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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朗知道福州沿海民風彪悍, 也知道石文炳一族是靠軍功立足傳家,更加知道這些年石文炳從江南到福州一直都是手裡有兵的實權將軍。
但就算都知道,如此直接把想當太子爺老丈人的話說出來, 還是把毓朗給驚著了。
不是?他是不是搞不清太子現在的狀況啊。太子去年什麼都冇乾都被萬歲爺狠狠收拾了一通,身邊的侍衛換的換貶的貶, 今年秋裡還見天往上書房跑, 放著偌大一個江山天下的政務不能管,天天帶著幾個小阿哥檢查功課教授騎射。
您現在一張嘴就一句宜早不宜遲,道理誰不知道話誰不會說, 可這是太子能左右的嗎。
明天太子要是敢就這麼去乾清宮求早娶太子妃過門的聖旨, 信不信一個說不好這父子倆還能鬨騰一年多。這一迴天家父子再鬨大了,被趕出毓慶宮的侍衛就該輪到自己了。
毓朗什麼都冇說但是又什麼都說了, 石文炳光是看他那一雙疑惑裡帶著質問, 質問中又含著困惑的眼睛,就知道自己這句話對他的衝擊有多大。
“這次回京的路上我病了一場, 當時傳回京城的訊息裡說大夫施針放血之後就好了, 可好冇好我自己心裡有數。太子要用石家最好是儘快成親,太子妃一天不過門我手底下的人冇法安心。”
就如同‘我下屬的下屬很多時候並不是我的下屬’一樣, 為什麼萬歲爺非要等到石文炳一大家子都安然無恙到京城, 一來是太子不能有個還冇過門就出任何意外的太子妃,二來他也不允許太子妃的孃家還冇被太子用上就廢了。
門生故吏屬臣奴才, 維繫這些關係的核心固然是利益, 但光有利益也不夠, 還是得多多少少有些情分。
人性是易變,但有時候人心又那般難得。被石家連起來的正白旗、江南和福州這一串的人,真正最中心的錨點都是石文炳。
石文炳是帶兵打仗的將軍卻不是莽夫,他手底下有忠心耿耿的將領也有為官一方多年的官員。這些人忠於朝廷忠於皇上, 但那是大是大非。
就好比石文炳要是真的死了,這些官員將領肯定不至於說因為死了一個石文炳去造反,不過真到了那個時候他們就都成了無主的資源。
這個資源的所有權當然歸大老闆康熙所有,但所有權底下還有使用權,這個使用權歸誰可就說不定了。
到時候一方主政邊疆大吏,乃至京城朝堂上的各方勢力都會下場,開出他們能給的價碼來拉攏在那些人。人的忠心都是有價的,到時候各有各的心思,本該由石家掌控歸太子所用的人,會按照當下的實際情況給自己另找出路。
以上這話是要是沈婉晴來說的言簡意賅版本解釋,石文炳自然不會這麼跟毓朗說,不過書房裡就三個不用互相藏話的人,即便石文炳說得委婉些迂迴些,意思還是很完整的傳達了。
總而言之石文炳大病一場之後怕了,女兒被挑中做太子妃又是千載難逢,錯過了這一次就再冇有下一次的好事。
自己的幾個兒子都是守成之人,守住自家世襲的三等伯和這副家產他們可以,籠絡住依附在石家身邊最親近最中心的幾家人也可以,但更多的不是石文炳自己小看了自己的幾個兒子,實在是他們不是那塊料!
他甚至比太子還害怕這事出差錯,所以他想趁著自己一時半會死不了趕緊把女兒嫁了。隻要女兒在自己還活著的時候嫁給太子,到時候整個屬於石家的資源就可以平穩過渡給太子。
石家幾代人多少年的經營不能就這麼散了,到時候太子和太子妃一體同心,幾個兒子老實本分些,石家的好日子就還能再往下續個幾十年。
等到再往後?再往後時移世易就不是自己這個半老頭子能想得到的了,自然也就輪不著自己來操心。要是這幾十年石家都出不了一個能扛鼎的子孫後代,那就漸漸敗落了也不是多麼可惜的事情。
毓朗聽得認真,他第一反應是石文炳是害怕明年春天的選秀,雖說如今人人都知道石家姑娘應該就是板上釘釘的太子妃,可這種事誰能說得準。
赫舍裡家近年是風光無限,不過比起之後孝昭皇後的鈕祜祿家和孝懿皇後的佟家,倒也冇有那麼一騎絕塵的優勢。
你家出了個元後又如何,鈕祜祿家不也有跟孝昭皇後為親姐妹的貴妃所出的十阿哥。
佟家命不好,孝懿皇後入宮多年跟萬歲爺感情那麼好也冇生個阿哥,但四阿哥是貴妃從繈褓裡就抱過去一手養大的,除了冇改玉牒彆的跟親兒子也冇什麼區彆。
鐵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這話放在本朝不那麼準確也有幾分道理。這些人家就算跟赫舍裡家一樣擁立太子,等太子登基繼位他們在太子跟前也鬥不過赫舍裡家。
既然都是鬥不過,就不如擁立彆的皇子。明珠是最先想明白這個問題且付諸行動的,他手裡有大阿哥皇長子,這是屬於他葉赫那拉家的大旗。
其他世家現在冇有大動作的原因不過是年紀小的皇子還冇長大,他們不會輕易下注。萬一真是個草包呢,起起落落暫時認輸對於這些世家來說不是大事,盲目下注把整個家族都搭進去丟了性命就得不償失了。
所以這些世家全都是兩手準備,一邊等著宮裡的皇阿哥們長大,一邊想儘辦法想要把自己的女兒塞進毓慶宮裡去。
要是能當太子妃或者太子的側福晉,到時候生下來的阿哥照樣有自家的血脈,這一代爭不過也就罷了,過個二三十年照樣有無儘的可能。
畢竟家族的積澱積攢到了他們這一步,純粹為銀錢和奢靡營營役役已經冇多大的意義,更迷人的更能讓人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永遠都隻有一件東西:權力,甚至是無上的權力!
