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相處模式
法熙文很快抵達對麵樓,攻其不備偶爾也是實乾派,從他的勁頭就能分辨出他是否真的在用靈魂做某件事。
好似現在的情形,他把記事本平攤在桌上,四周除了寶珠筆、電腦、等待拆檢的手機和他專注的眼神之外,隻有法熙文。
法熙文也屬於他工具包的一部分,當他鑽研於某種難以抵達的目的時,連他自身也成為多變的工具,全身心投入解析中。
如果說他們正在破解神秘而湮遠的密碼,康明宇便是他的助手,冇有一點包袱和架子,專注於當好一個稱職的助手。
他在筆記上根據法熙文的闡述認真記錄,法熙文則扛槍帶炮在前線奮勇殺敵。
時間分秒必爭,彷彿兩人掉進宇宙無窮力的黑洞裡,活著同樣也已經死去。外界與他們冇有任何聯絡,夏蟬的紛擾,夜色的撩人,月影渾濁又獨具吸引力,卻抓不住他們的眼球。
法熙文手指極速敲打鍵盤,甚至和按鍵反彈的速度成為正比。深綠色代碼密密麻麻疊在不純粹的黑色上。
他的手突然停頓,整個世界了無生息。
“見證奇蹟的時刻,到了。”他莊嚴鎮坐,手指在鍵盤上用力一點。連接在數據線末端的手機螢幕倏忽熄滅。
再開機時,繁雜的綵帶消失無蹤。
“神了,”康明宇欽羨的搖著頭,“真有你的。我看你也不用上班賺錢,直接黑個銀行,人民幣就是你家印刷的。”
法熙文儘量壓低唇角,卻掩不住年少輕狂時的春風得意。
他故作嬌嗔,“切,嘴巴跟抹了蜜似的,還不是因為用得著我。把我誇得媲美神仙,等到過了河拆了橋,估計都要擺手說,‘冇有冇有,我纔不認識他’。”
他學康明宇的口氣,康明宇捂著肚皮樂得渾身抖擻。
“哈哈哈,法海啊,你不當演員真是屈才了。你看我誇你你還不樂意,要不這麼著,我請你吃晚飯。”
“免了,”法熙文不屑的說,“我回去睡覺。”
“還睡啊,都睡一天了,想當睡美人啊。”
法熙文加深了疑惑,“你怎麼知道我一天都在睡覺。”
康明宇暗叫糟糕,原來他不知道自己和lime討論過。
“是啊,我怎麼會知道呢?”他心中犯難,“我那個…急了一晚上嘛,一直給你打電話也打不通,尋思著你肯定在睡覺啦。”說罷催促著法熙文,“行了,趕緊走吧,都趕不上二路汽車了!”
“咦?你剛纔不是還要請我吃飯的嗎?”
“此一時彼一時了,我請客吃飯的機會是容許錯過的嗎?我改主意了!”康明宇恬不知恥的背過身,立馬坐實了過河拆橋的罪證。
法熙文氣得牙癢癢,“哼,我就知道,賤貨,你給老子等著。”
康明宇鬱悶的緊,“哥是正麪人物啊,哥捨己爲人,老天自有公道!”
“等等,”就在法熙文氣沖沖奔出房門之際,康明宇忽然伸出一隻手,“彆走,我還有件事必須告訴你。”
“哈?”法熙文的腦迴路仍堵塞在路上。
“lime要離開a市了。”他神情淡漠,彷彿在說“鄰居家的貓不見了”這般事不關己的怪談。然後他謔得拉開門,“行了,我說完了,快滾吧!”
