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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宴無好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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綉著繁複纏枝蓮紋的旗袍領子,硬挺地箍在脖頸上,遮住了昨夜留下的所有青紫痕跡,也像一道無形的枷鎖,勒得沈清瀾幾乎喘不過氣。鏡中的女子,麵色蒼白,唯有唇上一點嫣紅是方纔丫鬟強行點上的胭脂,襯得她愈發像一尊失了魂靈的瓷娃娃。那高領之下,是隱秘的疼痛與屈辱,隨著每一次吞嚥,喉間都泛起細密的澀意。

“少夫人,大帥和少帥已在花廳等候,請隨奴婢來。”門外傳來老嬤毫無波瀾的聲音,刻闆而冰冷。

沈清瀾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吸入肺腑,帶來一絲短暫的清明。她最後看了一眼鏡中陌生的自己,轉身拉開了房門。走廊深且長,兩側站著持槍的衛兵,目不斜視,卻無端營造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她的腳步聲落在光可鑒人的地闆上,發出輕微的迴響,更顯出這帥府的死寂。

還未踏入花廳,一股濃烈的煙草味混雜著酒肉香氣便撲麵而來。與江南沈家講究的清雅筵席完全不同,這裡的宴席透著一種粗糲的、屬於北地軍閥的豪奢與權力炫耀。

花廳極大,燈火通明,主位之上,端坐著陸震山。他並未穿著戎裝,一身暗紫色團花綢緞長袍,卻比軍服更添幾分不怒自威。他手中把玩著一對包漿厚重的核桃,眼神銳利如鷹,在沈清瀾走進來的瞬間,便精準地落在了她身上,那目光不似在看兒媳,更像是在審視一件新到的、有待估價的貨物。

陸承鈞坐在他下首,一身挺括的墨綠色軍常服,領口微敞,相較於其父的外露威嚴,他顯得更為內斂,卻也更加危險。他正漫不經心地用一方雪白手帕擦拭著象牙筷子,甚至沒有擡眼看她。

“來了就坐下,磨蹭什麼。”陸震山開口,聲音洪鐘,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沈清瀾依言,在陸承鈞對麵的位置默默坐下。麵前的碗碟是上好的景德鎮瓷器,筷是銀鑲象牙,每一處細節都彰顯著陸家的權勢與財富,可落在她眼裡,隻覺一片冰冷。她垂著眼睫,盯著自己放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這點疼痛來維持搖搖欲墜的鎮定。

菜肴流水般端上,多是些濃油赤醬的北方菜式,與她素日習慣的清淡口味格格不入。席間,陸震山偶爾問及陸承鈞軍務,父子二人對話簡短而高效,透著一種冰冷的默契。沈清瀾如同一個局外人,被徹底隔絕在這權力核心之外,又像一件擺設在旁的花瓶,無人理會,卻必須存在。

“沈氏。”忽然,陸震山將話題引到了她身上。

沈清瀾心頭一緊,擡眸望去。

陸震山用他那雙夾慣了雪茄、扣慣了扳機的手,拿起筷子,那堅硬的筷尖不輕不重地敲在她麵前那隻描金白瓷碗的碗沿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在略顯寂靜的廳堂裡格外刺耳。

“既進了我陸家的門,就要守陸家的規矩。”他語調平緩,卻字字千斤,“婦德,婦言,婦容,婦功,老祖宗傳下來的道理,到哪裡都不會錯。你們江南那邊的新派思想,收一收。帥府的女主人,不需要那些花裡胡哨的東西,安分守己,開枝散葉,纔是你的本分。明白嗎?”

