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宮牆之外(三)
宮內,蘇酥已出宮時太後還不知,她緩步至禦書房門外時,沈高義遠遠望見那抹雍容華貴的絳紫色身影,心頭便是一凜,不敢有絲毫耽擱,急忙轉身碎步入內稟報。
太後剛至門前,沈高義便已迎出來,恭行一禮:"太後萬福。"
太後步入書房,見曆千撤正從案前起身相迎,便溫聲道:"皇上且坐,哀家不過來說幾句話。"
曆千撤行禮後與太後一同落座,問道:"太後親自前來,所為何事?"
太後語氣平和:"照理此事不該哀家過問,但蘇酥畢竟伺候過皇上一場,總該來說一聲,她自請出宮,往普寧寺祈福,說是自覺不配再侍奉君前,皇上既已準她出宮,是否該賞些體己,也算全了這番君臣之誼?"
曆千撤驟然起身,神色驚疑:"太後說什麼?自請出宮?兒臣何時準過?!”
太後見他這般反應,心中那份揣測已然坐實了八九分,麵上卻仍維持著波瀾不驚的淡然。
“放歸宮人、允準祈福的名單,月前便已規整呈至禦前,皇上日理萬機,許是未曾留意?硃筆禦批,墨跡猶新呢。此刻……依著時辰,蘇酥想必已到了神武門,宮車都已備好,隻待出發了……”
話音未落!
“沈高義——!!!”
一聲壓抑著驚怒的低吼如驚雷炸響在寂靜的書房。曆千撤已如被無形之力猛推了一把,疾步衝出禦案,甚至來不及向太後告罪。
心頭那陣盤桓了數日、莫名的煩躁,此刻終於找到了泄洪的閘口,化作滔天的慌亂與一種近乎本能的恐慌,瞬間淹冇了他所有理智!
她竟要離宮?!就這樣不聲不響地走?為何?!
是因為寧王世子一事,他將她貶為答應,罰得太重,當真傷透了她的心,讓她徹底灰了心?
還是因為……他接回了慕寒煙,讓她覺得再無立足之地?
無數尖銳的猜測和遲來的悔意如毒刺般紮進心臟,最後隻剩下一個無比清晰、帶著灼痛感的念頭在瘋狂叫囂——不能讓她走!絕不能就這樣放她離開!
“備駕!去神武門!立刻!馬上!!”他一邊向外疾走,一邊厲聲高喝,聲音裡的緊繃與急切,是沈高義多年未曾聽過的。
沈高義連聲應著,連滾帶爬地招呼儀仗。
然而帝王鑾駕尚未備妥,曆千撤已等不及,他一把推開上前想為他披上外氅的太監,掠出禦書房,徑直朝著神武門方向疾奔而去,將一眾慌忙追趕的內侍與護衛遠遠拋。
至神武門處,側門開啟,三三兩兩身著粗布衣裳、抱著小小行囊的宮女,正低著頭,沉默而有序地通過那扇沉重的門扉。
曆千撤猛地停住腳步,胸膛因疾奔而劇烈起伏。
他目光如疾風掃落葉,急速而銳利地掠過每一張低垂的臉——冇有!冇有那張熟悉的、或嗔或笑或含情望著他的明豔容顏!冇有那個總能在人群中一眼吸引他目光的身影!
一股冰冷的、近乎滅頂的恐慌,驟然攫住了他的心臟,收緊,再收緊。
“關閉宮門!”他猛地抬手,聲音因急切而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屬於帝王的絕對威壓,“傳朕口諭:即刻落鑰!今日已出宮者,悉數召回!未出者,不得再放行!”
守衛宮門的侍衛統領聞言大驚,慌忙跪地,額頭觸著冰涼的青磚:“皇上!這……宮人放歸乃循舊例,且多數已驗過憑證出了側門,此刻強行關閉召回,恐引慌亂,亦與舊製不符啊……”
“朕說,關、門。”曆千撤向前一步,垂眸盯著那統領,眸光冷厲如數九寒冰,字字如釘,“你,聽不清?”
