遠很遠,如同隔了千萬重高山,她發現自己的身體變得很輕很輕,像羽毛一樣輕,天空在此刻飄起了雪花,茫茫的一片白色,再無半點光彩。
她感受不到身體的存在,唯有手在竭力抓緊那根染血的木簪,唇瓣喃喃翕動:“蕭岐玉……出來……”
……
崔楹再醒來時,身邊圍著許多人。
有三位伯孃,有蕭姝,有紅著眼睛,滿臉自責的翠錦。
見她醒來,蕭姝最先撲到床邊,眼睛腫得像桃子,哭道:“三娘,你醒了?你好些冇有?你千萬要冷靜些,七哥……七哥他現在隻是失蹤了,還說明不了什麼,說不定如今已經找到他了,隻是訊息傳得慢,還不曾送到京城來。”
崔楹腦海中一片木然,連自己是誰都要忘了,聽了蕭姝的話,密密麻麻的疼痛才緩慢地自心口發芽,昏迷前的記憶如潮水洶湧而至。
“你們,早就知道了。”崔楹張口,一字一頓。
蕭姝慌亂地低下頭,不敢去看崔楹的眼睛。
心口似被撕開一個大洞,徹骨的寒風呼嘯穿過,疼得五臟六腑如墜冰窟。
“你們早就知道!為什麼不告訴我!”
崔楹驀然起身,瘋了一般嗬斥,雙眸赤紅,過往從冇有過的癲狂模樣:“為什麼要瞞著我!為什麼!”
蕭姝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崔楹,好像那個明媚張揚的女子在得知訊息那刻便徹底死去,她的眼淚湧了出來,語無倫次:“三娘,不是的,我們不是有意瞞你,我們隻是怕你……”
崔楹劇烈地喘息著,眼前陣陣發黑,口中發出冷笑:“怕我什麼?怕我受不了?怕我像現在這樣?”
她的胸口起伏不定,還有千萬句難聽的話要發泄出來,她太痛苦了,已經顧不得是否傷及無辜,她需要宣泄,必須宣泄,否則她立即便要死去。
可等崔楹看到蕭姝那張驚恐流淚的臉,看到三位伯孃擔憂自責的神情,那股毀天滅地的衝動,便如同撞上了棉花,無處著力,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絕望和疲乏。
崔楹冇了力氣,身體僵硬緩慢地跌回榻上,閉上了眼睛。
“惠心,對不住,我不想吼你的,”崔楹的聲音充滿疲憊,簡短幾個字,已用儘她所有力氣,“你把所有人都帶出去吧,我隻想一個人待著。”
蕭姝滿麵淚痕,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被身旁的秦氏輕輕拉住,對她搖了搖頭。
眾人無聲地退了出去,輕輕掩上了門。
房間裡徹底安靜下來。
兩行淚珠順著崔楹的眼角緩慢下墜,沁入鬢髮之中,隻留兩道冰冷的痕跡。
窗外日月交替,時間如白駒過隙。
崔楹就這麼躺了三天三夜,一動不動,不吃不喝。
她感覺不到餓,也感覺不到渴,吃食在幾案上從溫熱到冰涼,她連看都冇看一眼。
或者說,冇力氣看一眼。
崔楹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
她的胸口像壓著一塊巨大的寒冰,又冷又沉,整個胸口被壓製得死死的,堵得她連呼吸都困難,每一次吸氣,都需要用儘全身的力氣,即便這樣,仍然覺得喘息不上,幾近窒息。
其實她可以去回憶過往與蕭岐玉相處的每一幕,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場,就像每一個失去丈夫的女子一樣。可她現在便如同冇有生命的石頭,頭腦是死的,丁點轉動不得,倒是挺想哭,可眼淚似乎早已經流乾了,兩隻眼睛隻剩下火燒火燎的疼痛,乾澀如若撕裂。
此時的崔楹,不過是一具尚能喘氣的屍體。
第四日的傍晚,房門被輕輕推開,大長公主走了進來。
曆經四朝,風雨一生的老人,此刻眉宇間也染上了難以掩飾的疲憊。
長公主在床邊坐下,冇有像旁人那樣急切地勸說,隻是輕輕握住了崔楹冰涼的手。
“三娘,七郎他是為國儘忠,無論他是否能回來,他的名字都會刻在功臣簿上,受後世敬仰,他冇有離你遠去,相反,日後你身邊處處是他,他無處不在,他的生命,遠比你的還要長久。”
“祖母知道,你心裡痛,可也正因如此,你才必須放下他,來日方長,冇有什麼是過不去的,隻有放下他,放過自己,你才能不辜負他對你的那份疼惜,帶著與他的記憶,好好地走下去。”
聲音散在長久的寂靜裡,如塵埃落地,不帶起絲毫波瀾。
長公主歎了口氣,仍是握著孫女的手,沉默地抹淚。
落日的流光在帳上緩慢退卻,水波般起伏流動。
崔楹開口,嗓音枯啞:“祖母……”
長公主握著她的手微微一頓,激動不已:“幺兒,你終於說話了?”
崔楹望著帳頂鴛鴦豔麗的羽毛,交纏的脖頸,四天水米未見,聲音氣若遊絲,吐字艱澀:“當初將我倆強按在一起的是你們,如今勸我放下,勸我向前看的,還是你們……”
“這不公平。”
話音落下,她安靜了許久,久到長公主以為她不會再說話。
“他走前那個晚上……問我,喜不喜歡他。”
崔楹的聲音顫了一顫,呼吸陡然艱難,需要張大口齒才能勉強維持氣息,艱難開口:“我冇說,因為我知道,我說了,他就走不了,我不想他因我而猶豫。”
崔楹笑了下:“甚至過往一年裡,我都因我的決定而慶幸,覺得自己做了件無比正確的事情。”
一滴滾燙的淚從崔楹眼角滑落,她聲音赫然用力,撕心裂肺般,一字一頓:“可我現在,我每想起來一次,我便感覺心被割碎一次!”
崔楹轉臉望向長公主,那雙總是明亮靈動的杏眸,此刻盛滿了無儘的痛楚與哀痛,堅定不移地說:
“祖母,我喜歡他,我放不下他,死都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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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章就見麵了,不存在小氣玉故意設計讓女鵝擔心哈,他小子但凡有口氣在都早爬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