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倒猢猻散
永壽宮內蘇酥為父兄的升遷心生疑慮之時,蘇府二房所處的院落,卻是一片愁雲慘霧,惶惶不可終日。
莊士傑倒台、被判斬首抄家的訊息,如同臘月裡最刺骨的寒風,瞬間席捲了二房的每一個角落。
蘇茂林與王氏麵無人色地呆坐在廳中,最初的震驚過後,是滅頂的恐懼。他們怎麼也想不到,他們倚仗的、以為能帶他們飛黃騰達的莊家,這棵看似枝繁葉茂的參天大樹,竟會以如此迅猛慘烈的方式轟然倒塌!
“完了……全完了……”王氏眼神渙散,嘴唇哆嗦著,反覆唸叨著這幾個字,手中的帕子已被冷汗浸透。
蘇茂林也好不到哪裡去,他癱在太師椅裡,額上全是虛汗,喃喃道:“怎麼會……莊大人他……陛下怎會如此狠絕……”
而蘇臨月,更是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般,僵直地坐在一旁的繡墩上,臉色慘白如紙,一雙原本帶著嬌媚與野心的眸子,此刻隻剩下巨大的空洞與不敢置信。
莊郎……那個信誓旦旦說要娶她、帶給她榮華富貴的男人。他的義父……倒了?那莊郎呢?他怎麼辦?她怎麼辦?他們在花船禪房裡的纏綿私語、那些對未來的暢想,難道都成了鏡花水月?
就在這死一般的沉寂與恐慌中,二房的一個下人連滾帶爬、幾乎是摔進門來,聲音帶著哭腔和極致的驚恐:“老爺!夫人!二小姐!不……不好了!莊……莊則棟公子……他……他也被羽林衛抓走了!莊府……莊府被抄家了!金銀細軟、古玩字畫全被搬空,仆役散儘,女眷充入教坊司!還有……還有……大房的老爺和少爺,已經被陛下釋放了!不……不止釋放,陛下還下了恩旨,老爺升任正三品大理寺卿!少爺升了從三品包衣護軍參領!”
這接連的、如同巨浪般打來的訊息,徹底擊垮了二房三人最後一絲僥倖。
“什麼?!”王氏尖叫一聲,雙眼一翻,直接從椅子上滑落,重重跌倒,竟是嚇得暈厥過去,被身邊的丫鬟扶住。
蘇茂林則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雙腿一軟,若非扶著桌子,幾乎也要癱倒在地。
大房不僅無恙,反而因禍得福,高升了!而他們二房……他們徹底完了!失去了莊家這個靠山,又與大房徹底交惡,甚至還可能被追究與莊家勾結之事……想到這裡,無邊的寒意瞬間將他吞噬。
蘇臨月聽著下人的稟報,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莊則棟被抓、莊家被抄……伯父和兄長不僅無罪釋放,還升了官……這極致的反差像一把鈍刀,在她心口反覆切割。
她猛地用手捂住嘴,卻止不住那從喉間溢位的、絕望的嗚咽。
與此處淒風苦雨截然不同,大房內院此刻卻是撥雲見日,暖意融融。
蘇沐風與蘇紀之踏入久違的家門,雖臉上略顯憔悴,但眉宇間是洗刷冤屈後的清明與沉穩。
他第一時間便趕往正房,心中惦念著妻子,知她這些時日定是憂心如焚。
唐婉卿早已得到訊息,正由丫鬟扶著,翹首以盼地站在廊下。一見丈夫和兒子的身影出現在月洞門處,她的眼淚瞬間決堤,也顧不得儀態,疾步迎了上去。
“老爺!紀之!”她的聲音帶著哽咽,充滿了失而複得的巨大喜悅與後怕。
蘇沐風快走幾步,張開雙臂,將妻子緊緊擁入懷中,感受到她單薄的身軀在自己懷裡微微顫抖。
“婉卿,我回來了,冇事了,都冇事了……”他低聲安撫著,大手輕輕拍著她的背脊。
唐婉卿在他懷裡哭得不能自已,多日來的擔憂、恐懼、委屈在此刻儘數宣泄出來:“嚇死我了……真的嚇死我了……”
蘇沐風心疼地為她拭去眼淚,語氣溫柔而堅定:“好了,莫哭了,走之前不是讓你莫擔心,無事的,你看,我和紀之不是好好的?陛下明察秋毫,非但還了我們清白,還予了封賞。”
他頓了頓,神色轉為嚴肅,將二房與莊家勾結之事,簡單扼要地告知了妻子。
唐婉卿聞言,先是震驚,隨即湧上巨大的憤怒:“他們……他們怎能如此糊塗!如此忘恩負義!竟幫著外人來害自家人!”她氣得渾身發抖,若非丈夫能釋放歸來,她簡直不敢想象後果。
蘇紀之待母親情緒稍平,沉聲問道:“父親,如今二房……該如何處置?”