那統領渾身一顫,再不敢多言:“屬下遵旨!關門!快關門!”
“哐——!哐——!哐——!”
沉重的宮門在號令聲中緩緩合攏,發出沉悶的巨響,尚未出去的宮女們驚慌低呼,不知發生了何事。門外已踏出宮門的,則愕然回首,茫然無措。
“沈高義!”曆千撤喝道,聲音繃得極緊,“去問!蘇答應可曾出宮?何時出的?往哪個方向去了?!”
“是!奴才這就去!這就去!”沈高義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衝向守衛值班的簽房。
不過片刻,他又快速地狂奔回來,臉色比紙還白,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曆千撤麵前,聲音抖得幾乎不成調:“皇……皇上……守門的侍衛說……蘇答應的車駕,申時……申時三刻……便已驗過太後孃孃的度牒,出……出宮去了……說是,說是前往普寧寺方向……”
申時三刻!距離此刻,已過去近一個時辰!
曆千撤隻覺得腦中“嗡”的一聲,彷彿有什麼東西轟然倒塌。
一個時辰!若是馬車疾行,足以走出數十裡地!她竟然……已經走了這麼久!
“備馬。”他猛地轉身,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冰冷而決絕,徑直向侍衛牽著的禦馬走去。
“皇上!皇上!萬萬不可啊!”沈高義肝膽俱裂,也顧不得禦前失儀,撲上前抱住曆千撤的腿,涕淚橫流,“皇上!您乃萬乘之尊,身係江山社稷,豈可輕離宮禁………”
“滾開!”曆千撤低頭,赤紅的眼眶瞪著他,那裡麵翻湧的暴戾與焦躁讓沈高義瞬間失了聲,“你這是要違逆朕?!
“奴纔不敢!奴才萬萬不敢!”沈高義嚇得魂飛魄散,慌忙鬆手,匍匐在地,額頭冷汗涔涔而下,“皇上息怒!奴才……奴才隻是……隻是……”
“還不快去備馬!”曆千撤不再看他,厲聲喝道。
沈高義這次不敢再攔,立馬起身,啞著嗓子對旁邊侍衛喊:“快!快給皇上備馬!要最快最穩的那匹!”
同時,他極快地向身後一個小太監使了個眼色。
那小太監會意,趁著眾人忙亂,悄無聲息地溜出人群,朝著慈寧宮方向發足狂奔。
馬很快牽來。曆千撤甚至等不及侍衛擺好馬凳,直接抓住馬鞍,利落翻身而上,一扯韁繩:“駕!”
駿馬嘶鳴,揚蹄便衝出了一扇尚未完全關閉的宮門,踏上了宮外暮色籠罩的官道。
沈高義嚇得魂飛魄散,慌忙也搶過一匹馬,又點了十數名身手最好的禦前侍衛,一行人快馬加鞭,拚命追著前方那道決絕的明黃色身影。
馬蹄聲急如驟雨,踏碎了京郊黃昏的寧靜。
曆千撤心急如焚,不斷催馬,恨不得肋生雙翅,立刻飛到普寧寺。
晚風呼嘯著刮過耳畔,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燥熱與恐慌。
她從未獨自出過宮門,如今夜色將至,她會不會遇到危險?車伕是否可靠?路上是否平安?無數可怕的念頭不受控製地鑽入腦海,讓他握韁繩的手心滿是冷汗。
趕到普寧寺山腳下時,天色已徹底黑透,一彎冷月孤懸天際,灑下清輝。
山寺寂寂,隻餘幾盞燈籠在夜風中搖曳。
曆千撤不等馬完全停穩便躍身而下,徑直衝向寺門。
沈高義和侍衛們隨後趕到,滾鞍下馬,沈高義已是氣喘籲籲,邊追邊喊:“皇上!皇上!您慢點!當心腳下!”
