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震怒 沉冤得雪
翌日,金鑾殿。
晨曦微露,百官肅立。金磚墁地,映照著搖曳的燭火,將整個大殿籠罩在一片莊嚴肅穆之中。
高踞龍椅之上的曆千撤,麵色沉靜,眸光卻如深冬寒潭,掃過殿下的每一位臣工,最終,那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牢牢釘在了站在文官隊列前列,依舊試圖維持鎮定的莊士傑身上。
“莊愛卿。”曆千撤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的每個角落,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近日,朕收到一些有趣的奏報,關乎西南軍務,亦關乎我朝綱紀,不知愛卿,可有所聞?”
莊士傑心頭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他強自鎮定,出列躬身,聲音儘量平穩:“回陛下,老臣近日忙於整頓家風,閉門思過,對朝中之事,所知不詳。”
他刻意提起“閉門思過”,試圖提醒皇帝他尚在“思過”期間,許多事情不便參與,亦是想撇清關係。
“哦?不知?”曆千撤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冷得刺骨的弧度,“那朕,便說與愛卿聽聽。”
他朝身旁的沈高義微微頷首,沈高義會意,立刻捧起一疊厚厚的卷宗與幾封密信,尖細的嗓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開始一條條,一樁樁,宣讀莊士傑及其黨羽如何構陷蘇沐風通敵,如何與西南殘餘勢力暗中往來,如何企圖泄露邊境佈防,其計劃之周密,用心之歹毒,令人髮指!
每念一條,殿內百官的臉色就變一分,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湧起,看向莊士傑的目光充滿了震驚、鄙夷與難以置信。
誰能想到,這位曆經兩朝、門生故舊遍佈朝野的太傅,雖已革職,但眾人習慣仍以舊職稱呼,背地裡竟做出如此叛國通敵、構陷忠良的勾當!
莊士傑的臉色隨著沈高義的宣讀,一點點變得慘白,冷汗涔涔而下,浸濕了其內裡的朝服。
但他深知,一旦認罪,便是萬劫不複。待沈高義話音甫落,他猛地跪倒在地,以頭搶地,聲音淒厲,帶著一種垂死的掙紮。
“陛下!陛下明鑒啊!”莊士傑以頭搶地,涕淚橫流,一副蒙受冤的悲憤模樣,“老臣對此一概不知!定是……定是有人假借老臣名義,在外胡作非為!老臣一時失察,馭下不嚴,罪該萬死,但通敵叛國、構陷同僚的滔天大罪,老臣萬萬不敢認啊!懇請陛下徹查,務必還老臣一個清白!”
“有人假借你的名義?”曆千撤嗤笑一聲,那笑聲裡的寒意讓整個金鑾殿的溫度都驟降了幾分,“莊士傑,你口中的這‘有人’,竟有如此通天本事,不僅能窺探軍機,還能與西南敵酋秘密通訊?更能設下如此環環相扣的毒計,構陷一位朝廷官員?”
他緩緩站起身,明黃色的龍袍在燭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一步步走下丹陛,來到莊士傑麵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證據確鑿,鐵證如山!你竟還敢在朕麵前,如此巧言令色,妄圖金蟬脫殼?真不愧是……兩朝元老,這嚼舌如簧、指鹿為馬的本事,朕,今日算是領教了!”
莊士傑被皇帝那如有實質的威壓與目光所懾,渾身難以自製地顫抖,卻仍從牙縫裡擠出聲音:“陛下……老臣……老臣實在是……受人矇蔽……”
“實在什麼?”曆千撤打斷他,眼中最後一絲耐心耗儘,他從袖中取出一封以特殊火漆封緘、邊緣甚至帶著些許磨損和暗褐色血跡的信函,猛地擲到莊士傑麵前!
“那你看看,這是何物?!”
那封信輕飄飄地落在莊士傑眼前,信封上那獨特的、屬於他莊府密探的印記,以及那即便沾染血汙也清晰可辨的、他親筆所書的暗號,像一道驚雷,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
這……這怎麼可能?!這封他親筆所書、交由絕對心腹送往西南、關乎最後一步行動指令的密信,應該早已在西南敵酋手中,或是已被銷燬,怎麼會……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很驚訝?”曆千撤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地獄,帶著冰冷的嘲諷,“你想問,這信為何冇到西南敵酋手中,反而到了朕這裡?”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莊士傑心上:“因為,你處心積慮出賣給西南、意欲借刀殺人的裴玄將軍,他並冇有死!他重傷被俘,卻假意歸順,忍辱負重,取得了敵酋的信任!這封信,連同你莊府與西南往來的諸多罪證,正是他冒著九死一生的風險,親自臥底命人帶回來的!莊士傑,你還有何話說?!”
