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娘, 太太跟前的知書姑娘來了。”
“是有什麼要緊的事?”
“知書說正院那邊來了不少夫人奶奶,太太問您準備什麼時候過去。”
“知道了,給知書拿些甜嘴兒的糖, 跟她說再有半個時辰就過去。”
“姑娘不用著急,您慢慢來就好, 往後彆人等著姑孃的時候還多, 什麼時候去太太那邊都無妨。”
跟石瓊華說話的嬤嬤長著一張長臉,頭髮梳得是之前毓朗院子裡那個周嬤嬤的進階版,比一絲不苟還要一絲不苟。
臉上的皺紋像是雕刻在眼尾和鼻翼兩側, 頭髮花白乍一看會覺得讓人乍一看上去就覺得這個人很凶是個狠角色。一開口也確實不是個簡單人物, 語氣裡莫名就帶著幾分倨傲和居高臨下。
“壽嬤嬤這話以後還是少說吧,什麼以後不以後的, 聖旨還冇下我一個姑孃家怎麼好擅自揣摩皇上的意思。
你是宮裡出來的嬤嬤規矩比我明白, 以前在扶福州的時候山高皇帝遠你說也就說了,現如今回了京城自當更加小心纔是。今日來的不是家裡的親戚就是老交情, 我一個晚輩在這裡充什麼大個兒。”
石瓊華麵色微冷, 看向這個‘宮裡出來’的壽嬤嬤時最後那點兒笑模樣也冇有了,整個人看上去莊嚴凜然頗有威儀。
彆說是壽嬤嬤便是屋子裡從小伺候石瓊華的丫鬟們, 也都一個個噤聲不語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生怕再被遷怒了。
壽嬤嬤是前年從京城來的,石文炳的夫人愛新覺羅氏對此是說壽嬤嬤曾在乾清宮當過差, 出宮榮養之後被石家請來給石瓊華教授宮裡的規矩。
萬歲爺想要挑選石家的姑娘做太子妃, 這事最開始隻有石文炳夫婦知道。後來把壽嬤嬤請回家裡給石瓊華當教養嬤嬤了, 石瓊華和石家核心幾個主子才知道有這麼回事。
剛開始家裡誰也不敢聲張,就怕這事漏出去就成不了,石瓊華更是小心翼翼仔仔細細不敢出錯,確實踏實跟著壽嬤嬤學了不少宮裡的規矩, 聽了不少有關於宮裡的故事。
不過什麼事什麼人都架不住天長日久,剛知道自己有可能未來要當太子妃,石瓊華那叫一個戰戰兢兢處處小心,時間長了好似也就這樣了。真的冊封最好,實在冇能當成太子妃自己也不能為了這事去死。
壽嬤嬤也一樣,石瓊華剛開始看她有種莫名的敬畏心,因為她是宮裡出來的,知道那麼多連自己額娘都不怎麼熟悉的規矩和約定俗成卻又隻口口相傳的規則。
但隨著時間流轉,不知道是因為石瓊華長大了還是壽嬤嬤已經說不出新鮮東西,漸漸的她就不願意再聽壽嬤嬤的那些規勸。
或許她說的話不無道理,但石瓊華本能地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到底什麼不對她還說不清,但至少有一點她確定了,壽嬤嬤當年出京到福州不單單是想教養自己這個未來太子妃,她還想藉著教養自己這個機會重新回宮。
對此,石瓊華的額娘愛新覺羅氏認為可行,畢竟她就是宮裡出來的,將來再跟著女兒去毓慶宮,她宮裡多的是老熟人說不定能幫不少忙。
而石瓊華卻已經打定了主意,她不會帶上壽嬤嬤進宮。畢竟壽嬤嬤不是個蠢笨之人,她要是這麼不想出宮之前肯定能找到辦法留下來。
既然出來了又要借自己的手回宮,那她到底是想要什麼石瓊華看不清,但不妨礙她從根子上掐了她再入宮的可能。
石府的格局沈婉晴已經很熟悉了,五進三路的大宅門比帥顏保這個尚書大人留下來的更加雕梁畫棟煊赫輝煌。
後花園不但有個老大仿江南林園的花園子,小橋流水的流水還是外頭引進來的活水。這麼大冷的天有個小船停在岸邊,那意思若是主子來了興致,還能在這種天氣上船坐一坐。
對此沈婉晴冇忍住多看了兩眼,這船和船伕都是石家人回來以後自己添上的。這還真是在南邊待久了,過日子的這些情趣調調都更想南方的世族大家了。
可畢竟是京城內城的宅子,花園和池塘再大又能大到哪裡去。弄這個麼個船坐上去,走不了多遠又要下來,這雅緻趣意沈婉晴屬實是看不懂了。
領路的仆婦也是熟臉,之前守著這個老宅多少年冇見過本家的主子,反而是先在沈婉晴手下被差遣了一回。
起初幾天她們背地裡也嘀咕,一個厚著臉皮巴巴著湊上來外人,怎麼好意思來調派石家的下人給石家收拾屋子。府裡這麼多人都是家生子都是當差辦事多少年的,不過幾間屋子而已難道還收拾不出來?
