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已深,田裡的水稻褪去了青澀,開始抽出一穗穗淡綠色的稻花,在風中微微頷首,預示著不久後的豐收。
玉米地更是熱鬨,植株高大挺拔,腰間彆著一個個鼓囊囊的玉米棒子,頂端吐著或紫紅或棕黃的穗須,像一個個頑童戴著俏皮的流蘇帽子。
這時的玉米棒子,正是鮮嫩多汁,手指甲輕輕一掐,便能迸出乳白色的漿汁來。
林小薇瞧著心喜,正是吃嫩玉米棒的絕佳時機,若等它完全長老,便隻能磨成玉米麪了。
她提著小竹籃,鑽進比她還高的玉米地裡,聽著葉片“沙沙”作響,仔細挑選著那些穗須開始微微變乾,棒子捏起來結實飽滿的玉米。
“哢嚓”、“哢嚓”,她利落地掰下七八個,小心地放進籃子裡,準備中午煮來給家人嚐鮮。
剩下的,便讓它們在地裡繼續生長,等待完全成熟後留作明年的種子。
她提著這籃沉甸甸的玉米,一路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心情愉悅地回到了自家的廚房。
剛把玉米放下,正準備生火做飯,一陣急促而響亮的敲鑼聲,卻驟然劃破了山村午後的寧靜。
“鐺——鐺——鐺——”
緊接著,是村長家的林子豪,用儘力氣扯著嗓子喊出的聲音:
“所有人注意!所有人注意!現在全部到圍屋空地開會!有要緊事相商!立刻就去!”
那鑼聲和喊聲裡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焦急,讓林小薇的心也跟著提了一下。
她與聞聲從屋裡出來的爹爹林大山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與一絲凝重。
“走,去看看。”林大山放下手中的活計,沉聲說道。
父女倆隨著三三兩兩同樣被驚動的村民,快步向村中心的圍屋空地走去。此刻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空地中央那幾十個麵黃肌瘦、衣衫襤褸的陌生人。
他們大多神情麻木,眼神空洞,或蹲或坐,緊緊依偎在一起,彷彿一群受驚失去了家園的鳥兒。
幾個村中的長輩正圍著他們,低聲詢問著什麼,臉上都帶著難以置信的悲憫。
村長爺爺被簇擁在中間,這位平日裡沉穩持重的老人,此刻卻是老淚縱橫,花白的鬍鬚不住顫抖,他用拳頭不停地捶打著自己的胸口,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來,旁邊的人連忙拉住他勸慰。
見村裡人差不多到齊了,村長努力平複著激動的情緒,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臉,站到了一塊稍微高點的石頭上。他的聲音嘶啞而沉痛:
“各位鄉親!老少爺們!今天……今天把大家緊急叫來,是因為……因為我們林家村,失散在外的親人……回來了!”
他伸手指向那群陌生人,眼淚又湧了出來,“他們……他們是當初冇有跟著咱們一起躲進這深山山穀的,去逃難的那一群的族人啊!”
“他們……他們遭了大罪了!天殺的戰亂,挨千刀的蠻夷兵!”村長咬牙切齒,痛心疾首。
“當初……當初我就該拚了命勸他們一起進山啊!是我這個當族長的冇用,對不起列祖列宗!”他又要捶打自己,被身旁的兒子死死拉住。
原來,是負責巡邏村外圍的林大金叔,今天在靠近出山小路的地方發現了這群形容枯槁的人。
起初還以為是流竄來的流民,正要警惕驅趕,誰知對方人群中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竟顫巍巍地叫出了大金叔父親的名字!這一問之下,才知竟是逃難的族人!大金叔不敢怠慢,立刻將他們帶回了村,找到了村長。
“一筆寫不出兩個林字!血管裡流的都是林家祖宗的血!”村長聲音高昂起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如今他們逃難回來,九死一生,吃的冇有,住的也早被毀光了!咱們山穀裡的林家,到了該向他們伸出援手的時候了!不能看著自家的族人凍死餓死在外麵!”
村長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神色各異的村民,然後指向那群逃難者中一個看起來麵色憔悴但眼神尚存一絲堅毅的漢子:“大川!你上來,給咱們村裡的親人們,講講你們這一路……是怎麼過來的!”
那個叫大川的漢子,步履蹣跚地走到前麵,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先紅了眼眶。他努力壓抑著悲憤,用沙啞得如同破鑼般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講述起來:
“我們……我們當初選擇逃難……誰曾想,一路上蠻夷兵,見人就殺,見屋就燒……我們跑慢了,好多鄉親……好多鄉親都被……被抓走了,反抗的就被……殺了……”他的聲音哽咽,身體微微發抖,彷彿又看到了那地獄般的場景。
“我們剩下的人,冇命地跑……糧食在路上很快就吃光了。
“到處是逃難的人,為了口吃的,人都能變成鬼……搶,互相搶……為了一小袋糠,就能打出人命……我……我弟弟就是為了護住給娃最後一點吃的,被……被活活打死了……”
大川說到這裡,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雙手抱頭,發出了野獸般壓抑的嗚咽聲。
他身後那群逃難者中,也響起了低低的啜泣聲,那悲慼絕望的氛圍,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在場村民的心頭。
許多林家村的漢子聽得目眥欲裂,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婦人們則早已偷偷抹起了眼淚。
林小薇也感到鼻尖發酸,她從未如此直觀地感受到,亂世的殘酷離自己如此之近。
最終,在村長的安排和動員下,村民們展現出了血脈深處的團結與溫情。
那四五十個劫後餘生的族人,被暫時安頓在了圍屋空置的房間,擠一擠總能住下。
村裡家家戶戶,根據自家的情況,或多或少都拿出了一些糧食——有半袋糙米,也有珍藏的幾條乾肉——集中起來,由村長安排人統一管理,先確保這些歸來的族人能有口吃的,不至於餓死。
一下子,山穀裡原本還算寬裕的糧食儲備,立刻變得捉襟見肘,再次告急。
空氣中也彷彿多了一絲無形的壓力。幸好,田裡那一片片已經開始抽穗的水稻,給了所有人希望和底氣。
林大山還主動找到了村長和那些剛安頓下來的族人中一些看起來還有力氣乾活的男人。“光等著吃救濟不是長久之計,”他對村長說,“咱們的作坊,還有些零碎活計,可以安排他們一些力所能及的去做,一來讓他們有點事做,不至於胡思亂想,二來也能多少貼補些,讓他們覺得自己不是白吃飯的,心裡也踏實點。”
村長老懷欣慰地拍了拍林大山的肩膀:“大山,你想得周到!就這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