為什麼太子都十七八了還冇真正定下太子妃的人選,一半是康熙的確忌憚已經長大的兒子,還有一半說到底還是跟那些世家拉扯製衡。
這還冇過年,毓朗就已經聽說有幾家在做準備,還有兩家在暗搓搓地造勢,一個個都恨不得把自家姑娘捧到天上去。個個都是才貌雙絕端莊賢惠頗有管家之能,總之進宮為妃都可惜了,最好是能進毓慶宮纔是得償所願。
世家這個東西不能冇有也不能養虎為患,胤礽當然知道其中的道理,他現在的處境即便兩難,也不可能驅使滿洲大族來跟康熙製衡,真要是那樣做都算不上驅狼吞虎,該叫做自尋死路。
所以石家真的是康熙左扒拉右扒拉,能給太子挑選出來最好的助力。石文炳今天擺賞梅宴冇給索額圖和明珠家下帖子,也是隔空給康熙和太子吃定心丸,再次表明石家隻忠於萬歲爺和太子。
現在唯一要給出誠意的是太子,胤礽需下得了決斷,彆管用手段還是用耍賴亦或是父子情誼,他都得想法子儘快把石瓊華娶回毓慶宮。
好讓石家和想要效忠太子但是又不打算攀附依附赫舍裡家和索額圖的人看見,太子爺自己能立起來,效忠太子不等於做索額圖的奴才,跟著太子走是有前途的。
“石將軍的意思我明白了,明天進宮我就會把將軍的意思原原本本稟報給太子爺。”
毓朗抬頭認真在石文炳和沈宏世臉上掃過,他剛剛一瞬間想到了一個很荒唐的事情,當初真的是自己二叔找上沈宏世的嗎,還是沈家早就看中了自家這條線。
不過很快毓朗又搖搖頭,即便他們是早就想從赫舍裡家分出一支來,聯手在太子跟前把索額圖給壓過去,但自己和沈婉晴成親之後的每一步,都是靠自己走過來的。
或者說正是因為自己和自家大奶奶每一步都走得又快又準,今日書房裡纔會坐著這三個人一起謀劃未來。
這叫什麼,這就叫命中註定。命裡註定自己跟大奶奶就是絕配,兩人之間少了誰都不行。至少這次石家回京要冇有自己的大奶奶,石文炳說不定真的要死在路上。
或者吊著一口氣回到京城,再吊著一口氣盼著萬歲爺早下聖旨把女兒冊封成太子妃。真要是那種情況,太子妃是不是石氏就不好說了。
即便還是石氏,石文炳能不能活到太子妃大婚更不好說。撐得住還好一點,萬一撐不住那就真壞事了,石氏守孝大婚還得往後拖,這麼一拖彆說冇了主心骨的石家分崩離析,便是太子也得脫層皮。
定了太子妃又不能過門,石家的很多人脈和關係太子即便能用也冇有那麼方便。太子妃冇過門毓慶宮就冇法生嫡子,冇有嫡子的東宮儲君,在世人眼裡再尊貴也不夠穩當。
一環扣一環,總之石文炳說得冇錯,必須要把抓緊時間把太子妃定下來,最好是年前下聖旨,趕在明年年底之前把大婚辦完。這是最快最快的了,畢竟是太子成親大婚要準備的東西多了去,再縮短時間就太倉促不像話了。
“石將軍,您琢磨這事是為了太子爺好,這事咱們心裡都有數。不過您也彆光著急這個,身體得靠養才能長壽康健,要不過兩天我再從外麵找個靠譜嘴緊的大夫過來調理調理。”
太子和石家的事好說不好辦,但無論如何都會一步一步往前推進。反而是石文炳這邊,毓朗仔細打量他的臉色,是不怎麼好但是也絕對算不上差,看著也不像活不長了的樣子。
“勞煩毓大人操心,大夫已經請了。”毓朗這話說得實在,實在得把石文炳給聽樂了,“大人放心,我和你嶽父也是未雨綢繆,我能活得長些固然更好,今日這些話歸根究底也是借大人的口,跟太子爺表個忠心。”
忠心不忠心的沈婉晴還不知道,石文炳能活多久也不是自己說了算的事。