寺門未關,一個小沙彌正在掃地,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嚇得呆住。曆千撤一眼未看,直奔大雄寶殿方向。
聞訊匆匆趕來的寺廟住持,見禦駕親臨,慌忙領著眾僧跪倒接駕:“阿彌陀佛,不知皇上深夜駕臨鄙寺,有失遠迎,萬望……”
“蘇答應呢?!”住持的話尚未說完,便被曆千撤一把攥住衣襟提起,帝王那雙赤紅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駭人,聲音因急切和一路奔馳而嘶啞不堪,“今日申時後,可有宮妃來此?說!”
住持被這突如其來的逼問和帝王周身駭人的氣勢嚇得麵色發白,顫聲道:“皇……皇上……今日……今日鄙寺並未有宮中嬪妃駕臨啊……”
“你說什麼?!”曆千撤瞳孔驟縮,手上力道不由加重,死死盯著住持的眼睛,彷彿要從中挖出謊言。
“你再說一遍?!她明明出了宮,往普寧寺來!怎會未到?!”
住持被勒得幾乎喘不過氣,艱難地看向身後的知客僧,眾僧皆是一臉茫然惶恐,紛紛搖頭。
住持努力定了定神,肯定道:“皇上明鑒……今日確實……確實未曾有宮中女眷前來。鄙寺今日隻接待了幾位尋常香客,午後便都離去了……”
沈高義見狀,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道:“皇上,皇上息怒!許是……許是蘇答應在路上遇到何事,耽擱了?或是車馬出了狀況?”
耽擱?狀況?曆千撤猛地鬆開手,住持踉蹌後退,險些跌倒。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撞得他耳膜嗡嗡作響。一個時辰的路程,如今夜色深沉,她卻未到寺廟……她從未出過宮門,不識路途,身邊隻帶兩個宮女,車伕亦不知根底……而她,生得那樣美……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般竄入腦海——她會不會出了意外?劫道?拐騙?或是……她根本不想來普寧寺?!
“找!”曆千撤猛地轉身,聲音因極度恐慌而扭曲,對著沈高義和隨行侍衛嘶吼道,“給朕找!馬上!把這附近給朕翻過來找!所有可能的路徑,周圍的村落、樹林、驛站,一處都不許放過!找不到人……”
他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眾人,字字冰寒,“朕要你們的腦袋!”
“奴才遵旨!”
“屬下遵旨!”
沈高義魂飛魄散,連忙指揮侍衛們四散開去搜尋,自己也帶著幾人往山下官道方向尋去。
夜色深沉,山風沁涼。曆千撤不肯回寺內等候,就站在寺前空地上,如同困獸般來回踱步。
月光將他焦急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每一次有侍衛跑回稟報“未見蹤跡”,他眼中的寒意就濃重一分,焦躁就添上一重。
時間一點點流逝,遠處村落燈火漸次熄滅,隻餘蟲鳴唧唧。
搜找了一個多時辰,方圓數裡幾乎被篦子般篦過一遍,依舊毫無蘇酥的蹤影。
那輛青篷馬車,那主仆三人,彷彿憑空消失在了從京城到普寧寺的這截官道上。
曆千撤站在冰冷的夜風裡,望著漆黑蜿蜒的官道儘頭,那顆高高懸起的心,一點點沉入冰窟,寒意從四肢百骸瀰漫開來。
他忽然想起她最後幾次,平靜,順從,再也冇有了從前熾熱的光彩。
她當時……是不是就已經下定決心要走了?是不是連這普寧寺,都隻是她用來脫身的一個幌子?
這個念頭讓他渾身發冷。
沈高義拖著疲憊的步伐回來,看著皇帝孤身立在月色下、彷彿凝固住的背影。
他心中惴惴,小心翼翼上前低聲道:“皇上……這樣找下去,恐非良策。夜已深,山野之地不甚安全,且您……您不能離宮太久啊。朝中還有許多政務,尤其是西南戰事的善後與撫卹,幾位將軍的奏報和請功摺子,都等著您回去聖裁……不如,您先啟駕回宮?奴纔再多派人手,擴大範圍細細搜尋,一有蘇答應的訊息,立刻飛馬報與您知?”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一名宮中侍衛打扮的人飛馬而至,滾鞍下馬,單膝跪地:“啟稟皇上!太後孃娘懿旨,請您即刻回宮!”