“裴……裴玄……他冇死?!……”莊士傑如同被一道九天驚雷劈中,目眥欲裂,渾身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
他原以為裴玄即便不死也徹底廢了,絕無可能再構成威脅,這才放心大膽地進行最後一步。
卻萬萬冇想到,那個他親手推入地獄的武將,竟成了從地獄爬回來、將他拖入深淵的索命閻羅!
原來皇帝不僅什麼都知道,甚至還將計就計,利用了他自以為是的“妙計”!他所有的佈局,所有的算計,在皇帝眼中,不過是一場早已被看穿、並反之利用的可笑戲碼!
“噗——”急怒攻心,加上計劃徹底敗露、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極致恐懼與羞辱,莊士傑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身子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頭般,徹底癱軟在地,麵如死灰。
完了,全完了……他不僅敗了,而且敗得如此徹底,如此可笑!
看著曾經權傾朝野、風光無限的莊太傅如今如同爛泥般癱倒在地,殿內眾臣無不唏噓。兩朝元老,最終卻因貪心不足,一念之差,落得如此身敗名裂、萬劫不複的下場,實在是可悲,可歎!
曆千撤不再看地上那攤爛泥,轉身,步履沉穩地回到龍椅之上,威嚴的聲音響徹大殿:“罪臣莊士傑,身為朝廷重臣,不思報效君恩,反而結黨營私,構陷忠良,私通外敵,泄露軍機,罪證確鑿,十惡不赦!著,即刻褫奪所有官職爵位,抄冇家產,莊氏一族,凡涉案者,一律按律嚴懲,絕不姑息!莊士傑則押入天牢,擇日……斬首示眾,以正國法!”
“陛下聖明!”百官齊聲高呼,聲震屋瓦。
處理完莊士傑,曆千撤目光轉向殿外,語氣緩和了幾分,卻依舊帶著帝王的威儀:“蘇沐風、蘇紀之蒙冤入獄,今真相大白,即刻釋放。”
他略一沉吟,繼續道:“蘇沐風忠直勤勉,蒙此冤屈,朕心甚愧。擢升其為正三品大理寺卿,主持冤獄平反,整飭法紀。”
“蘇紀之年輕有為,武藝超群,護駕有功,擢升為從三品包衣護軍參領,宿衛宮禁。”
這道升遷旨意,再次讓殿內泛起些許波瀾。蘇家經此一難,不但沉冤得雪,竟還雙雙升遷!
雖然大理寺卿並非機要權柄之職,但品級擺在那裡;而包衣護軍參領,更是直接負責一部分宮廷宿衛,地位緊要。陛下此舉,耐人尋味。
………………
永壽宮內。
蘇酥正對著窗外一株新開的玉蘭花出神,春蘭腳步輕快地走了進來,臉上是掩不住的欣喜:“娘娘!娘娘!天大的好訊息!老爺和少爺……他們被放出來了!而且,陛下還下了旨,老爺升任正三品大理寺卿,少爺升了從三品包衣護軍參領!”
蘇酥猛地轉過身,眼中瞬間迸發出明亮的光彩,多日來壓在心頭最大的一塊巨石終於落地,一股難以言喻的喜悅與輕鬆湧上心頭。
父親和哥哥安全了!蘇家的這場滔天禍事,總算過去了?!
“好……太好了……”她聲音微哽,連日來的擔憂、恐懼在此刻化為釋然的暖流。
然而,喜悅過後,一絲疑惑悄然浮上心頭。父親和哥哥被釋放,是理所應當。但這升官……曆千撤他,竟然還給父親和哥哥升了官?
他向來最忌憚外戚坐大,從前父親官職清閒,並無實權,兄長更是被刻意壓著品級,隻為讓龍椅上那位安心。
如今雖經大難,但即便官複原職從四品翰林院侍讀學士,甚至稍作安撫,也無人能指摘他什麼。
可他偏偏……將父親一舉擢升至三品大理寺卿,兄長更是直接進入宮廷宿衛中樞……
這已不僅僅是平反,而是破格的提拔,是陛下的信重。
他這是什麼意思?是覺得蘇家此次受屈,給予的補償?還是……因為他強行臨幸了自己,心中那一絲微不足道的……愧疚?又或者,是一種更深的、她尚未看透的平衡與試探?
畢竟,經曆了莊士傑這等重臣的背叛,他是否需要在朝中扶植新的、他認為更可控的力量?
蘇酥輕輕蹙起眉頭,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袖口的萬壽菊紋。君心似海,尤其是曆千撤的心,更是深不可測。他每一個舉動背後,都可能藏著層層算計。
這份突如其來的“恩寵”與“信重”,並未讓她感到多少歡喜,反而讓她剛剛放鬆的心絃,再次微微繃緊。
她望著窗外湛藍的天空,心中默默思忖:父親兄長平安已是萬幸。至於這官職……福兮禍所伏,唯有叮囑父兄,往後行事需更加謹慎,步步為營,方是長久之道。而這深宮之中的路,她也要更加小心地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