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宮牆之外(一)
神武門偏殿內,日光一寸寸西移,在青磚地上投下長長的窗欞影子。
蘇酥端坐在繡墩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纏枝紋,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個時辰。
安德康說去去就回,卻至今不見蹤影。
殿外隱約傳來宮門開啟的吱呀聲,夾雜著細碎的腳步聲和低語——那是今日放歸的年長宮女們,正陸續通過神武門離開這座困了她們半生的宮城。
每一陣聲響都像小錘,輕輕敲在蘇酥緊繃的心絃上。
春蘭不安地挪了挪腳步,壓低聲音道:“小主,安公公去了這麼久……會不會有什麼變故?”
秋菊也湊近些,眉頭緊蹙:“奴婢方纔悄悄從門縫往外瞧,眼見著出去的宮女一撥接一撥,再這麼等下去,今日怕是……”
蘇酥猛地站起身。
不能再等了。
前世種種如走馬燈般在眼前掠過——冷宮鴆酒、父兄入獄、慕寒煙小產時曆千撤冰冷的目光……每一個畫麵都在嘶喊著:離開這裡,現在就走!
“我們走。”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
“小主?”春蘭愕然,“不等安公公了嗎?冇有他引路,我們能出得去嗎?”
“不等了。”蘇酥深吸一口氣,目光投向那扇緊閉的殿門,“我怕再等下去,便真的出不去了。待會兒混入出宮的宮女隊伍,頭低些,莫要引人注目。”
春蘭與秋菊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緊張,卻也看到了同樣的決心。
她們齊齊點頭:“奴婢明白。”
主仆三人推門而出。偏殿外是一條通往神武門的甬道,此刻正有三五成群的宮女低著頭,抱著簡單的包袱,默默向宮門走去。
夕陽為她們的身影鍍上一層金邊,也照出臉上覆雜的神色——有解脫的輕鬆,也有對未知前路的茫然。
蘇酥微微垂首,領著兩個丫頭悄無聲息地混入隊伍末尾。
她今日特意選了最素淨的月白常服,發間未簪珠翠,麵上不施脂粉,混在一群同樣衣著樸素的宮女中,並不十分顯眼。
一步,兩步……宮門越來越近。
已經能看清守門侍衛鐵青的盔甲和肅穆的麵容。
前麵幾個宮女依次遞上出宮憑證,侍衛查驗後揮手放行。隊伍緩慢地向前挪動。
終於輪到她們了。
一名麵容年輕的侍衛伸手攔住,目光在蘇酥臉上停留一瞬——這張臉實在太過出眾,即便荊釵布裙也難掩殊色。
他眉頭微皺:“你們的出宮憑證呢?”
蘇酥心下一沉。憑證在安德康手裡,他至今未歸。
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微微抬眸,聲音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平靜:“我是長信宮的蘇答應,奉太後與皇上旨意,自請往普寧寺祈福修行。你若不信,可差人去慈寧宮問話。”
她刻意將“太後”二字咬得清晰。
侍衛臉色微變。宮中誰人不知蘇答應是太後的侄女?
即便被貶,那也是太後的人。他猶豫地看了看同伴,又看向蘇酥身後——春蘭和秋菊雖然低著頭,但衣著氣度顯然不是普通宮女。
“這……”侍衛為難地抱拳,“蘇小主,並非小的有意為難,隻是宮規森嚴,冇有內務府簽發的出宮憑證,小的實在不敢擅自放行。還請小主莫要為難小的。”
蘇酥見他油鹽不進,心頭湧上一陣慌亂。
若在此處被攔下,驚動了旁人,今日怕是真走不成了!她指尖微微發顫,正急速思索著對策——
“喲,蘇答應怎麼自己出來了?”
一道帶著喘息的尖細嗓音自身後響起。安德康小跑著趕了過來,額上還帶著薄汗,臉上堆著略顯僵硬的笑容:“時辰還冇到呢,您怎麼這般著急?”
蘇酥驀然轉身,看向這個耽擱了她整整一個時辰的太監。
怒火與焦急交織,她再顧不上維持什麼溫婉形象,聲音陡然轉冷:“安公公莫要誆我!你瞧瞧這時辰,瞧瞧這些出宮的宮女——大家都走得,偏我走不得?你方纔說去去就回,卻讓我枯等一個時辰,這是在糊弄我嗎?”
她上前一步,目光如刀:“還是說,太後孃孃的旨意,在你安德康眼裡,也算不得數了?”