曆千撤身形一動不動,彷彿未聞。他依舊死死盯著黑暗的遠處,良久,才極其緩慢地轉過頭。
月光照亮了他的側臉,那雙總是深邃難測的眸子裡,此刻佈滿了血絲,深處翻湧著某種沈高義看不懂的、近乎破碎的情緒。
“夜影。”他對著虛空,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他自己的。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側不遠處,單膝跪地:“皇上。”
曆千撤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裡麵隻剩下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決斷:“去查。給朕查出今日帶蘇酥出宮的那個車伕,找到他。然後,順著所有可能的線索,給朕找到她。”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磨出來的,“朕要見她。”
夜影微微一頓,抬頭:“陛下,屬下奉旨調查寧王世子一案,近日剛有新的線索……”
“此案移交他人。”曆千撤打斷他,語氣是不容商榷的專製,“你現在,立刻,去辦這件事。朕隻要結果。”
夜影沉默一瞬,垂首:“……屬下遵命。”
黑影一晃,融入夜色,消失不見。
曆千撤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說話,翻身上馬,調轉馬頭,朝著京城方向緩緩行去。
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濃重的、揮之不去的孤寂與沉鬱。
回宮的路,似乎比來時更加漫長。冰冷的夜風吹透衣袍,卻吹不散心頭那越積越厚的寒冰。
禦書房內,燈火通明,卻靜得可怕。曆千撤屏退了所有人,獨自坐在寬大的龍椅上,冇有批閱堆積如山的奏章,冇有召見任何臣工。
他靠在椅背,仰頭望著精雕細琢的藻井,眼前卻不斷閃過那雙空洞平靜的眼眸,閃過她決絕離去的背影,閃過普寧寺前無儘的黑暗與空茫。
一個他不敢深思、卻不斷啃噬內心的猜想,終於破土而出——或許是她自己要走的。
不是意外,不是耽擱,是她處心積慮地,想要離開皇宮,離開……他。
所以她利用了太後的度牒,所以她或許根本就冇打算去什麼普寧寺,所以她消失得如此乾淨利落,讓他連追索的方向都茫然無措。
可是,為什麼?
難道真的是因為那次貶斥?
他當時……當時是氣她驕縱不知收斂,是想藉此磨磨她的性子,也是想將她暫時從寧王世子的風波中心摘出來啊!他以為,查清真相後,再補償她,一切都會回到從前。
他甚至……甚至已經打算,過些時日便尋個由頭,複她的位分。
她怎麼就……心灰意冷到如此地步?不惜用這種決絕的方式離開?
曆千撤抬起手,捂住眼睛。掌心之下,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喉嚨裡堵著什麼東西,又澀又痛。
他想起了從前,她總是眉眼彎彎地湊到他跟前,不管他臉色多冷,都會想方設法逗他開心,會搶他碟子裡的點心,會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會因為他多看哪個妃嬪一眼而醋意大發,鬨得闔宮皆知……
那時候,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裡麵盛滿了毫無保留的癡戀和依賴,彷彿他就是她的整個天地。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那雙眼睛裡的光,漸漸熄滅了呢?是從他屢次因朝臣訓斥冷落她開始?是從他接回慕寒煙開始?還是從……他將她貶為答應,禁足長信宮開始?
是他……親手將她推開,推得遠遠的,直到她終於轉身,毫不留戀地走向他再也觸碰不到的地方。
“嗬……”一聲極低極啞的輕笑,在空曠寂靜的殿中響起,帶著無儘的自嘲與苦澀。
“蘇酥……”他放下手,赤紅的眼眶望著跳躍的燭火,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彷彿怕驚碎了什麼,“你到底在哪裡……?”
回答他的,隻有燭芯劈啪的輕響,和窗外無邊的、沉沉的夜色。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蘇酥,早已在父兄的周密安排下,換車易轍,踏上了南下的路途,離京城,離他,已遠在數百裡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