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宮牆之外(二)
月光清冷,灑在岔路口。隻見路中央果然立著兩道身影,一前一後,俱是男子。
前麵一人身著深色常服,身姿挺拔,負手而立,雖看不清麵容,卻自有一股沉穩氣度。
稍後側的青年則更為勁瘦,按著腰間佩劍,目光如電,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樹林暗影。
在他們身後不遠處的樹蔭下,似乎還靜靜候著幾名家丁模樣的人,牽著馬匹,默然無聲。
這陣勢,不像尋常劫道的匪類,倒像是……專程在此等候。
蘇酥蹙眉,正思忖著是福是禍,是亮出太後度牒虛張聲勢,還是讓車伕強行衝過去——
那負手而立的男子忽然上前兩步,走進了月光能清晰照亮的範圍。
他抬起頭,目光精準地投向馬車車窗的方向。
月光照亮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熟悉到令蘇酥靈魂都為之震顫的容顏——經了些風霜,添了幾許皺紋,但那雙總是含著睿智與溫和的眼睛,此刻正望向她,裡麵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激動、擔憂,還有深沉的憐愛。
“爹……?”蘇酥的聲音堵在喉嚨裡,幾乎成了氣音。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手下意識地掀開了更多車簾。
“酥兒!”
幾乎是同時,那按劍的青年也快步上前,俊朗的臉上滿是急切,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酥酥!”
是哥哥!蘇紀之!
巨大的衝擊讓蘇酥瞬間呆住,隨即,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眼眶。
她猛地推開車門,甚至等不及放下腳凳,就踉蹌著跳下了馬車。
“爹爹!哥哥!”她聲音發顫,提著裙襬向前奔去,什麼貴妃儀態,什麼宮中規矩,全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此刻,她隻是離家多年、受儘委屈終於見到至親的孩子。
蘇沐風張開手臂,穩穩接住了撲過來的女兒。
感受到懷中女兒真實的身軀和微微的顫抖,這位素來沉穩持重的父親,眼角也迅速濕潤了。
他緊緊抱了蘇酥一下,又迅速鬆開,上下打量,聲音沙啞:“我的酥兒……讓爹看看,瘦了,也憔悴了……”千言萬語,隻化作最樸素的心疼。
蘇紀之站在一旁,拳頭緊了又鬆,看著妹妹蒼白的臉和簡素的衣著,想到她在宮中經曆的種種,心頭酸澀難當,隻能重重地喚了一聲:“酥酥!”一切儘在不言中。
蘇酥仰起臉,淚水早已模糊了視線,她用力擦去,卻越擦越多,聲音哽咽得不成調:“爹爹,哥哥……蘇酥好想你們……真的好想……”
“爹也想蘇酥,日日夜夜都在想。”蘇沐風撫摸著女兒的發頂,那動作輕柔得彷彿在觸碰易碎的珍寶。
他何嘗不知女兒在宮中吃了多少苦?那封封報平安的家書,字跡一次比一次工整沉靜,卻也一次比一次讓他心如刀割。
他的酥酥,本該是他和婉卿捧在手心裡嬌養一生的明珠啊。
“爹爹,你們怎麼會在這裡?”蘇酥稍稍平複情緒,疑惑湧上心頭。
今夜出宮之事,她並未提前告知家中,父親和兄長是如何得知,又如此精準地在此攔截?
蘇沐風冇有立刻回答,而是警惕地環視四周。夜色深沉,樹林靜默,隻有風吹過枝葉的沙沙聲。
他壓低聲音:“此地不宜久留。紀之——”
蘇紀之會意,立刻走向那車伕。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錦袋,塞進車伕手中,語氣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辛苦了,這些你拿著,立刻離開京城,去南邊找個安穩地方待上一陣,等風聲徹底過去了再回來。記住,今夜你隻是將人送到了普寧寺山腳下,從未見過我們,也從未到過此處。”
車伕接過錦袋,入手分量不輕,他抬頭看了看蘇沐風,又看了看蘇紀之,最後目光掠過眼眶微紅的蘇酥,鄭重地點了點頭。
“老爺、少爺放心,小的明白。今夜小的隻是奉命送貴人一程,到了地界就回了,彆的什麼都不知道。”
說罷,他利落地調轉馬頭,駕著那輛青篷馬車,很快消失在另一條小徑的儘頭。
蘇酥看著馬車離去,又看了看父親和兄長周密的安排,一個念頭閃過,她訝然道:“爹爹,那車伕……是您的人?”
蘇沐風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深算:“從得知你有離宮之意起,爹便開始佈局了。宮裡宮外,莊家耳目不少,太後那邊心思也難測。走明路,未必安全。這車伕是可靠之人,原本就是為防萬一準備的退路之一。”
他扶著蘇酥的手臂,語氣轉為急切,“酥兒,先上車。宮裡的人若反應過來說不定會反悔追來也不一定,我們必須立刻離開。”
蘇酥心下一凜,知道父親思慮周全,絕非杞人憂天。
她不再多問,在春蘭和秋菊的攙扶下,迅速上了父兄準備好的另一輛馬車。
這輛車外觀依舊樸素,內裡卻寬敞舒適許多,鋪著厚軟的墊子,備著茶水點心,甚至還有兩床乾淨的薄毯。
春蘭扶著蘇酥坐穩,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欣喜,忍不住小聲問:“小姐,老爺和少爺這是來接我們回家的嗎?我們是不是可以回蘇府了?”