這番話說得極重。安德康臉色白了白,他確實奉了端嬤嬤之命在此拖延——太後想藉此事試探皇上心意,吩咐要等到慈寧宮傳來明確信號才能放人。
可眼下皇上那邊毫無動靜,蘇答應又咄咄逼人,四周已有不少宮女太監偷偷往這邊瞧……
安德康心中飛快盤算。蘇答應畢竟是太後侄女,太後既給了度牒,說明確有放她出宮之心,自己若硬攔著,將來她在太後跟前告上一狀,吃虧的還是自己。
罷了,既然太後遲遲冇有新指令,不如順水推舟。
他臉上立刻換上惶恐之色,躬身道:“小主息怒!奴才方纔……方纔實是腹中不適,去解手了,這才耽擱了時辰,絕非有意怠慢小主!”
說著,他從懷中掏出一份蓋著慈寧宮印鑒的度牒,雙手呈給侍衛,“這是太後親批的度牒,請侍衛大哥查驗。”
侍衛接過仔細看了看,又打量了一眼蘇酥,終於側身讓開:“既是太後的旨意,小的不敢阻攔。蘇小主,請。”
門外是長長的宮道,更遠處,是鱗次櫛比的民居屋頂,是暮色中升起的裊裊炊煙,是蘇酥兩世為人、魂牽夢縈的自由天地。
安德康引著三人走出宮門,指著停在路邊的一輛青篷馬車道:“小主,馬車已備好了。車伕會送您直往普寧寺,寺中一切都已安排妥當。”
蘇酥順著他所指看去——那是一輛再普通不過的民間馬車,青布車篷半舊不新,拉車的馬匹毛色灰暗,車伕是個低著頭、看不清麵貌的中年漢子。
一切都符合她“低調離宮”的要求。
“有勞公公了。”她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維持著最後的平靜,從袖中取出荷包遞過去,“一點心意,請公公喝茶。”
安德康接過,入手沉甸甸的,臉上笑容真切了幾分:“小主客氣了。願小主此去……平安順遂。”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很輕,帶著某種意味深長。
蘇酥不再多言,扶著春蘭的手踏上馬車。車簾放下,隔絕了宮牆內外兩個世界。
“駕——”車伕輕喝一聲,鞭子在空中甩出脆響。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轆轆聲,由緩漸快。
直到這時,蘇酥一直挺直的背脊才倏然鬆懈,整個人軟軟地靠在了車壁上。
她伸手撩開車簾一角——神武門那硃紅的高大城門正在視線中逐漸縮小,門前侍衛的身影化作模糊的黑點,最後徹底消失在落日裡。
“我們……真的出來了?”秋菊的聲音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
春蘭緊緊攥著蘇酥的手,眼眶泛紅:“出來了,小主,我們真的出來了!”
蘇酥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一聲聲如擂鼓。
街邊開始商鋪陸續挑起燈籠,小販的叫賣聲隱隱傳來,孩童嬉笑著追逐跑過……這些尋常市井景象,於她而言卻恍如隔世。
兩世為人,她終於掙脫了那座黃金牢籠。
“去普寧寺……要多久?”她輕聲問車伕。
車伕頭也不回,聲音沉悶:“約莫一個時辰。小娘子坐穩了,這段路有些顛簸。”
馬車果然加快了速度,穿過一條條街道,漸漸駛離內城繁華區域。天色完全暗了下來,路邊燈火稀疏,偶爾可見郊野樹林的黑影。
蘇酥的心漸漸平靜,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茫的不真實感。就這樣結束了嗎?那些前世的恩怨、今生的謀劃、太後的試探、曆千撤莫測的心思……都隨著出了這宮門,被留在了身後?
行至一處郊野岔道,四周是稀疏的樹林,月光勉強照亮了坎坷的土路。
車輪碾過碎石,車身微微顛簸,蘇酥緊握著春蘭的手,心中那根弦雖因離宮稍鬆,卻仍未完全落地。
宮外的夜,似乎比宮內更加深邃莫測。
“小主,您怎麼了?”春蘭敏銳地察覺到她的失神。
蘇酥搖搖頭,正想說什麼——
馬車猛地一頓,毫無征兆地停了下來。
慣性讓三人向前傾去,秋菊險些撞到車壁。車外傳來馬匹不安的嘶鳴,以及車伕低低的喝止聲。
“怎麼回事?”蘇酥心頭一緊,低聲道,手下意識按住了袖中藏著的防身簪子。
難道是變故?是莊妃?還是宮裡……她瞬間想到了無數種可能。
春蘭和秋菊也瞬間繃緊了身體,警惕地望向垂下的車簾。
車伕的聲音從前頭傳來,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姑娘,前頭……路中間站著幾個人,攔住了去路。”
幾個人?蘇酥蹙眉,輕輕掀開車簾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