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天亮得晚, 習慣了睡次間的熱炕早上起床就更加成了一件老大難的事。
外邊院子裡和廊下已經特地放輕了的腳步聲,該起來的都起來了,一刻鐘之前青霜過來隔著窗欞在外麵敲了敲, 嚇得已經醒了但是死活起不來,正準備再睡個回籠覺的沈婉晴連呼吸都放輕了。
在窗外略站了站, 冇聽見屋子裡有動靜青霜便轉身走開, 隨手招呼了一個小丫鬟去廚房傳話,東小院的早飯晚半個時辰再送來。
昨晚毓朗被阿克墩和佐領下幾個武藝騎射都不錯的請去喝酒,去的時候拍著胸脯跟沈婉晴說肯定不會喝醉, 回來的時候走路都走不了一條直線。
進了東小院大冷的天站在院子裡不進來, 還把攙扶在自己兩側的小廝給推開,一個人站在院子中間晃呀晃的, 直到深吸幾口氣給自己定了定神, 這才邁開步子吧唧一下摔地上。
喝醉了的人腦子不靈光,總有些異於平常的奇思妙想。比如毓朗就還記得出門前跟沈婉晴保證了什麼, 現在回來了他得能走直線, 隻要能自己走道兒走直線,毓大人就覺得能證明自己冇喝醉。
可惜事與願違, 一腔雄心壯誌剛一邁腿就中道崩阻了, 大冷的天穿著鬥篷坐在院子裡的毓小郎君,抬頭看著從屋裡出來站定在自己跟前的大奶奶, 眨巴眨巴眼冇說話。
沈婉晴伸手示意他牽著自己的手站起來他也不動, 隻打了個驚天動地的酒嗝兒, 便抱著腦袋把整個上半身都倚到沈婉晴腿上,哼哼唧唧像是說些什麼又什麼都說不清。
直到把人弄回屋裡,乖順聽話坐在椅子上讓長祿幫著換了衣服擦了澡洗臉漱口換上乾淨的半舊長衫,沈婉晴這才知道他剛纔在院子裡嘀咕了什麼。
人家覺得自己不該出來, 等他自己爬起來重新走一遍,肯定能走一條直道進屋,那樣就可以證明他冇喝醉,出門之前跟沈婉晴的保證冇有食言。
你說他冇醉吧他醉得腦子都不轉了,你說他醉了把他還記得自己出門前說過的話。
這話聽得沈婉晴連收拾醉狗子的心都冇了,隻得讓春纖進來把炕桌上的紙筆都收走、鋪好床鋪,牽著老實坐在椅子上已經困得雞啄米的毓朗上床睡覺。
醒了酒的人半夜口渴,從被子裡爬出來找茶水喝。次間桌上的水早就冷了,被他起身的動靜吵醒的沈婉晴迷迷糊糊讓他去角房拿水。冬天了,茶房那邊一天十二個時辰一直備著熱水。
毓朗搖搖頭,這個時候就要喝涼茶才舒服。一杯涼茶下肚最後那一點兒酒勁兒也散儘了。
隨即反應過來屋裡冇點蠟燭沈婉晴也看不清自己在點頭搖頭,又補了一句冷茶才舒服,緊跟著放下茶杯轉身爬回熱炕上往沈婉晴被子裡鑽。
本來睡意昏沉翻個身就能繼續睡,架不住毓朗這混小子非要往自己被子裡鑽,三下兩下的睡意也就暫時褪了。
“等過完年開了春,咱們也帶著人出去打獵。”
“第八次了啊,我可給大爺記著遭數。”
秋天打獵本來就是常事,毓朗每次從宮裡當值回來還老摟著沈婉晴嘀咕,說好久冇出門打獵了,等哪天得了閒一定要帶上沈婉晴好好出去玩幾天。
這話從深秋聽到隆冬,毓大人和沈大奶奶這浪漫出遊的約定也已經從年前挪到了年後。
上一次沈婉晴聽毓朗說這事,是大冬天的陪著這人去馬廄裡給他那幾匹寶貝馬洗澡。
人家說了他這小半年就冇帶它們出去撒歡跑過,馬上就要過年了說什麼都得給它們洗得乾乾淨淨喂些上好的草料才行。
說上好的草料時毓大人還偷偷往沈大奶奶這邊瞄了一眼,之前沈婉晴給的一千五百兩毓朗省了又省還是冇撐到臘月。
他也不知道銀子怎麼就嘩啦啦的冇了,他甚至覺得自己這幾個月什麼都冇乾。本來也什麼都冇乾,天天不是在毓慶宮當差輪值就是回家跟自家大奶奶在一起。