蘇沐風眼神一冷,語氣卻異常平靜:“他們雖可能多少被莊家矇蔽利用,但如此蠢笨,心生異誌,已不適合再與我們同住一個屋簷下,明日我便去與族中長老言明,將他們一房,從族譜中除名。”
“那管家的兒子該如何處置?”蘇紀之追問道。
蘇沐風眼中精光一閃,已然有了決斷:“光逐出府去,難保他不會懷恨在心,或被莊家餘孽利用,反成隱患,告知管家後便將他捆了,直接扭送京兆尹衙門,就告他背主竊密、勾結外府,人證物證俱在,足夠他在牢裡待上十年八載。如此,既名正言順,也永絕後患。”
“孩兒這就去辦。”蘇紀之領命,當即起身去尋管家。
老管家此刻正在外院賬房覈對賬目,聽聞少爺尋他,忙趕了過來。蘇紀之將他喚至一旁僻靜處,方纔低聲將事情原委道出。
管家李忠初時驚愕,待聽到自己那獨子竟做出如此背主忘義、險些將蘇家推向萬劫不複之境的惡行,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身子晃了晃,若非蘇紀之眼疾手快扶住,幾乎要癱軟下去。
“逆子……這個逆子啊!”管家老淚縱橫,聲音顫抖著,充滿了痛心與羞愧,“老爺待我們父子恩重如山,老奴在蘇家幾十年,老爺何曾虧待過我們一分?這孽障……這孽障不僅不知感恩,竟還做出這等豬狗不如的事來!他平日裡嗜賭成性,我是規勸無用,隻當他是爛泥扶不上牆,冇曾想……冇曾想他竟敢勾結外人,禍害主家!老奴……老奴真是無顏麵對老爺和夫人!”
他越說越激動,猛地抓住蘇紀之的衣袖,渾濁的眼中滿是決絕:“少爺!您不必顧念老奴這張老臉!這等忘恩負義之徒,不配做我的兒子!就請老爺和少爺秉公處置,依法辦理!是打是殺,還是送官究辦,老奴絕無半句怨言!”
說罷,他推開蘇紀之,朝著主院方向,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重重磕下頭去。
蘇紀之看著老管家花白的頭髮因劇烈的動作而顫抖,心中亦是唏噓。
他上前一步,用力將管家攙起,語氣沉穩而有力:“管家深明大義,父親與我心中感念,您放心,蘇家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絕不會放過一個背主之人,此事,官府定會依律處置。”
翌日,蘇家祠堂。
氣氛莊重而凝滯,幾位鬚髮皆白的長老端坐上首,蘇沐風與蘇紀之立於一側,麵色沉靜。而蘇茂林、王氏以及臉色慘白、眼神呆滯的蘇臨月,則跪在祠堂中央。
當蘇沐風提出要將二房從族譜除名時,蘇茂林和王氏頓時慌了神,涕淚橫流地磕頭求饒:“大哥!大哥饒了我們吧!我們也是一時糊塗,被莊家騙了啊!我們知錯了,真的知錯了!求您看在同宗同源的份上,給我們一條活路吧!”
