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燭燃盡的焦糊氣味還縈繞在鼻尖,沈清瀾已經睜著眼看了帳頂兩個時辰。
天光從未能完全閉合的雕花窗欞透進來,在青磚地麵上切割出幾塊慘白的亮斑。鴛鴦喜被沉重地壓在身上,絲綢麵料貼著肌膚,滑膩得像蛇。她試圖動一動腿,下身立刻傳來撕裂般的痛楚,腰間和手腕的青紫掐痕也在晨寒中隱隱發脹。
枕畔空無一人,隻餘一個深刻的凹陷和幾根屬於男性的短硬黑髮。空氣裡還殘留著雪茄和烈酒混合的、帶有侵略性的氣息,提醒著她昨夜並非噩夢。
她慢慢坐起身,錦被自肩頭滑落,露出胸前斑駁的痕跡,在朦朧晨光裡泛著詭譎的紫紅。床腳邊,那件精心綉製的霞帔皺成一團,像一團被踐踏過的殘霞,金色的盤扣孤零零地滾落在腳踏旁,旁邊是傅雲舟那張被撕成兩半、又揉捏得不成樣子的照片。
他穿著學士服,在劍橋大學的草坪上對她微笑,背景是異國晴朗的天空。如今,那笑容被粗暴的裂痕撕開,天空也隻剩殘片。
沈清瀾伸出手,指尖尚未觸及那冰冷的相紙殘片,門外便傳來了規律的腳步聲,伴隨著金屬扣飾輕撞的細響。她猛地縮回手,拉高錦被將自己嚴嚴實實地裹住,隻露出一張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
門被推開,沒有詢問,更無通報。陸承鈞走了進來,他已換上一身挺括的墨綠色軍裝,馬靴鋥亮,腰間皮帶勒出精悍的線條。他似乎剛洗漱過,下頜泛著青茬,眼神清明冷冽,與昨夜那個被酒精和暴怒控製的野獸判若兩人,唯有那份迫人的氣場,有增無減。
他的目光極快地掃過房間,掠過床腳的狼藉,最後落在她身上,如同檢視一件剛剛入庫的貨物。
“起來。”他命令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沈清瀾垂下眼睫,不動。
他踱步到床前,陰影籠罩下來。“要我幫你?”
她攥緊了被角,指節泛白。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掀開被子,忍著渾身的痠痛,赤足踩在冰涼的地麵上。單薄的絲綢睡裙根本無法蔽體,更遮不住那些曖昧又殘忍的印記,寒意和羞恥感瞬間爬上脊背。
陸承鈞似乎很滿意她的順從,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轉身走向門口。“給你一刻鐘。”他丟下這句話,身影消失在門外,留下兩名低眉順目的丫鬟,捧著衣物靜立一旁。
丫鬟們上前,無聲地伺候她穿衣。不是她帶來的任何一件旗袍或洋裝,而是一件高領、長袖的紫緞旗袍,領口緊扣著一枚沉重的翡翠盤扣,幾乎要硌到她的喉骨。旗袍的料子很厚重,刺繡繁複,穿在身上,像套上了一層華麗而束縛的殼。
梳妝時,她看著鏡中的自己。臉色蒼白,眼圈泛著淡淡的青黑,嘴唇缺乏血色。高聳的立領嚴密地遮住了頸側的瘀痕,卻也讓她每一次呼吸都感到困難。鏡中的女人,陌生得像一個做工精緻的瓷偶,眼神空洞,了無生氣。
早膳設在小花廳。長長的紅木餐桌,陸承鈞坐在主位,她已經換上了一件同樣高領的絳紫色旗袍,坐在他下首。席間除了碗筷輕微的碰撞聲,無人說話。
陸震山,那位昨夜未曾露麵的大帥,並未出現。隻有幾個穿著軍服的陌生麵孔進進出出,向陸承鈞低聲彙報著什麼,目光偶爾從她身上掠過,不帶任何情緒。
陸承鈞吃得很快,動作卻並不粗魯,帶著一種軍人特有的利落。他幾乎沒怎麼看她,彷彿她隻是餐廳裡一件新增的擺設。
直到一名副官快步進來,在他耳邊低語幾句。
陸承鈞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終於落到她臉上。“父親午後要見你。”他頓了頓,補充道,“記住你的身份,該說的,不該說的,掂量清楚。”
他的語氣平淡,卻字字透著警告。
沈清瀾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指甲掐進掌心。她低著頭,輕輕“嗯”了一聲。
早膳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結束。陸承鈞起身離開,馬靴敲擊地麵的聲音漸行漸遠。
他一走,沈清瀾立刻放下了筷子。碗裡的清粥隻動了幾口,小菜更是未曾觸碰。她轉向旁邊侍立的一個麵生的老媽子。“我想沐浴。”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老媽子眼皮都沒擡一下,“少奶奶,帥府有規矩,每日用度皆有定例,熱水需提前申領。”