“什麼?臥槽.......”他話還噎在嗓子眼裡,天堂的大門已經向他關閉了。
“到底在說什麼?杜青寧離開a市關我毛事!”他一路咒罵,每每將腳步踏入泥土都有深陷其中的觸覺。他的形體在漸次下沉,以超出地球引力的強度不斷把靈魂牽扯到腳下。
患有重症強迫的法熙文,無形中總把語言分為兩個層次,表達或者敘述。
表達即自我想法,敘述則為他人想法。譬如,你給幼稚園的小妹妹講白雪公主的故事,那便是敘述,若你講自己的故事,意為表達。
而每種語言都有其承上啟下的道理,再打個比方:你主動對彆人敘述,爸爸買了蘋果、香蕉和橘子,現在正是吃橘子的好季節。這是非常完整的語言。但若你說:我在廣場見到周傑倫了,繼而便畫上句號,那這句話就不夠完整。康明宇的臨彆贈言就是犯下此等大錯,讓法熙文反感又疑惑。
不完整的話像你期末考試的作文題目,任何結局都可能發生,全靠一個不安分的大腦。
他對無法預控的發展形勢很是敏感,這會讓脆弱的神經察覺到不安。
但康明宇從不要求自己把語言文學修煉到儘善儘美的地步,那種經典的表達與敘述隻限於無休止的交際場合,因為倘若你在知名人士邀請的茶會上吐一句不完美的話,彆人就會尷尬的冷場。他們既不知道你為何突然說起這句話,又不知道你接下來要說什麼。於是他把法熙文的語言強迫症嘲笑為社交恐懼症,從而使他儘量多在法熙文麵前出言不遜,好讓法熙文能習慣這所謂的冷場。
一直到推開房門,法熙文的腦袋裡全是那句話留下的殘破的文字鎖鏈。
夏季很少有類似今天的夜,頭頂烏黑陰霾,冇有殘留一點光芒。原本還被雲霧盤恒的月徹底退下舞台,無人再邀她高歌一曲,她也就灰溜溜的躲起來了。
屋裡的電腦仍舊處在待機狀態,杜青寧背靠床身坐落在地板上,目光從臥在膝蓋上的書中抽離,抬眼望向他。
那是杜青寧十九歲時亞馬遜圖書上買的,當時他剛上大學,記憶頗深。從小酷愛玄妙之事的他迷上了弗洛伊德,不可自拔。
杜青寧手上這一本,正是他當年含羞帶怯認真研讀過的――《性學與愛情心理學》。這本書有個相當大膽的推論,性乃人類生活的原動力。瞬間讓心術不正之人掉進腐爛萎靡的深坑。
“你也喜歡看這類書。”他說,而後極不自然的聳聳肩,掩蓋自己曾對性的大徹鑽研。
中國對性的領悟極為隱秘,男人認為性是人類的本能,像貓□□一般,但需要隱藏起來;女人則把它看做肮臟的、齷蹉的、不能被第二個人所知道的秘密。大多數人對性的概論寥寥無知,隻有少數變異人種纔對人性與性充滿疑慮。
杜青寧溫柔的微笑著說:“弗洛伊德,很著名。你也知道,我冇啥文化,隻認識那些人儘皆知的名人,所以....隨便看看嘍。”
如果他能簡單直白的說幾句,“是或隨便看看”,法熙文的心理陰影麵積會比現在少很多。
他的冷場後遺症又犯了,隻能強迫自己在床與衣櫃之間來回穿梭,假裝若無其事的整理臥室,同時壓抑自己無端炸毛的氣質,努力維持新話題的創作。
“外賣呢?”他發現臥室和客廳的任何一張桌子都冇有食物留殘過的痕跡,不解的發問。
杜青寧茫然搖頭,“不知道。你有叫我幫你定嗎?”
“哈?都快十二點了,你都冇吃飯?”
杜青檸兩手一攤,“我以為你會早點回來。”
“那…”他啞口無言,“你就不會到冰箱裡找點東西吃啊。”他講的極為認真,甚至感到過意不去。
杜青檸笑出聲來,“你冇事吧,規矩都是你定的,你又自己打破,性格這麼糾結。”
“我,我糾結怎麼了,我早上起床還糾結先喝水還是先上廁所呐。要你管!”法熙文瞬間炸毛,臉上嚴肅的表情就像小戲骨裝宋江,毫無違和感。
“嗬嗬,我冇要管你啊。那你糾不糾結蛋炒飯先吃蛋還是先吃飯?”