長老們麵麵相覷,他們雖對二房的行徑不齒,但除名畢竟是大事。
一位資曆最老的長老捋著鬍鬚,沉吟片刻,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蘇臨月,緩緩開口:“除名……未免太過。茂林他們確有不是,但終究血脈相連,這樣吧,臨月這孩子,既已與那莊則棟……失了清白,留在京城也是徒惹是非。老夫認識一位南邊的行商,年逾四十,家底還算豐厚,隻是早年喪妻,正欲續絃。不如讓臨月嫁過去,一來全了名聲,二來,那商人想必也願意出一筆豐厚的聘禮,也算是對家族的一些彌補。”
“什麼?!”蘇臨月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抗拒,尖聲道,“嫁去南邊?給一個四十多歲的商人做填房?憑什麼?!憑什麼蘇酥就能在宮裡當貴妃,受儘榮華富貴,我卻要遠嫁千裡,去伺候一個老頭子?!我不嫁!”
她積壓的嫉妒、不甘和絕望在此刻徹底爆發。
王氏見狀,急忙去拉女兒的衣袖,低聲勸道:“臨月!你閉嘴!長老們也是為你好!嫁過去好歹是正頭娘子,穿金戴銀,總好過留在這裡被人指指點點,將來連個像樣的人家都找不到!”
那長老也微微蹙眉,語氣帶著不容置疑:“臨月,此事已由不得你任性,還不是你們咎由自取,不同意,那便隻有除名一途,你們二房自此與蘇家再無瓜葛,是生是死,自謀出路。”
蘇茂林臉色變幻,權衡利弊,終究是保住族籍、拿到那筆聘禮的念頭占了上風,他咬了咬牙,對著長老叩首道:“長老……不除名……,臨月……我們答應嫁!”
“父親!”蘇臨月淒厲地喊了一聲,淚水洶湧而出,她不敢相信,父親竟真的要將她推入火坑。
蘇沐風冷眼看著這一幕,他一早便知族中這些長老向來隻看重利益權衡,對此結果多少已料到, 心中並無多少波瀾,他淡淡開口:“既然長老不願除名,那便分家吧,從此以後,二房與我大房,產業分開,各過各的,再無瓜葛。”
長老們沉默片刻,看了看態度堅決的蘇沐風,又看了看不成器的二房,最終點了點頭:“也罷,便依沐風所言,分家吧。”
蘇茂林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但在蘇沐風冰冷的目光和長老默許的態度下,終究是頹然垂下了頭。分家,雖失了依仗,但總好過被徹底逐出家族。
不過旬月,二房便在一片蕭索中,搬出了世代居住的蘇家大宅,遷至蘇家名下位於京城偏僻處的一所狹小院落。冇了仆從如雲,冇了錦衣玉食,穿著粗布衣衫,凡事需得親力親為,日子可謂一落千丈。
蘇臨月終日以淚洗麵,對著破舊的窗欞,咒罵著騙了她的莊則棟,更怨恨著命運的不公。她不甘心,依舊抗拒著那樁遠嫁的婚事。
王氏看著日漸消瘦、神情恍惚的女兒,又是心疼又是氣惱,終有一日,她狠下心腸,對著蘇臨月低吼道:“你還鬨什麼?!你當你還是那個乾乾淨淨的蘇家二小姐嗎?你肚子裡……誰知道是不是已經懷了那莊則棟的孽種!你還有什麼資格挑三揀四?你已經冇得選了!”
這話如同最後一道驚雷,將蘇臨月徹底擊垮。她癱坐在地上,撫摸著自己平坦的小腹,絕望的淚水無聲滑落。
她恨莊則棟的花言巧語,恨家族的冷酷,更恨自己的愚蠢和貪婪,一步步將自己推入了這萬劫不複的深淵。
往日的野心與嬌寵,如今都成了諷刺的笑話,隻剩下無儘的悔恨與暗無天日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