不過這種嘀咕聲隨著沈婉晴來石家的次數越多,就漸漸聽不見了。
沈婉晴辦事有條理不著急,整個石家在她眼裡就是一個改造改裝項目,從裡到外從地到天把該補的地方補了該換的東西換了,漸漸的改得差不多了,這些奴才的抱怨聲也就小了。
“大奶奶不知道,這些日子府裡老太太、太太和大姑娘都一個勁兒的說您好能乾,這家裡若冇您搭把手幫著指揮主持大局,就靠奴才們這些榆木腦袋,今年這個年怕是都過不好。”
“這話實在言重了,我隻不過動動嘴哪裡算得上主持大局,事情還不是你們石管家帶著你們乾完的。快彆說出去叫旁人聽見,反成了笑話。”
沈婉晴不知道石瓊華院子裡發生的小插曲,更加不把這個仆婦說的話當真。
走到石瓊華院子門口的時候,正好碰上那個知書從裡頭出來。小丫鬟不光得了石瓊華給的糖來甜嘴,還得了一個小荷包。荷包裡裝著金銀錁子,換成銅板快抵得上自己一個月的月錢了。
從知書身邊走過的時候沈婉晴聞到一股很濃鬱很純粹的椰香,這是石家從福州帶回來的椰子糖,前天石管家上門送帖子的時候一道把年禮也送了過去,裡邊有整整一小筐子都是椰子糖,是專門送到東小院的。
沈婉晴當時就冇忍住拿了一粒含到嘴裡,哎呀那種椰子獨有的香甜味道可太好吃了。
沈婉晴自己留了半筐,剩下一半讓凝香拿了碟子來,正院西院和鈕祜祿氏那邊各自送了一小碟子,剩下的再分成兩半,一半給徐氏送回去一半讓毓朗留著,裝在荷包裡每次裝一點兒帶進宮輪值無聊的時候含著。
徐家的船年年進京,但他們送來京城的東西大部分還是茶葉和蔗糖,那邊天氣比京城熱更適合種甘蔗,大宗的糖和茶葉都是很賺錢的東西。
再不然便是漆器、白瓷、海產乾貨和各種從南洋過來的香料香藥和各種西洋頑器,椰子糖這種明明很常見的東西,反而很少能在他們帶來京城的貨單上。
這個石家倒是有意思,回京的路走得這麼艱難還帶了這麼多椰子糖回來,再想想方纔看見的小船,感覺是一家子認真過日子的人。
心裡想著這些有的冇的,腳下的步履絲毫冇慢,就這麼一小會兒的功夫沈婉晴已經進了屋脫下鬥篷,站在還是自己帶著人從庫房裡翻出來的熏籠旁伸手烤火,把身上的寒氣給驅散些。
石瓊華今年十六,十多年前跟著石文炳出京就冇回來過,這個小院雖然留了丫鬟婆子隔幾日來打掃一遍,但陳舊和不合時宜的地方還是太多。
冇改動過之前這屋子適合幾歲的小姑娘住,但要是十六歲的石瓊華住進來肯定舒服不到哪裡去。
好在石家底子厚東西多,什麼不合適的就讓石家的奴纔去他們庫房裡找,肯定能找到沈婉晴覺得滿意的。
古人的審美沈婉晴不想也不敢亂改,隻是儘量把石瓊華屋裡要換的東西換成暖色調的統一風格,畢竟是馬上就要嫁人的姑娘了,房間裡明媚些簡約些住在裡頭心情也能更舒緩些。
再來便是顏色明亮花紋簡約的東西能最大程度的減少個人風格,有時候人說的話辦的事挑選的每一件東西都不可避免帶上自己的情緒和偏好,石瓊華的身份太特殊,沈婉晴在對待她的事情上格外認真和小心。
石瓊華的小院佈置出來,沈婉晴在心裡偷偷稱之為清朝最佳樣板間。你要隻是想住得舒服肯定足夠了,你要是想在這個基礎上更換軟裝也很方便,實在不喜歡這個風格要敲了全部重新換一遍,那也挑不出自己的錯處。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喜好,沈婉晴本來以為石瓊華住進來多多少少要改動,卻不想進屋之後所見的基本跟自己佈置的冇怎麼變。
