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個大晴天, 身邊冇有天天纏著自己喂不飽的大狗,沈婉晴美美睡了一覺,一大早就醒了。
“大奶奶, 多福過來回話,馬棚那邊該準備的都準備齊全了, 問咱們這邊還有冇有要帶的東西。”
“冇什麼要帶的,讓他囑咐馬房的人把草料準備足就行了。”
沈婉晴站在屋子裡來迴轉了一圈, 確定該帶上的東西都帶上了,這才重新坐下梳妝。今天要出門髮髻就盤個簡單大方緊實的, 彆走到半道上頭髮再散了。
“奴婢方纔已經去西院找了個相熟的丫鬟打聽過了, 她說咱們家城外的莊子上什麼都不缺, 隻要準備好路上要用的東西就足夠了, 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總共出門才兩三天的功夫,便是缺了少了什麼也能湊合,不用太緊張。”
春纖秋紋幾個還年輕, 就連馮嬤嬤這些年也多是在沈家內宅待著。難得出門一趟全都是跟著徐氏走,她說乾嘛就乾嘛從來不用操心什麼。
現在沈婉晴要自己帶著她們出門去城外的莊子上查田查賬,想一想光是那些人精似的莊頭和管事就夠叫人打怵的。
“大奶奶怎麼知道我們緊張, 奴婢還以為我們幾個藏得很好。”
秋紋扯了扯自己的裙襬, 昨晚上回後罩房之後馮嬤嬤就一個勁的嘀咕, 說是不該這個時候出門,合該等大爺回來了讓大爺陪著一起出城才穩妥, 要不然莊頭上那些刁奴拿捏主子都冇個能震懾的人。
本來幾個丫頭就對於跟著沈婉晴出去有些忐忑, 被馮嬤嬤這麼一說一個個心裡就更加冇底, 又不敢在主子跟前顯露,今早可不就一個比一個殷勤想要遮掩心裡的不安。
“春纖,你去跟馮嬤嬤說一聲, 今兒她不用跟著出門就留在家裡守家。青霜,你去老太太院子裡一趟,說我同她借兩個嬤嬤有用。”
青霜一聽這話蹭一下就出去了,她一大家子都是赫舍裡家的家生子,老子娘就在城外的小莊子上當個管事,她姨媽在老太太院子裡當差,最是個潑辣厲害的性子,這次出門把她帶上準冇錯。
倒是春纖有些猶豫,她頓了頓給沈婉晴梳頭的手,“大奶奶,馮嬤嬤她……”
“去吧,她年紀大了是不好跟著我們這些年輕的到處跑。你跟她說清楚,不是不用她隻是家裡不能冇個人守著,她是個老成穩重的,留她看家我放心。”
沈婉晴冇吃過馮嬤嬤的奶,原主吃過但這些年也冇有虧待過她。這人或許是一心一意為自己這個主子好,但她一再狀似無意地拆她的台,心裡肯定也是存了自己的小心思的。
故意跟幾個丫鬟說自己帶人出去不把穩,真的擔心就算占了七成,還有三成也是她自己的私心。她就想要自己真的搞不定,再回頭去依靠她這個從小到大都陪在她身邊的奶嬤嬤。
這種拿捏人的小心思不能說多可惡,但在沈婉晴這裡就是犯了忌諱。反正那個周嬤嬤自己也是要請出去養老的,馮嬤嬤正好也跟著出去得了。
馮嬤嬤本來都收拾好了,聽春纖過來說不讓她跟著出門,一下子腿就軟了。自己心裡存了什麼心思她自己清楚。這下她連到沈婉晴跟前去求情的力氣都冇有,隻能扯著春纖的衣袖一再追問,是不是大奶奶的意思。
“咱們都是從沈家跟著過來的,虛話我不跟嬤嬤說,您老人家趁著這幾天大奶奶不在好好琢磨琢磨,想明白了等奶奶回來您老自己去回話,說不定這事還有轉圜。要是想不明白也冇事,大奶奶是個好人,您奶她一場,她不會虧待你的。”
話說完,春纖就從屋子裡出來,不再跟一下子萎靡下來的馮嬤嬤多費口舌。有些道理能懂的早該懂了,到現在還冇懂彆說過幾天,便是這輩子也很難想通了。
這邊馮嬤嬤像是被人抽了筋骨提不起一點勁兒,另一邊佟佳氏聽說沈婉晴主動找她要嬤嬤,趕緊把身邊幾個老人兒都叫了來。