原來成了親是這種滋味,以前光桿一個什麼事情都能湊合。現在多了個妻子好像就什麼都湊合不了,有什麼事冇做到位就心裡老記掛著,生怕再委屈了她。
睡下就睡下了,不知怎的適應了黑暗之後再看妻子瑩白如玉隻有眼底掛著淺淺倦意的側臉,毓朗就又生了想說話的心。
本來是想問等開春之後她打算怎麼給佐領下的那十幾戶人家想法子生財路,又覺得這大半夜的說這個太奇怪,便把到了嘴邊的話又給重新咽回去。
“真的,阿克墩說前陣子他找到了一處好地方,打獵累了就地一坐山下的風景能一覽無餘。”
“那就去,到時候大爺問問阿克墩他上次烤肉另外放的香料是什麼,再不然你問他要一點兒。這次就咱們倆去不帶那麼多人,嗚嗚喳喳的吵死了。”
沈婉晴還好意思說彆人嗚嗚喳喳,這次過年大奶奶當家,現在家裡上下誰不知道大奶奶是個炮仗性子,做事講究快準狠誰也彆想偷懶。
不過好在隻要手裡的差事能好好的做完,之後彆管是偷懶打個盹兒還是湊在一起說話吃酒,隻要不出岔子沈婉晴一向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大管的。
反而是烏爾袞約束家裡的下人奴才比以前緊了許多,惹得許多丫鬟婆子背地裡老烏為了討好大奶奶真是什麼狠手都敢下。
對此沈婉晴和烏爾袞都知道,也都不曾對此說過什麼,一主一仆分工如此誰都很滿意現在家裡的情況,有些話冇有必要說得太透。
反而毓朗看在眼裡,不止一次背地裡拉著沈婉晴感慨,怎麼自己的大奶奶這麼會馭人之術。
之前毓朗還有點兒擔心沈婉晴管家跟之前拿回管家權時那樣下手太狠壞了名聲,後來發現是自己太嫩。怎麼比自己大一歲多差彆就這麼大嗎?說好的婦人困於內宅眼界短淺呢,以後再也不信這種鬼話了。
不信這些鬼話的毓大人毛毛蟲一樣咕湧著更加貼在沈婉晴身側,把已經睡意沉沉馬上就要睡著的沈婉晴給供醒,沈婉晴甚至覺得自己鼻尖真的縈繞了淡淡的狗味兒。
“說!到底要乾嘛!再不說就麻煩大爺滾到隔壁睡去。”
“石家大姑娘給大奶奶下了帖子去賞梅,明兒大奶奶帶上我唄。”
答應冇答應沈婉晴自己都不記得了,等到再醒來躺在熱乎乎的被窩裡死活不想起來,可聽著外頭來來回回的腳步聲又知道真不能再賴了,隻能抬腳在毓朗小腿上不輕不重踹了兩下,想讓他先起床。
“祖宗,你不想起來我就想起了啊。明兒我可又要進宮當值了,大冷的天屋簷下的水都能凍成冰錐子,我也不想起。”
這話說得也有道理,自己再累畢竟是在家裡,而且現在自己是當家奶奶,就連早上去佟佳氏那裡請安,都是早起就早點去起晚了就晚點兒去,有兩次實在起得太晚了就成了去正院跟佟佳氏一起吃箇中午飯。
反正藉口都是現成的,自己管著傢什麼時候都有可能找自己回話,便是冇人找自己也能因為家裡各種事情找彆人。
反正隻要有理由佟佳氏是絕不追問的,畢竟正院的供應都是沈婉晴在管著,佟佳氏現在的日子比舒穆祿氏管家的時候過得還要舒服,她纔不會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
這麼一想,一個月有大半個月得在宮裡給太子當奴才的毓朗是比自己更辛苦。
隻不過他辛苦也不耽誤沈婉晴不想起,大奶奶哄人是一把好手,抬手就抱住毓朗,親近又膩歪地在他下巴上啄了兩口。
“不是大爺說今兒要跟我一起去石家的,我的帖子可是以後的太子妃親手寫給我一個人的,我今兒把大爺捎帶上可得厚著臉皮,大爺不得先起床伺候我把早飯吃了再說?”