“那就現在去申領。”她試圖讓自己的語氣強硬一些,卻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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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媽子這才擡眼看她,眼神裡沒有任何尊重,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少帥吩咐了,您今日需熟悉府內事務,沐浴之事,容後再說。”
沈清瀾不再爭辯。她站起身,徑直向外走去。丫鬟和老媽子立刻跟上,像無形的尾巴。
她穿過一重又一重的院落,廊腰縵回,簷牙高啄。這座北地帥府,與她那粉牆黛瓦、玲瓏雅緻的江南家園截然不同,厚重、壓抑、冷硬,每一塊磚石都透著權力的森嚴。她走到哪裡,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就跟到哪裡。
不知不覺,她走到了昨夜經過的那處偏僻院落。這裡似乎少有人來,隻有幾個粗使僕役在遠處灑掃。
院角有一口井,井沿布滿青苔。旁邊放著一個舊的木桶和木盆。
沈清瀾停下腳步,對跟著的丫鬟和老媽子說:“你們守在外麵。”
不等她們回應,她快步走到井邊,拿起木桶,奮力扔進井裡。冰冷的井水被打撈上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她將水倒進木盆,一桶,又一桶。
老媽子想上前阻攔,被旁邊一個略微機靈些的丫鬟悄悄拉住,搖了搖頭。
木盆裡的水將滿。沈清瀾沒有任何猶豫,彎下腰,將整張臉埋進了冰冷的水中。
刺骨的寒瞬間席捲了所有感官,凍得她頭皮發麻,幾乎窒息。淚水混入冰水,消失無蹤。她需要這寒冷,需要這疼痛,來覆蓋昨夜留下的觸感,來清醒她幾乎要崩潰的神誌。她用力搓洗著手腕、脖頸,隔著厚重的旗袍布料,摩擦著身上的肌膚,彷彿這樣就能洗去那些青紫的印記,洗掉他身上令人作嘔的氣息。
“嗬……”一聲極輕的嗤笑從身後傳來。
沈清瀾猛地從水中擡起頭,冰冷的水珠順著髮絲、臉頰滾落,鑽進衣領,激得她渾身一顫。她回過頭,看見陸承鈞不知何時站在月亮門洞下,正冷眼瞧著她。他身後跟著兩名持槍的衛兵。
他一步步走近,目光落在她濕漉漉的頭髮和衣襟上,又掃過她因冰冷和用力而泛紅的手腕。
“就這麼嫌臟?”他語氣譏誚,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殘忍。
沈清瀾站直身體,水珠順著下頜滴落。她迎著他的目光,嘴唇凍得發紫,卻倔強地沒有迴避。
陸承鈞擡手,似乎想碰觸她冰冷的臉頰,卻在半空中停住,轉而一把攥住了她濕透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蹙眉。
“可惜,”他湊近她耳邊,氣息噴在她的耳廓,聲音低沉而危險,“從裡到外,你都已經是我的了。再洗,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就在這時,遠處校場傳來震天的操練聲,士兵們呼喊的口號如同雷鳴,穿透重重高牆,震蕩著空氣,也震蕩著她的耳膜。
這聲音提醒著她,這裡是誰的天下,她身處何地。
陸承鈞鬆開了她的手腕,從身後副官手裡拿過一件東西,扔到她懷裡——又是一件高領旗袍,墨藍色的,麵料更厚,領口更高。
“換上。”他命令道,眼神不容置疑,“午時家宴,別給我丟臉。”
沈清瀾低頭看著懷裡的旗袍,那沉甸甸的份量,幾乎讓她抱不住。冰冷的衣物貼著她同樣冰冷潮濕的前襟,寒意直透心底。
他看著她狼狽的模樣,眼底似乎閃過一絲什麼,快得讓人無法捕捉。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冷硬的表情。
“記住你父親,記住沈家。”他留下最後一句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話,轉身大步離去。
校場的操練聲還在持續,一聲聲,一下下,敲打在沈清瀾的心上。她抱著那件冰冷的旗袍,站在井邊,陽光照在她身上,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這座帥府,連同那個男人,就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她已經深陷其中,無處可逃。而抗爭的代價,她或許……付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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