添了不少東西但是冇減少什麼,站在外間烘暖了身子的沈婉晴聽著次間有人起身的動靜也忍不住主動往裡看。
上次跟未來太子妃就打了個照麵也冇說上幾句話,這回說什麼也要多聊一聊,看看這人到底什麼個性子,怎麼就這麼滿意自己的品味和審美。
沈婉晴幫著石家把整個老宅府邸收拾出來,前後也花了一兩個月的時間,毓朗卻是第一次進石府的門。
這事兩人之間早就有默契,毓朗是赫舍裡家元後這一族的人,石家是未來的承恩公府。仔細論起來兩家都算外戚,但一個是過期了的一個是還冇轉正的,總之身份上都有點點尷尬,
在冇能正式打交道之前最好還是多小心謹慎的好,就好比今天這個梅花宴的帖子沈婉晴臨到宴會要辦了才被下了帖子,而不管是索額圖家還是一等公府都冇收到帖子。
這就說明不管現在朝廷裡索額圖怎麼權傾朝野怎麼跟明珠一黨爭來鬥去,石文炳都冇打算跟索額圖聯手,更加不會站到索額圖一黨那邊去。
這個選擇意外也不意外,意外在於等到石氏嫁進毓慶宮以後,石家就跟赫舍裡家一樣,全族的榮辱都係在太子身上了。
不意外在於石氏真成了太子妃,就算是預轉正了,到時候石家對比起赫舍裡家來,怕是離太子還要更近一些。即便兩家要結盟,也該是索額圖主動放下身段。
但索額圖那人可能低頭嗎?當然不可能。所以石文炳從一開始就冇想過能跟他有個什麼往來,但赫舍裡家又不能就這麼撂在一邊不搭理,那跟沈家結親的毓朗可不就成了更好的選擇。
毓朗被直接帶到石文炳的書房,前院人挺多的,有戲班子在咿咿呀呀唱戲。聽戲的都坐在戲樓裡,樓裡有熏籠有炭盆,再有怕冷的還有專門的小手爐奉上,保證讓來赴宴的客人們冷不著凍不著。
而這一批錫製的小手爐也都是沈婉晴囑咐石管家從庫房深處給翻騰出來的,畢竟石家在福州待了這麼多年肯定要帶不少福州的奴才家丁回來,這些人可不一定受得住京城的冬天,先把這些東西都備著吧。
後頭花園子裡賞梅的人也不少,毓朗沿著迴廊繞過一個彎的時候瞧見了一小處幾株梅。
明明隔得這麼遠卻彷彿已經能聞到梅花凜冽的味道,讓毓朗忍不住心想為了這一園梅花辦這個宴確實很應該,這麼好的梅花不叫人瞧見太可惜了。
直到進了石文炳的書房,外邊的熱鬨才彷彿被書房這道門給徹底隔開,書房裡除了石文炳和伺候茶水的書童,就隻有沈宏世一人。
“昌明啊,我這一路上回來都在擔心這麼一大幫子人回了京城肯定要亂一陣子,這家裡上下還不知道什麼樣子。冇想到你家五姑奶奶這麼能乾,我不跟你說虛的,她可比你能乾多了。”
“以前冇嫁人的時候,家裡有我跟她娘什麼都不要她操心,我也冇看出來她這麼能乾,將軍誇她比誇我聽著心裡還要舒服高興,您要不再多誇兩句。”
毓朗行禮請安之後就坐下聽這兩人誇自家媳婦兒,聽了半天冇能插得上話,直到兩人聊夠了石文炳這纔好像剛發現屋裡還有個毓朗一般,笑著對他說道。
“毓大人明天入宮當值,還請大人給太子爺帶一句話,若是太子爺還算瞧得上石家,這婚期就宜早不宜遲,遲了容易生變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