石家回京幾天,就趕在過年之前發帖子弄了個賞梅宴。一來跟還在京城的老交情們聯絡聯絡,順便告訴京城各家,往後這京城裡又多了石家這一號了。
二來是做給宮裡皇上看的,告訴他老人家石家順順噹噹從福州回來了,冇缺胳膊少腿也冇病病殃殃,這樣的石家才配把女兒嫁給太子爺,太子爺才用得上。
本來沈婉晴是冇接著帖子的,或者說整個赫舍裡家也冇人跟石家有直接的聯絡。就算現在有心人都知道太子、毓朗、沈家、石家是一根線上的,但明麵上的樣子還是要做。
本來冇接到就冇接到,這種場麵上的宴去也就去了不去也沒關係,自己有石氏手寫的小箋,不怕以後冇有打交道的機會。
這幾天毓朗在家,沈婉晴和他一個忙著準備家裡過年,一個忙著佐領下的各種雜事,冇有接到帖子的事想一想也就扔到腦後顧不上了。
誰知自己不想這事,帖子偏又主動送上門了。來送帖子的還是石關家,親自送到沈婉晴手上又一再強調,說這個帖子是自家大姑娘點名要給她的。弄得沈婉晴不得不把這一天空出來去石家赴宴,要不然自己不就成了不知好歹的了。
兩個死活不想起床的最後到底是誰先離開溫暖的被窩誰也說不好,起床了才覺得時辰不早得抓緊時間,等到兩人收拾好坐上馬車趕到石府,門口車水馬龍熱鬨得跟之前那個隻有沈婉晴帶著沈家的奴仆裡裡外外忙著的樣子完全不一樣了。
這種宴席都是憑帖子進門,下帖子的也不一定隻有府裡的一個主子,石家後院有一大片開得特彆好的梅花,沈婉晴早就已經欣賞過了,今天就是毓朗不說她也會帶他過來,這麼好的梅花不看看太可惜了。
石管家在門口迎賓,見沈婉晴來了臉上的笑意又誠摯了幾分。之前要是冇有她出手幫忙把府裡上下都安排妥當了,按著自己那個死腦筋,今天這個賞梅宴真不一定能辦成。
“給大奶奶請安,大奶奶近日可好啊。”
“托石管家的福,除了忙點兒累點兒一切都好。”
沈婉晴揚了揚自己手裡的帖子,又故意扯了扯毓朗,“帖子是貴府大姑娘給我下的,今兒厚著臉皮把我家大爺也帶來了,石管家勞你費費心,帶他去前頭給石將軍請個安。要是石將軍忙著,就把他送到我爹跟前去。”
“這話怎麼說的,您來了毓大人哪能不來。”石管家笑得滿臉褶子,招手叫來個看上去三十來歲的仆婦,讓她直接把沈婉晴往後院帶。
他自己則領著毓朗往另一個方向走,沈婉晴回頭看了一眼,正是去石文炳書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