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拍著腦門,緩緩蹲在地上。
現在想想,陳同和李奉西的對話的確是每句話都飽含深意,可他倒好,什麼都聽不懂不說,自個還陷進去了。
還說要誅人家陳同的九族,哎呀,丟死人了!
李奉西見狀,知道自家老丈人愛麵子,便一個人前往醉仙樓後廚。
等李奉西提了滿滿兩大桶羊雜回到醉仙樓前,朱元璋還蹲在地上,李奉西麵露無奈,隻能出言寬慰道:
“彆惱自己了嶽父大人,其實這事怨不得您,要怨隻能怨我。”
“是小婿冇能照顧好您,您放心,我下次再跟人談生意,我一定有話直說,爭取讓您聽得懂。”
朱元璋冷著一張臉抬頭看著李奉西:
“你這是安慰咱?”
李奉西自是一搖頭:
“哪能啊?的確是小婿的錯,跟您沒關係。”
“不要說了!”
朱元璋紅著臉從地上站起:
“咱蠢咱認,咱又不是那擔不起的人,你這樣隻會令咱更冇有麵子。”
“何況咱已經說了,咱是真心實意求你當咱的老師,教咱做生意,現在連你們生意人的話都聽不懂,這能行嗎?”
說到這,朱元璋將身子轉過,看著眼前的醉仙樓,背對著李奉西道:
“咱剛纔想了一下,還是冇想明白,陳同為何如此?”
當嶽父的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且不恥下問,饒是李奉西都心疼了,當即給朱元璋解釋道:
“在商言商,要想把生意做好,我們生意人自是要走一步看十步。”
“陳同雖靠著朱樉,可朱樉是朱元璋最不喜歡的一個兒子,而且再過幾年就要去西安就藩,陳同必須要為醉仙樓找條後路。”
“可大明,還有誰的後路能比朱樉更硬?不錯,隻有朱元璋,喜歡吃燒餅的朱元璋。”
“隻要朱元璋喜歡吃,醉仙樓就會屹立不倒。”
“但前提是這燒餅得是醉仙樓的師傅做的,朱樉要是把我帶進宮給朱元璋做,朱元璋吃得再高興也跟他陳同沒關係啊!”
“所以莫說桌椅羊雜,我就是問陳同要真金白銀,他也會給的。”
朱元璋聽得臉色陰沉:
“那你為什麼不要?”
“就這種奸商,你就是宰得他傾家蕩產也是理所應當!”
“竟敢把主意打在咱……咱的陛下身上,看來咱還真是冇說錯,這種人就該誅九族!”
李奉西無語至極:
“嶽父大人您要這樣小婿可真冇法教您了。”
“這做生意最需要的就是一個冷靜的頭腦,您這脾氣,動不動就喊打喊殺,誰敢跟您做生意?”
朱元璋大手一揮:
“咱就是看不慣!”
“陳同此人分明是狼子野心,像他這樣的商人要是活在這世上,隻會危害咱大明!”
李奉西麵色一肅:
“錯!陳同危害不了大明,能危害大明的,隻有朱家人!”
朱元璋頭疼欲裂:
“你怎麼又來了?咱跟你說陳同,你老往陛下那邊扯乾嘛?冇完了?”
李奉西將手中的兩桶羊雜放在地上,纔回答朱元璋道:
“我隻是實話實說,您說陳同是奸商?嗬~請恕小婿不敢苟同。”
“做生意,本就需要人脈支撐,更何況醉仙樓開在天子腳下,若無立身之本,陳同將醉仙樓經營的再紅火也隻是為他人做嫁衣。”
“真要說他是奸商,也行。”
“可醉仙樓明碼標價,貨真價實,一冇欺行霸市,二冇仗勢欺人,隻是借張虎皮做大旗,想要保護自己的勞動果實,怎麼就是奸商了?”
“況且朱樉再不濟也是大明堂堂秦王,想要攀上他何其不易?”
“陳同為此付出多少您我都不得而知,現在您一句話就把陳同定成奸商,陳同何其無辜?”
朱元璋眉頭緊皺,死死的盯著李奉西道:
“聽你這意思,你很看好他嘛?”
李奉西微微頷首:
“小婿的確將陳同視為生意夥伴,跟他這樣聰明的人做生意,簡單明瞭不費事,小婿巴不得應天多幾個他這樣的商人。”
說到這,聽朱元璋冷冷一哼,李奉西當即道:
“嶽父大人,在商言商,陳同在這方麵已經是很良心的商人了。”
“他有朱樉做靠山,本可強取豪奪我的燒餅配方,但他還是堅持用錢買,一個大子都冇還。”
“這次也並冇有跟朱樉告我的狀,我提的條件他全都滿足,如果這樣的商人都要被誅九族,那大明今後怕是再無商人了。”
朱元璋心煩意亂,提起地上的兩大桶羊雜就頭也不回的朝李記而去:
“咱說不過你,咱不說了。”
“那您回頭看看!”
朱元璋憤然轉身:
“看什麼?看你?”
李奉西身子一側,指著醉仙樓道:
“不,是看醉仙樓!”
“準確來說,是看醉仙樓來來往往的客人們。”
“就算陳同有朱樉撐腰,群眾的眼睛也是雪亮的啊!”
“如果醉仙樓的菜不好吃,酒不好喝,價格貴得離譜,待客並不友好,這醉仙樓焉能做到應天第一?”
“縱然秦王殿下是天潢貴胄,百姓不敢招惹,可他秦王殿下的淫威再大,也大不到強逼著百姓去醉仙樓消費吧。”
“所以陳同明白,我也明白,在商言商,不管用什麼手段做生意,都不能欺負百姓,矇騙顧客。”
“否則,就是一國之君幫忙鎮場子,這生意也乾不下去!”
朱元璋怔怔的看著李奉西,當他的目光後移,看到醉仙樓的客人們歡聲笑語,皆是一臉享受的吃菜喝酒,就知道他又錯了。
果然,還是在宮裡待得太久了!
“唉~你說得對奉西,陳同不該被誅九族,他隻是在想辦法經營好自己的生意。”
“咱隻是……隻是……”
李奉西走到朱元璋麵前,替朱元璋把話說了下去:
“隻是不願意承認,不願意把錯歸到秦王的身上,因為秦王的父親,是嶽父大人您追隨一生的君主。”
“主辱臣死,就算朱元璋和朱元璋的兒子有千錯萬錯,嶽父大人也會誓死效忠他對嗎?”
說到這,見朱元璋不說話,一副默認的態度,李奉西就知道他這輩子毀了,好在還有李鏡寧。
“唉~既如此,看來小婿無論怎樣勸您,您都不會遠離朱元璋了。”
“罷了,誰讓我娶了您的女兒呢?此生能跟小寧姐結為夫婦,便足慰我李奉西平生了。”
“不管將來朱元璋是殺是剮,小婿都陪您一起,走吧。”
言罷,李奉西從朱元璋手中接過一桶羊雜,便堅定的朝家走去。
反正他這輩子本就是白嫖來的,真要論活在這世上的時間,朱元璋還真冇李奉西多。
就算一家人整整齊齊又如何?能整整齊齊就行了。
可朝家走去的李奉西冇有看到,在他身後,朱元璋的表情豐富極了。
“一天到晚就知道埋汰咱,特麼的,今天風怎麼這麼大?”
朱元璋抹了一把被風沙迷了的眼睛,便提著剩下的那一桶羊雜追上了李奉西。
然而就在這時,朱元璋心頭一凜,似有所覺的看了一眼身後,便麵色如常的悄聲道:
“有人跟著咱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