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大柱領著三家人,裹緊了單薄的粗布衣裳,帽簷壓得極低,儘量避開逆風的方向,悄無聲息地融入官道上綿延不絕的逃難人流中。
腳下的土路因連日大旱而格外堅硬,坑窪處結著一層薄冰,那是前幾日短時凍雨殘留的痕跡,雖早已凝固,卻滑得厲害,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稍不留神就會趔趄倒地。
官道兩旁,原本該有殘茬的田地早已乾裂如龜甲,裸露的黃土在寒風中捲起陣陣塵霧,夾雜著枯草碎屑,打在人臉上又乾又疼。
這條路,他們走了整整兩天。
翻過兩座荒山時,沿途的樹木早已落儘枯葉,光禿禿的枝椏在北風中瑟縮,枝尖還掛著未化的白霜,地麵凍裂的縫隙寬得能塞進手指,連耐旱的枯草都稀疏得可憐。
三年大旱疊加深秋嚴寒,讓這片中原大地徹底冇了生機,史料所載“江、漢、河、洛皆乾涸可涉”的慘狀,在這官道兩側隨處可見——原本該是河流的地方,如今隻剩裸露的河床,嶙峋的石頭凍得僵硬,連一絲濕潤的泥土都尋不到。
官道上的逃難者絡繹不絕,像一條緩慢蠕動的灰色長龍。
他們大多衣衫襤褸,有的甚至光著腳,凍裂的腳掌滲著血絲,踩在結霜的土路上,每一步都帶著鑽心的疼。
一張張臉上滿是枯槁與麻木,皸裂的臉頰被北風颳得通紅,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任憑寒風捲走臉上的溫度。
有人走得搖搖晃晃,突然雙腿一軟栽倒在地,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卻被凍得僵硬的肢體拖累,手指摳進凍土中,留下幾道深深的劃痕,最終隻能在寒風中微弱喘息,眼神漸漸失去光彩。
周圍的人隻是麻木地繞開,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能顧好自己已是萬幸。
於大柱和陳長田走在最前麵,兩人腰桿繃直,逆風而行時身子微微前傾,省了不少力氣。他們把消防斧藏在寬大的衣袖裡,木柄被掌心的汗焐得溫熱,既能抵禦些許寒意,也能隨時應對突發危險。
於木和於林走在隊伍的最後,腳步沉穩,目光銳利地留意著身後,防備著不懷好意的窺探和尾隨。
於大富、於二富、田夏天和陳長地四個半大的孩子,走在隊伍中間外側,形成一道簡易屏障。
他們攥著撬棍的小手凍得通紅腫脹,指縫裡還殘留著白霜,卻硬是咬著牙跟上節奏,額頭上滲著的細汗一接觸冷空氣,便凝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陳李氏、於趙氏、田嬸子和李桃子四人,各推著一輛偽裝的小推車,車上鋪著乾枯茅草,底下藏著他們的被褥、糧食和水等物資。
車輪碾過凍土和碎石,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在呼嘯的北風中格外刺耳,每走一段路,就得停下來擦一擦輪軸上的薄冰,否則根本推不動。
趙小草、董梨和陳小滿走在隊伍核心,懷裡緊緊抱著、揹著或牽著陳長林、陳長山、田秋天和於三富幾個幼童。
孩子們被凍得小臉發紫,嘴脣乾裂起皮,緊緊攥著大人的衣角,小身子縮成一團,邁著小短腿艱難前行,卻懂事地冇有哭鬨——他們知道,哭鬨隻會消耗體力,還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陳香荷、田春天、陳香蘭、於柳和於榕幾個女孩,按於甜杏的叮囑剪短了頭髮,換上寬大的粗布男裝,手裡拿著小巧的撬棍裝作男孩模樣,既安全又能分擔警戒。
她們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雙警惕的眼睛,小小的身影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卻依舊努力挺直腰背,不讓自己掉隊。
雖已是上午,日頭漸漸升高,天空晴朗少雲,日照充足得能看清地上的每一粒塵土,卻毫無暖意。
陽光灑在身上,隻帶來一絲微弱的體感,轉瞬就被北風捲走。
更讓人絕望的是水源——一路走來,無論是乾涸的河床還是路邊的廢棄水井,都看不到半點水跡,想要找到一滴水難如登天。
隊伍裡的每個人都口乾舌燥,嘴脣乾裂得滲出血絲,卻誰也不敢多喝水,一旦在人前暴露,必然引來流民的覬覦,甚至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這樣逆風艱難地走了一個上午,北風非但冇有減弱,反而愈發迅猛,颳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睛。
眾人的體力漸漸透支,腳步越來越沉重,每個人的臉上都泛著不正常的蒼白,撥出的白氣在眼前迅速消散。
於大柱回頭掃了一眼隊伍,見田嬸子已經有些支撐不住,推著小推車的身子不住搖晃,幾個幼童的嘴唇更是紫得厲害,便知道不能再硬撐。
他眼神示意身旁的於木,於木立刻會意,放慢腳步,藉著整理衣襟的動作,快速觀察著官道兩側的環境。
不遠處的路邊,有一片凸起的岩石群。
岩石高大厚實,正好擋住了迎麵而來的北風,形成一片避風的角落。
於木藉著風勢壓低聲音,快速檢查了岩石群周圍,確認冇有流民盤踞,也冇有可疑的腳印和痕跡後,對著於大柱點了點頭。
於大柱立刻加快腳步,走到陳李氏身邊,用幾乎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去那邊石頭後麵歇會兒,交替值守。”
陳李氏會意,悄悄給於趙氏和田嬸子遞了個眼神,三人放慢推車的速度,漸漸往岩石群的方向靠。
隊伍裡的其他人默契地跟上,趁著前方和後方的逃難者都隻顧著趕路、無暇他顧的間隙,悄無聲息地鑽進了岩石後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