“去死!老子就不吃蛋炒飯!”這一句已從廚房裡吼出來,案板上放著剛從冰箱拿出的保鮮盒,牡丹彩繪碗裡裝有三個雞蛋,他用力磕碎,拿打蛋器攪拌。
杜青檸把弗洛伊德的話塞回他嘴裡,雙手插進褲兜,高海拔的背影比法熙文整整高出一頭。歪著脖子去看他嫻熟的動作。
“你進來乾嘛?”
“我聽說君子遠庖廚。”
“你那是野人時代,我隻聽說過‘唯有冇美食與愛情不可辜負’。”
“那你就冇聽說過《最孤獨的冰箱和有故事的遠方》?”
法熙文慢鏡頭的回身,怒吼一聲,“就你破勢多!fuck you!”
杜青檸第一次體會到李連傑師妹的獨門獅吼功。
他與法熙文保持良好的距離,繼續注視他柔美的一舉一動。他打開天然氣,倒一勺油,案板上有蔥花和胡椒粉,旁邊滾落一枚雞蛋。
雞蛋攔腰處有磕破的痕跡,他撿起來一瞧,登時笑噴。
“笑什麼?吃錯藥了?”他一麵罵,自己也跟著笑。兩人像被哈哈兒點了笑穴,抖著肩膀樂了兩分鐘。
他一開始並不知道那是個熟雞蛋。
已經淩晨了,法熙文端一大碗炒蛋上餐桌,自己坐在窗台邊聽貳嬸的《石楠小劄》。
法熙文做飯真是憑良心的好吃。lime覺得飯店都比不上這手藝。
“康明宇找你什麼事?”
“跟你沒關係的事。”
“好歹我們同住一個屋簷下,沒關係也就變成有關係了啊。”
法熙文摘下一邊耳機,嫌棄的說:“錯,你這是寄人籬下。”
“好吧,我算知道寄人籬下是種什麼感受了。”
他悶頭吃飯,法熙文就跟著音樂吟唱,走調的低音和不夠長的氣折磨著音樂人的耳朵。
“徒弟,歇會兒吧。”
“我不累。”
“可我比較累,我的耳朵和審美觀都非常疲憊。”
法熙文恨得牙癢癢,“吃我的飯還聽我的歌,你有什麼評價資格。”
Lime又一次認識到寄人籬下的最高境界。
貳嬸這首歌硬是讓他唱出了奶奶的味道,杜青檸忍不住問:“徒弟,你大學什麼專業。”
總被打擾使法熙文無比憤懣,他乾脆把耳機摘掉,兩個大燈泡直勾勾瞪著杜青檸。
“我就隨便問問,不要這麼凶。”
“計算機。”
“就是所謂的技術宅嗎?那種晚上不約會隻用功的行業?”
法熙文鄭重其事的搖頭,“不,我們白天也不約會,而且隻要一上發條,立馬二十四小時轉個不停。”
杜青檸在腦海中根據他的描述對號入座,隻能想到跑步機和陀螺。
“徒弟,咱能不能接地氣一點,你到底會做什麼。”
法熙文搖著手指頭思索,“就是計算機嘛,我能拆了它,也能組裝它,包括代碼啊,程式啊,軟件一類的,我都能自己製作。”
他說話時兩眼放光,彷彿在說某個天使的好處,而他自己正是自說自話的天使。
杜青檸笑意更深幾分。
“呦,聽起來很厲害嘛!”
法熙文感到屁股上一綹火花,立馬被點燃了。“當然,現在是什麼時代,科技!你們在用彆人做的軟件,跟度娘各種討教,而我呢?我用自己的軟件,並且樂於被無知的人叨擾。”
杜青檸懷疑如果自己不及時打斷他的口若懸河,他能把自己誇出花來。
“等等,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請專家給解釋解釋。”
他的謙虛求教果然博得了讚揚的目光。法熙文故作高深的摸摸下巴,“說吧。”
“我聽說你們搞學術的人總喜歡在寂靜的夜裡工作,是不是隻有夜晚才能給你靈感。”
法熙文輕蔑的搖搖頭,“唉,所以說隔行如隔山嘛,現在我就告訴你,我們搞學術的人其實根本不需要靈感,靠的是碌碌無為的白天引發的愧疚心。”
“額,你真坦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