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甜杏的目光在黑漆漆的山洞洞口停留了片刻,那裡的草木在山風中輕輕搖曳,彷彿還殘留著眾人短暫休整的氣息。
岩壁上篝火燻烤的焦痕、地麵散落的草屑,都在無聲訴說著方纔的安穩。
但她冇有再多停留,轉身快步跟上隊伍,水果刀被她攥得溫熱,掌心的汗濡濕了粗糙的木紋。
夜色如墨,濃稠得化不開。天邊僅有的幾顆疏星,被厚重的雲層遮得若隱若現,隻能勉強勾勒出山路崎嶇的輪廓。
於木和陳長田走在最前麵,兩人腳步放得極輕,像是夜行的山貓。
每走一段距離,於木就會停下側耳傾聽,弓弦半拉,眼神銳利如鷹,警惕著山林間任何一絲異常響動。
陳長田則握著消防斧,目光掃過兩側的灌木叢,生怕暗處突然竄出流民或野獸。
山風捲著寒意呼嘯而過,吹得樹枝“嘩嘩”作響,像是無數鬼魅在暗處低語,又似有人在身後躡足跟隨,讓人心頭髮緊。
隊伍行至半山腰時,於甜杏忽然抬手示意眾人停下。
她豎起手指放在唇邊,目光投向西南方向,壓低聲音說道:“你們看。”
眾人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瞬間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說不出話。
遠方的天際被一片猩紅的火光染透,那正是陳氏塢堡的方向。火光沖天,映得半邊夜空都泛著詭異的橘紅色,濃煙滾滾如黑龍盤旋,即使隔著十幾裡地,似乎都能聞到空氣中瀰漫的焦糊味。
那是房屋被燒燬的味道,是糧食被焚燒的味道,或許,還有生命消逝的氣息。
而山腳下的平原上,星星點點的火光此起彼伏,像是撒在黑布上的火星,密密麻麻,延伸出很遠。
那是流民聚集的地方,每一點火光都可能意味著一場劫掠與殺戮,每一處光亮都可能藏著餓狼般的眼神。
火光映照下,偶爾能看到影影綽綽的人影晃動,隱約傳來的呐喊與哭嚎,被山風裹挾著,斷斷續續飄進眾人耳中,讓人不寒而栗。
山洞裡的平靜與此刻的火光形成了刺眼的對比,眾人的神色瞬間變得複雜至極。
陳李氏望著那片熟悉的方向,眼眶再次泛紅,嘴唇抿得緊緊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裡有她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家,有丈夫和兩個兒子的墳塋,有她親手栽種的果樹,有孩子們嬉戲的庭院,如今卻成了一片火海,化為烏有。
她想放聲痛哭,卻又怕驚動山腳下的流民,隻能死死咬住嘴唇,任由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滾燙地砸落在衣襟上。
田嬸子扶住董梨的肩膀,兩人身體都在微微顫抖。
董梨望著塢堡的火光,淚水無聲滑落,打濕了衣襟。她想起離開時,鄰居張阿婆還笑著叮囑她路上小心,想起巷口的孩童們在追逐嬉戲,想起自家院子裡那口壓水井……如今,這一切都可能已在火海中化為灰燼。
她們的眼神裡滿是後怕——若不是於甜杏提前籌劃,若不是眾人果斷撤離,此刻她們或許也已葬身火海,或是淪為流民刀下的冤魂,連哭泣的機會都冇有。
於趙氏抹了把眼角,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造孽啊……好好的塢堡,好好的家,就這麼冇了。那些流民,真是喪儘天良!”
於大柱重重歎了口氣,拍了拍她的後背,語氣沉重:“彆想了,活著就好。等我們到了江南,就能重新安家了。”
他心裡何嘗不難受,塢堡裡也有他認識的鄉鄰,有一起趕集過的佃戶,如今卻生死未卜。
但他知道,此刻沉溺於悲痛毫無用處,保護好身邊的人,才能對得起那些逝去的生命。
於甜杏的心情也格外沉重。那片火光不僅燒燬了一座塢堡,更燒燬了無數人的家園與希望。
但她很快收斂情緒,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濕潤,低聲說道:“彆看了,快走。火光會吸引更多流民和散兵,我們得儘快遠離這裡,翻過前麵的山,就能擺脫他們的視線了。”
眾人這纔回過神,壓下心頭的複雜情緒,繼續趕路。
腳下的山路越來越崎嶇,碎石和斷枝不時絆得人一個踉蹌,枯枝敗葉在腳下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孩子們緊緊攥著大人的手,小臉煞白,眼睛裡滿是恐懼,卻硬是咬著牙冇發出一點聲音。
於三富的水杯揹帶纏在胸前,隨著腳步輕輕晃動,他時不時低頭看一眼那深灰色的塑料杯,彷彿那是能給她帶來勇氣的護身符。
陳長林緊緊貼著趙小草,小手攥得她的衣袖都起了皺,卻隻是偶爾抬頭,用眼神詢問叔母“快到了嗎”,從未哭鬨一聲。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於木停下腳步,轉身做了個“小心”的手勢,動作輕得幾乎冇有聲音。眾人屏住呼吸,慢慢湊近一看,才發現前麵竟是一道陡峭的懸崖。
懸崖壁光禿禿的,隻有零星的雜草和突兀的石塊,像是被巨斧劈開的裂縫。
窄窄的山道緊貼著崖壁,最窄處僅能容一人側身通過,腳下便是黑漆漆的深淵,深不見底。
山風從穀底吹上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潮濕的水汽,讓人頭暈目眩,彷彿稍不留神就會被狂風捲下深淵。
“就是這兒了。”於木壓低聲音,氣息平穩,“我和長田剛纔做了標記,用石子在能落腳的地方擺了小堆,跟著標記走,抓穩旁邊的石頭,慢慢過。穀底風大,彆往下看,盯著腳下就行。”
於甜杏蹲下身,藉著微弱的星光仔細觀察著山道。
石壁上確實有幾處用碎石擺成的小堆,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顯然是於木和陳長田精心佈置的。
她點了點頭,立刻有條不紊地安排道:“大弟,你先過去探路,在對麵接應,順便看看那邊的路況,有冇有其他危險。長田,你留在這邊,一個個送過去,重點護住老人和孩子。阿耶,你和於林在中間,一人站在山道中段,一人站在這邊出口,隨時接應。女眷帶著小的先過,然後是大孩子,最後我和阿耶、二弟,都聽指揮,不許擅自行動。”
“好!”眾人齊聲應道,聲音壓得極低,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