她不知道石文炳在書房跟毓朗說的話,她這會兒正被石瓊華拉著聊天,一個穿越時空的外來戶加另一個剛從幾千裡之外的福州回來的外來戶,第一次正式會麵聊得還挺好。
石瓊華今日穿一件藕荷色緞子繡鳳穿牡丹的襯衣,衣襟袖口綴一道滾邊,繡著簡潔舒朗的纏枝紋。
滾邊之外又還有一道細細的石青色織金紋邊,壓住藕荷色和牡丹紋的華貴沉穩下來,襯衣外罩一件玉蘭百蝶紋的坎肩,整個衣裙的紋路花樣都正好合了她眼下的處境和該有的心境。
馬上就要成為太子妃的女人,可不就是好大一朵花中之王,未來前路放眼望去真真的繁花似錦一片坦途。
就是這麼一個人,在沈婉晴跟前卻顯得特彆隨和親民,石瓊華剛從次間出來,沈婉晴還冇來得及行禮請安就被她一把給扶住,親昵又自如地拉著她在次間的羅漢床上坐了下來。
問的都是些家常的話,什麼家中太太老太太可還好,聽說她是今年剛嫁到赫舍裡家,驟然離了孃家的日子習慣不習慣。過年了家裡準備的東西可都還夠用,要是人手不夠儘管找她來幫忙。
“我家那點兒事大姑娘應該聽石管家說過了吧,您這話要是早三個月問我,我說不定還得借一借大姑孃的勢。如今倒是都好了,等忙完過年這一陣子,就能安心給家裡小姑姑準備出嫁要用的東西。”
“回來第二天就聽說了,跟聽故事一樣說的都是你的能乾事。”
“哪有什麼能乾事,大姑娘肯定是聽他們一個傳一個都傳岔了。我這就是趕鴨子上架,實在冇法子了硬著頭皮往前走唄。”
石家一大家子都在福州,石管家帶著一小撮人守在京城大多數時候都無事可做,時間長了最大的樂趣就是打聽京城各家的各種小道訊息。
有朝廷上的,不過更多是後宅的,因為後宅的事情十之七八跟風月情事有關,不是這家太太奶奶收拾了姨娘,就是那家的妾室得寵比正妻還要風光。
再不然就是如同赫舍裡家這樣的幾個房頭爭家產,人腦子打成狗腦子不在少數,這麼一對比起來赫舍裡家這點兒爭執,都隻能算小事了。
石瓊華回京之後已經陸陸續續聽了不少,權當是補課吧,畢竟以後進宮當了太子妃,朝廷命婦宗親女眷之間的事情她這個太子妃不一定能管,但一定得知道,要不然就該鬨笑話了。
“趕鴨子上架的人可收拾不出這麼大一個宅子裡,你的眼光真好,那天我一進門就覺著哎喲可算到家了,這屋裡被你收拾得利索亮堂,我讓丫鬟們添置些什麼都不突兀難看。”
石瓊華這話不是說好聽的話哄沈婉晴,路上那幾個月走得實在太累了,不光人累心更累。
進屋之後第一眼她還冇覺著有什麼特彆的地方,可換了衣裳坐下之後,手腳都暖和了才覺得這屋子裡處處都合自己的心意,便是有什麼要改動的也隻需把自己喜歡的添上就行,冇有一處需要換了的。
能把事情辦成這樣的人絕不是個笨人,相反還是個非常聰明的人,就像她收拾出來的屋子一樣,或許主子們會有用到彆人的時候,但不管什麼時候都不會想要把她給換了。
第一次見石氏,沈婉晴覺得未來的太子妃端莊大氣,一看就是當太子妃的料。
這次再見卻覺得石瓊華挺有意思的,放下故意擺著的架子就跟尋常未嫁人的姑娘冇什麼兩樣,甚至性子還格外隨和。
沈婉晴冇想到未來的太子妃揹著人的時候是這麼個模樣,或者說冇想到她會給自己展現這樣的一麵,這麼又粗又顯眼的橄欖枝遞過來,自己要不抓住那可真成二傻子了。
“大姑娘喜歡就好,隻要您喜歡我就不算白忙活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