蘇酥聞言,卻緩緩搖了搖頭,唇邊掠過一絲苦澀。
回家?那朱門高戶的蘇府,此刻恐怕是回不去的。
“春蘭,出宮不易,但宮妃未經聖旨許可,擅自離宮乃至潛逃,乃是重罪。輕則廢為庶人,終身圈禁;重則……”
她頓了頓,冇有說下去,但春蘭和秋菊都白了臉。
那未儘之言,她們都懂——重則性命不保,甚至累及家族。這“私逃宮闈、抗旨不歸”的罪名,一旦坐實,便是足以抄家滅族的大逆之罪。
馬車在蘇紀之和幾名精乾家丁的護衛下,迅速駛離岔道,專揀偏僻小路行進。
車輪飛快,將月光下的樹影不斷拋在身後。不知行了多久,馬車纔在一處更為隱蔽的山坳裡停下稍作歇息。
蘇沐風上了馬車,蘇紀之則持劍在外警戒,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周圍每一個角落。
“爹爹,我們要去哪裡?”蘇酥遞給父親溫水,輕聲問道。
離開了既定的普寧寺之路,前路茫茫,她心中並非毫無忐忑。
蘇沐風握住女兒微涼的手,溫暖而有力的掌心傳遞著安撫的力量。
“去江南。你娘在那邊有一處私產,是她祖母留給她的嫁妝,連族中長老都未必知曉,最是安全隱秘。到了那裡,莊家的人一時半刻絕對找不到你。”
江南?蘇酥微微一愣。那確實是遠離京城是非之地的好去處。可是……
“爹爹,為何不能先去普寧寺?我畢竟有太後的度牒,名正言順地去祈福。待過上一段時日,宮中無人再留意我時,再悄然離開,豈不更穩妥?”
她提出自己的疑惑。
蘇沐風麵色卻更加嚴肅,他搖了搖頭,沉聲道:“酥兒,你把事情想得簡單了。莊士傑此人,睚眥必報,手段狠辣。他女兒在宮裡一直與你針鋒相對,莊家必定將也會盯著你與蘇家。你明麵上去了普寧寺,豈不是給了他們更容易下手的機會?佛門清淨地,擋不住豺狼心。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他頓了頓,看著女兒的眼睛,聲音壓得更低,說出更深一層的憂慮:“再者……皇上那邊,心思難測。他今日能準你出宮,焉知明日會不會反悔?帝王一念,天地翻覆。若他某日忽然想起你,一紙詔書將你召回,到那時,你再想走,便是難如登天了!爹不能冒這個險,必須趁此時機,將你送到一個誰也想不到、找不到的地方。”
父親的話如同驚雷,炸響在蘇酥心頭。莊家的報複,她有所預料;可曆千撤……那個心思深沉難測的帝王,他確實可能做出那樣的事。
前世冷宮鴆酒的滋味彷彿再次漫上喉頭,冰冷刺骨。
父親說得對,她不能再將自己置於任何可能的危險和掌控之下。
“爹思慮周全,是酥兒淺見了。”蘇酥點了點頭,依賴地看著父親,“酥兒聽爹的安排。”
看著女兒乖巧卻難掩疲憊的模樣,蘇沐風心中痠軟一片,他輕輕摸了摸蘇酥的發頂,如同她幼時一般。
“去了江南,彆怕。爹和你娘會找機會去看你。爹已經安排了幾個身手好、嘴又嚴的護衛,一路護送你南下,他們會留在你身邊聽用。到了那邊,一切自有可靠的人接應打理。”
說完這些,蘇沐風便要起身下車。
時間緊迫,他們必須儘快分開,各自上路,才能最大程度地隱匿行蹤。
“爹!”蘇酥忽然伸手,拉住了父親的衣袖。
剛剛重逢,轉眼又要分離,這一彆,山高水長,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她喉頭哽咽,眼眶瞬間又紅了,千言萬語堵在胸口,隻化作一聲滿含不捨的呼喚。
蘇沐風身形一頓,回過頭來。他同樣泛紅的眼角和極力壓抑的情感。
這位在朝堂上慣見風浪、沉穩如山的父親,此刻看著即將遠行避禍的愛女,也不過是個心疼難捨的尋常父親。
“乖,”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努力保持著平穩,“酥兒聽話,你得趕緊上路,不能再耽擱了。爹……不久就去看你。”
這承諾,他說得堅定,彷彿隻要說了,就一定能做到。
蘇酥望著父親強忍淚光的眼睛,重重點了點頭,鬆開了手。她不能任性,不能讓父親的苦心安排因自己的不捨而出現紕漏。
蘇沐風深深看了女兒一眼,似乎要將她的模樣刻在心裡,然後利落地轉身下車,低聲對蘇紀之吩咐了幾句。
馬車再次動了起來,緩緩駛出山坳,速度逐漸加快。
蘇酥忍不住掀開車窗的簾子,向後望去。
蘇紀之騎在馬上,就站在父親身邊,正朝她用力揮手。
晨風拂動他的衣襬,青年俊朗的臉上滿是牽掛,他提高了聲音,那聲音隨著風送過來:“酥酥——!照顧好自己!哥哥一定會去看你的!你要乖乖的——!”
蘇酥的淚水終於決堤,模糊了兄長和父親逐漸縮小的身影。
她用力點頭,揮了揮手,儘管知道他們可能已看不清。
馬車拐過山彎,那兩道挺立如鬆、為她撐起一片天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她的視線裡。
車輪滾滾,載著她駛向未知的南方,駛向父親為她安排的、遠離一切宮廷紛爭與陰謀的避難之所。
宮牆的陰影在身後漸漸淡去,而前路,晨光將會一點點漫過山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