筷尖敲擊碗沿的動作,帶著十足的輕蔑與訓誡意味,彷彿她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隻需要被調教的貓犬。沈清瀾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是羞憤,也是屈辱。她感受到四周隱晦投來的目光,有好奇,有審視,或許還有幸災樂禍。她張了張嘴,那聲“明白”卡在喉嚨裡,帶著血腥氣的澀意,無論如何也吐不出來。

就在這時,身旁一直沉默的陸承鈞忽然動了。

他夾起一塊烹製得油光發亮、色澤深紅的鹿肉,那肉塊頗大,冒著騰騰的熱氣,散發出一股濃烈的香料與肉腥混合的氣味。他手臂一伸,竟直接將那塊鹿肉遞到了沈清瀾的唇邊。

動作突兀,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強勢。

沈清瀾愕然轉頭,對上他深不見底的黑眸。那裡麵沒有半分溫情,隻有一片冰冷的、掌控一切的漠然。

“父親與你說話,沒聽見?”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她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威脅,“張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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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鹿肉的氣味沖入鼻腔,辛辣而油膩,讓她本就因緊張和屈辱而翻湧的胃部一陣不適。她下意識地想要偏頭避開。

可陸承鈞的筷子卻穩穩地停在那裡,紋絲不動,甚至又往前送了送,幾乎要碰到她的嘴唇。他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殘忍的弧度。

“怎麼,我陸家的飯菜,不合你沈家千金的胃口?”他慢條斯理地問,聲音裡的寒意卻讓周遭的空氣都彷彿凝滯了。

全場目光匯聚。陸震山停止了把玩核桃,好整以暇地看著這一幕。侍立的僕從們更是屏息靜氣,頭垂得更低。

沈清瀾渾身僵硬。拒絕?她有什麼資格拒絕?父親跪地哀求的模樣,家族岌岌可危的前景,如同沉重的鎖鏈捆縛著她的四肢百骸。抗爭的代價,她付不起。

屈辱的淚水在眼眶裡瘋狂打轉,她用盡全身力氣才沒有讓它們掉下來。指甲更深地陷進肉裡,傳來尖銳的痛感。

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張開了那雙被胭脂點得嫣紅、此刻卻毫無血色的唇。

陸承鈞手腕一動,將那整塊碩大而辛辣的鹿肉,強硬地塞進了她的口中。

瞬間,濃重的、陌生的、帶著強烈侵略性的味道充斥了整個口腔,粗暴地碾壓過她敏感的味蕾。那肉質堅韌,調料的味道沖得她喉頭一陣發緊,強烈的噁心感直衝上來,讓她幾乎立刻就要嘔吐。

可她不能。

她死死地抿住唇,機械地、麻木地開始咀嚼。每一下都像是在吞嚥灼熱的炭火,灼燒著她的喉嚨,她的食道,一直蔓延到胃裡,翻江倒海。

她看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近乎滿意的神色,那是一種對絕對服從的嘉獎,也是對獵物徹底馴服的確認。

“嗯,這纔像話。”陸震山收回目光,重新開始用餐,彷彿剛才那場無聲的淩遲從未發生。

沈清瀾低著頭,努力維持著咀嚼和吞嚥的動作,眼淚終究還是沒能忍住,大顆大顆地砸在她麵前精緻的瓷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她不敢擡手去擦,隻能任由那鹹澀的液體滑過嘴角,與口中那令人作嘔的鹿肉滋味混合在一起,釀成這世上最苦澀的酒,獨自嚥下。

這場宴席,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周圍的談笑風生,杯觥交錯,都與她無關。她被困在這華美的牢籠裡,穿著精緻的旗袍,戴著無形的鐐銬,連最基本的進食,都成了一場彰顯權力與服從的表演。

直到宴席終了,陸震山起身離去,陸承鈞也隨後離開,自始至終,未再看她一眼。

沈清瀾僵坐在原地,直到僕役開始收拾碗碟,才恍然回神。口中那令人厭惡的味道久久不散,胃裡依舊翻騰不止。她扶著桌沿,緩緩站起,腳步虛浮地向外走去。

廊下的冷風吹在她滾燙的臉上,帶來片刻的清醒,卻也讓她更深刻地感受到那浸透骨髓的寒意。她抱緊雙臂,那身新旗袍的絲綢麵料光滑而冰涼,貼著她微微顫抖的身體。

抗爭?尊嚴?在絕對的強權麵前,是多麼可笑又脆弱的東西。她一步步走回那座精緻的囚籠,每一步,都彷彿踩在碎裂的過往和無望的未來之上,命運的絲線,早已不在自己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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