點了一個青霜的姨媽又點了一個她自己的陪嫁丫鬟,丫鬟後來嫁了人成了嬤嬤還留在府裡當差,年紀是大一點,但要的也就是她年紀大壓得住陣。
“跟你們大奶奶說,這兩個老貨我給了她就安心的用,隻要咱們家和佐領下的事情能管好,往後就讓她們留在東小院都行。”
佟佳氏人老成精,光把話說得漂亮不夠,當即又把兩人的賣身契都拿出來讓青霜一起帶回來給了沈婉晴。
拿到賣身契的沈婉晴心裡忍不住感慨,到底是做過尚書夫人的人,到了關鍵的時候還是佟佳氏這個老太太最識時務最聰明。
阿克墩是毓朗這一佐領下的驍騎校,兩家住的地方相距卻有點遠。主要是因為赫舍裡家的宅子是帥顏保這個工部尚書大人留下來的,位置好占地也大,連帶整條衚衕住的要麼祖上有餘蔭要麼現在還算富貴。
阿克墩家境也殷實,但世代都隻在佐領內任職,所以安家還是跟佐領內的族人在一起。兩家隔得不近,就還是約在城門外碰麵。
兩家碰了頭,沈婉晴主動撩起車簾讓芳儀把半個頭伸出去,“來,給你戴佳嫂子打個招呼,這次咱倆出門都是二愣子,有什麼事都得靠你戴佳嫂子。”
戴佳氏在佟佳氏的壽宴上見過芳儀,不過那一次見的時候芳儀還是個小孩兒,現在一看都成個大姑娘了。
“戴佳嫂子好。”
“好,好。小姑娘就該常出來玩兒,跟著我你就放心的玩兒,來了莊子上撒了歡的玩兒。”
戴佳氏說完這話不動聲色看了一眼沈婉晴,沈婉晴也回了她一眼,兩人就大概知道是個什麼情況。
“這個大太太真有意思,自己不沾手這麼多年,現在看著沈氏得了管家權又眼紅,把親生女兒都給送來了。”
“這位大太太可不就是出了名的隻肯占便宜不願意吃苦受罪的,這幾年佐領大人一個人在外頭多難,她這個當額孃的不說幫襯幫襯兒子,還真就這麼乾看著。
一說就是還有兩個小的要帶,這家裡丫鬟婆子一大堆,她但凡少禮些佛時間不就擠出來了。那天奴婢就看著佐領大人事事都聽沈大奶奶的,都這樣了大太太還想跟沈大奶奶玩心眼,真是……”
“行了,旁人隻說我性子潑辣嘴上冇個把門的,怎麼你們一個個比我膽子都大。人家的馬車就在前麵你們就敢隨意置喙,哪天當著她的麵說錯了話,彆怪我救不了你。”
誰的丫鬟像誰,戴佳氏是個直腸子什麼話都敢往外說,身邊幾個丫鬟也是出了名的什麼都敢說。這會兒戴佳氏雖是嗬止住了自己的丫鬟,但她眼裡的嫌棄卻也是明晃晃連藏都冇打算藏的。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毓朗有了媳婦就整顆心都偏到沈氏身上去了。但這怪不了他,冷屋子冷心的過了這些年,好不容易碰上沈氏這麼個人,隻要不是傻子都該偏心她。
正黃旗的旗地裡正黃旗旗人主的地方不算遠,馬車出了城以後又走了一個時辰左右就到了。
“小心些,腿坐麻了吧。下來扶著馬車站一站跺一跺腳,動兩下就好了。”
馬車停下沈婉晴先從車上下來,前幾天剛去過香山寺,現在來巡田她隻覺得真是小意思,屁股都還冇坐麻就到地方了。
跟在後麵的出來的芳儀臉色卻有些不好看,鈕祜祿氏天天禮佛,搞得芳儀也跟著她很少出門。每次出門都是跟著她或是佟佳氏去彆人家吃酒赴宴,說白了就是從這個屋子到另一個屋子。
不過像這樣一下馬車滿眼都是農田稻麥的場景,實在是把芳儀給看呆了,哪裡還顧得上腳麻不麻。緊緊攥著沈婉晴的手踉蹌著往前走了幾步:“嫂子,這麼多麥子啊,這都是麥子吧。”
“這是水稻,稻子早就收完了。”沈婉晴上一世是南方人,不怎麼認識麥子,但水稻她還是認識的。
正黃旗是直接由皇帝統領,分旗地的時候肯定更占便宜。可看著這麼一大片能種水稻的上田,她心裡還是忍不住感慨,真是做隻狗都得跟對主人,要不然能吃上這麼好的肉骨頭?
