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二十四民
這罪名扣的可真夠狠的。
秦鳶掃視眾人麵色,有若有所思者,有得意洋洋者,有麵露不屑之色者……
秦思遠忍不住向前一步,見他要插言,秦鳶趕忙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袖,輕輕搖頭,示意他稍安勿躁。
鬆山先生毫不慌張,道:「太祖當年說四民為國之根本,如今依然如是,絲毫未變。當初太祖皇帝時除了四民之外,便有軍戶、灶戶、醫卜、僧道等民籍,可我大興朝穩穩噹噹已過百年,你又做何解?」
那舉子自然無話可說。
鬆山先生又道:「漢朝初興之時,百業待興,治國用黃老之學讓百姓休養生息,竭力避戰,那怕匈奴發了國書辱及呂後,呂後依然懷柔。武帝時國庫充實,百姓富庶,便廢除了黃老之道,尊崇儒學,內用法家,擊敗匈奴,犯大漢者雖遠必誅。
高祖和武帝治國的方式不同,誰又會說高祖和武帝不對呢?
形勢已經改變,卻不知跟著改變治國的方法,那不等於緣木求魚、刻舟求劍麼?」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就上,.超順暢 】
那舉子擠出句話來反駁:「你這些都是些說爛了的舊話罷了,毫無新意。」
鬆山先生仰著脖子哈哈大笑幾聲,道:「車轍印多了便有了路,既然有路在前,為何還要別出心裁往沒有車轍印的地方去呢?做學問固然要求新,但不能為了求新而忽視問題的根本,不然做學問就是為了求新求異而求新求異了。」
舉子的臉色很不好看。
秦思遠道:「謹受教,先生說的甚是,做學問是為了讀通經書,明曉道理,若是為了標新立異,無視古今先賢的書籍的本義,這就是譁眾取寵了。」
那舉子終究是不服氣,於是大聲道:「可我隻是問了一個問題,鬆山先生說了這麼許多,究竟用意何在?鬆山先生到現在還沒有明確回答我呢。」
圍觀眾人議論紛紛,有支援舉子的,有譏諷他的,還有在一旁說兩人風涼話的。
鬆山先生擺擺手,等眾人安靜下來才道:「雖然在野之人不該言朝臣大僚所為,但太祖皇帝允許我等言朝政利病議論,故而勉強一言。
太祖皇帝言國有四民,並非是說國家隻有士農工商四民,而是說國家的根本是此四民。前朝僧道、兵與農爭民,攪亂了四民之序,動搖了國本,所以大亂。
大興開國,太祖皇帝親自定下民籍種類,勒令有司各官嚴格管理黃冊,每十年重新勘察登記一次,百姓各安各業,不得隨意離開戶籍之地。
僧錄司、道錄司登記了天下僧道,給他們發行度牒,並頒布《周知錄》讓寺廟依次查證僧道身份。至於軍戶我就不在絮述,大家都是大興的子民,應當都明白。」
眾人點頭。
鬆山先生又道:「士農工商乃是指四民的尊卑順序,士為最尊,商為最末。士本指士兵,甲士,後世指官士。正所謂綱舉目張,身為四民之首的士若是亂了,就會動搖朝政。
為何如此說?
皆因如今天下太平,日後朝中自當重用文臣。
文臣都是科舉選拔出來的士子,是天子門生。
對不對?」
鬆山先生環視四周。
眾人紛紛點頭,更有一些圍在一旁看熱鬧的百姓大聲附和。
鬆山先生用說書的本事來講治國之理,雖咬文嚼字,亦引經據典,可就連不讀書的人也聽得懂。
等四周又安靜下來,鬆山先生接道:
「可見士子風氣決定了朝堂的風氣。若是士子品行敗壞,朝堂又能好到那裡去?
讀書人代表了一朝的良心根本,若是讀書人都求新求異賣弄學問,行事浮誇奢靡,朝堂自然敗落。
先賢都說治國要親賢臣而遠小人,朝中都是小人,必然無心為天子百姓著想,隻顧黨同伐異,鬧得朝堂烏煙瘴氣。
說句不好聽的,都是一般黑的老烏鴉,還能比誰白點麼?可又讓高坐在龍椅上的天子去親近誰呢?」
鬆山先生做出張皇四顧,無以為靠之姿。
四周頓時響起了唏噓之聲。
讀書人都低下了原本高昂的頭顱。
鬆山先生聲音低沉了些許,又道:「商人以逐利為本性,若商人的地位高於士,或者士也轉而學商人去逐利,那便是真正動搖了國本啊。」
秦思遠恍然嘆道:「怪不得先生之前曾拿二十年前士子與當今士子的風氣作比。我懂了。」
當時,他隻認為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沒想到原因竟在於此。
士子治學科舉的目標發生了變化,從原先追求有所建樹改為追名逐利,實際上四民的順序已經悄悄改成了商士匠農了。
原來是這樣!
秦思遠恍然之後又有些悵然。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因富庶帶來的法治禮製的鬆弛,是從上到下都存在的。
南方地狹人眾,光靠稼穡很難過得舒坦,從商逐利方為首選。
風尚從南吹到北,南人往北方做生意的人也越來越多。
隻怕再有一二十年,北方的士子也要慢慢墮入這般的境況了。
這豈是一個舉子,或者一個進士,一個臣子能夠左右改變的麼?
秦思遠在國子監本就有著良好的聲望,又因他被入選《遊玉淵潭詩集》、《流螢集》的詩詞被人稱頌,如今當眾聲援鬆山先生又執弟子禮,旁人自然不敢小覷。
舉子沒再作聲,他身邊的人連連點頭:「先生見解極是。」
鬆山先生看了眼那名臉色紅青不定的舉子,道:「我曾聽聞如今京中有二十四民,說來與大家聽聽,若是不對之處,還請各位指正一二。」
眾人道:「先生請講。」
鬆山先生道:「據說如今京城中有民二十四種,除了士、農、工、商、兵、僧道士之外,還有醫者、卜者、星命、相麵、相地、弈師、駔儈、駕長、異夫、篦頭、修腳、修容、倡家、小唱、優人、雜劇、響馬賊。」
眾人聽完之後,都議論紛紛。
「就連響馬賊也成了一民了,哎……」
「這些都是不稼不穡之人,的確該送回原籍,不得滯留京都。」
「可是沒有他們日子很不方便呢,這些事總要有人來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