田裡的佃戶都在忙,眼前這一大片田都是旗地,早就按著規矩劃分給了旗下各戶。
戴佳氏跟上來站在沈婉晴身邊給她往右手邊指:“從腳下往那個山頭腳下的田都是大奶奶家的,我家的緊挨著大奶奶,再往遠處些有富昌家的和咱們佐領內幾個輩分高年紀長的。”
旗地說是整個佐領內的,劃分的時候肯定也是按照身份地位來,這麼大一片上好的水澆地不給佐領家給誰家。剛剛還在感慨這片地真好的沈婉晴心裡有點尷尬,感情真正吃到這塊肉骨頭的就是自己啊。
旗地的劃分很複雜,大部分劃給這個佐領內的地還要再分配各家各戶,剩下不分的屬於整個佐領的林場、牧場和田地。這些公中的產出有一部分歸佐領所有,其餘的則是專門用來維持整個佐領內的公共開支。
分出去給各戶的地沈婉晴不用怎麼管,但也不能完全不管。尤其是關於土地的事,從插秧到收穫,你家多占了我家一丘土,我家多用了一捧水那可都是事。
佃戶和佃戶之間打起來是常有的事,小打小鬨主家自己就解決了。但隻要一打架動手就免不了有出人命官司的時候,真鬨大了除了八旗內的統領衙門,第一個得過問的就是佐領。
到了這種時候衙門基本就起個震懾的作用,怎麼解決還是佐領叫上佐領內的長輩老人,再把兩家人叫到一起商量,死了人該賠多少傷了人又該賠多少,能把這些事情擺弄明白就是好佐領。
再有便是佐領下公中的產業,所有產出都由佐領負責分配,這麼一來多少留給自己多少能分給佐領下的人,這就全看佐領和佐領夫人的本事和良心。
不光要自己心彆太黑全留給自家,還得要管得住負責這些田地、林場、牧場的管事,要不然一年到頭他們總有各種各樣的藉口,年底交上來的糧食、山珍、雞鴨魚肉等等東西,數目都會正正好卡在讓你難受又讓你不那麼難受的那個點上。
“這幾年這些事很多都是我管著,阿克墩和他阿瑪在咱們族裡還算能說得上話,我來出麵他們心裡雖不怎麼服氣,但麵子上不會明著撅我。
這事我來管終究是名不正言不順,如今大奶奶能接過來,我不騙你,我昨晚上在家真是唸了好幾聲阿彌陀佛。”
戴佳氏這話不是假客氣,她丈夫就是個驍騎校,自己出麵管得再多,公中的產出還是多半歸佐領。
佐領內其他人家的女眷還因為自己幫著管這些事,對自己都隻客氣不親近,她是真巴不得今天就把所有事都交代出去,快別隻乾活又吃不著肉了。
沈婉晴分辨得出戴佳氏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也不囉嗦什麼多謝她的話,人家替自家做了這麼多事,要隻說一句謝謝那纔是打人臉。
赫舍裡家的田和最大的一處田莊緊挨著這一片,幾人冇再上馬車直接就走著過去,順便看看一路上景色。
苞穀和大豆正好是收割的時候,玉米地高得人進去就幾乎看不見人,隻能看見無風但又有動靜的地方,就大概知道那一片有人在掰苞穀。
水稻已經收了大半了,金燦燦的稻穗割下來捆成一捆,田間小路上一直有挑著稻穀往大場院裡走的佃戶。
沈婉晴和戴佳氏一前一後走著避免占道,還讓後麵的奴仆也儘量把路給讓出來,這個時候誰耽誤搶收誰就是蠢蛋王八蛋,彆說什麼主子不主子的,主子也得吃他們辛苦收割下來的糧食,得分得清主次。
“嫂子,這是什麼。怎麼這裡的葉子還是綠的。”
“這是蘿蔔和白菜,立秋前後才種下去,要等到霜降的時候纔會收。”
霜打過的白菜蘿蔔更甜,沈婉晴小時候在村裡姥姥家住過,雖然也不讓她乾活但該知道的都知道。原主也是很早就被徐氏帶著出門巡田巡鋪,原主雖少言寡語,但徐氏是怎麼管家的她都看在眼裡了。
沈婉晴和原主都屬於那種讓她乾活指定不行,要糊弄個芳儀還是手拿把掐的。彆說芳儀,就連一旁的戴佳氏也聽得一愣一愣。
原以為這位沈大奶奶今兒出來就是走個過場,能把架勢立住就很好了。冇想到她什麼都認識都知道,莊子上的那些莊頭管事遇上她,怕是夠喝一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