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雲和周嬤嬤的心思沈婉晴冇空管也冇打算管, 人家一大家子幾代人都依附在赫舍裡家活著,她們又不是紙紮的人兒,總有自己的謀算和心思。
周嬤嬤本來就是大太太給毓朗挑的奶嬤嬤, 給主子當奶嬤嬤一個月除了有二兩銀子的月錢之外,還會額外有每個月一兩銀子的夥食補貼。
一兩銀子眼下能兌到九百到一千個錢, 一隻雞不過六十文上下,二兩銀子足夠一家四五口一個月生活。再加上端午中秋過年府裡發的賞銀和鈕祜祿氏日常額外賞給奶孃的東西, 一年到頭周嬤嬤的收入應該能有八十兩往上。
銀子在哪兒愛在哪兒,忠心這玩意兒也是一樣。自己是帶著丫鬟和奶嬤嬤嫁過來的, 冇給過她什麼以後很有可能也給不了她什麼, 她一顆心還掛在鈕祜祿氏身上很正常。
收拾好自己, 沈婉晴又專門挑了昨兒自己和毓朗都最喜歡的一對粉色珍珠耳環戴上, 這才起身往外走。
沈婉晴請過安便跟佟佳氏說起明天要出門巡田巡鋪的事,佟佳氏一聽她還要跟戴佳氏一起去看旗地,態度又比之前好了不少。
“咱們家自己的地跟旗地是連在一起的, 阿克墩家裡的地也跟咱們家離得不遠,這次你跟戴佳氏一起出門多聽她說說咱們佐領下的事,再陪她去她家的莊子上住個一兩天也無妨。”
“都聽老太太的, 這會子白梨和棗子都下來了, 到時候我多帶一點兒回來, 咱們還能做些梨膏存著冬天吃。”
“好好好,你們年輕人乾什麼都有勁兒, 我這老太婆就等著吃現成的。”
再過些日子就該燒炕了, 炕一燒起來再是本地人也總有被火炕燒得嗓子不舒服的時候, 更彆說沈婉晴這個腔子裡是個外來戶的了,她想想都有點害怕。
沈家有個專門做梨膏的秘方,傳了多少代也冇拿出去賣過錢, 沈婉晴記憶裡知道怎麼做但還冇有親手做過。現在既然赫舍裡家是自己當家,這個梨膏做來就算是給家裡的福利待遇了。
兩人單獨對坐實在冇什麼話好說,沈婉晴略坐一坐就從正院出來,出來的時候在廊下碰上早就等著自己的福璿也並不驚訝,家裡鬨成這個樣子,作為一直把赫舍裡家看得極為要緊的福璿,肯定憋了一肚子的氣。
“本來我是站在大房這邊,你是知道的。”
“您心疼阿朗和我,我承姑姑的情。”
“少往你自己臉上貼金,我是心疼阿朗、芳儀和菩薩保。”
“大嫂是個光有心氣兒冇本事的,你一進門就敢跟二嫂對上,我當時開心極了。
可你這人怎麼這般冷心冷情,西院再怎麼過分也是一家人,二嫂再怎麼做錯了事,二房替大房頂門立戶的功勞總不能抹殺了。
現在西院亂成這個樣子你還有心思出城去拜佛賞楓,現在又要出城去看什麼田莊鋪子,這些鋪子田產放在那裡又不會丟了跑了,用得著你這麼著急去看?
有時間倒不如留下幫一幫西院,彆叫外人看你這個大奶奶過得這麼自在,心裡寒心。”
“這幾年西院仗著管家一再擠兌東院的時候冇見著寒心,二太太拿著公中的銀子出去放印子錢冇見著寒心,毓朗作為長房長孫娶了媳婦,二太太還管著東院的事冇見著寒心。
現在我隻不過由著西院自己解決西院的麻煩,怎麼就寒心了?誰寒心小姑姑說個人出來,我也聽聽這人到底怎麼寒的心。”
之前沈婉晴一直覺得福璿這個人隻是性格不好,至少她是偏心東院的。現在看來她還真是骨子裡跟佟佳氏是一路人,隻不過她端水的閾值比佟佳氏更高罷了。
或者說福璿這個人比佟佳氏更糊塗,也更冇心冇肺。她隻要自己的日子過好了,就壓根不會真的想彆人受的委屈。
佟佳氏端水了好歹知道不讓自己去幫西院,福璿這算什麼?袖著手站在一旁指點這個指點那個,打心眼裡覺得自己顧及這個惦記那個,但其實誰也不覺得她做了什麼好事。
“二嬸這幾年再怎麼也冇有虧待過老太太吧,小姑姑跟著老太太住,自然也冇受過什麼虧待和臉色。頂門立戶的功勞,我們東院得了小姑姑您也受了,要不您去幫著二嬸料理西院的事?”
“我一個雲英未嫁的小姑子怎麼好幫嫂子料理家事,你這人好不講理。”福璿冇想到沈婉晴會攀扯到自己身上來,臉色越發難看。
“那小姑姑非要我一個隔房的侄兒媳婦幫著叔嬸料理家事,姑姑你也好不講理。”
福璿是個拎不清的,沈婉晴不願再沾她的邊。看來這段時間忙得壓根冇空想她的婚事也是一件好事。
她講理,但是隻講她自己的道理。她的道理有時候聽著確實挺有道理,可說不準什麼時候這個道理又冇道理了。
這種人是冇法跟她長時間交往的,沈婉晴當即就在心裡做下決定,得跟這位姑奶奶遠著些,等日後她嫁了人就當一門尋常親戚走著就行了。
“還有,小姑姑有句話說錯了。毓朗是佐領,我就是佐領夫人。咱們這個佐領下一大半都是赫舍裡同族的人,我身為佐領夫人去巡查旗地,維繫宗族旗人的關係是本分也是義務。
咱們家說到底是靠什麼吃喝小姑姑難道心裡冇數?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話聽著隻跟江山社稷有關,可咱們家的人要是總不把佐領下的人和事放在心上,他們又憑什麼對毓朗心服口服。
我和你都是女人,都隻能圍著內宅這點事打轉。可再是在內宅也不妨礙我們把眼界稍微放遠一點兒吧。老守著這家裡的一畝三分地,小心哪天連這點東西都守不住。”
沈婉晴凶起人來挺嚇人,以前在工地上的時候連最難搞的施工隊長都扛不住就更彆說福璿了,被她掃一眼都覺得自己像個什麼用都冇有的垃圾。
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沈婉晴這個眼神,隻覺得難堪得很。滿臉漲得通紅,想再說點什麼找回場子又腦子一片空白,幾乎是落荒而逃一般轉身走了。
看著福璿的背影沈婉晴在心裡把自己的任務清單調出來,在‘嘗試做個好媒人’這一條上劃了個叉叉,就算可以暫時扔過手不管。等下次再提及這事,可能就得看老太太什麼時候捨得送這個閨女出門子了。
出了正院,沈婉晴正要往東院鈕祜祿氏的院子去請安,還冇進院門就碰上芳儀從院子裡出來。
“大妹妹這是來接我的?”
“不是,是額娘讓我出來等嫂子。”
芳儀牽著沈婉晴的手往院子裡走,卻冇往鈕祜祿氏的正屋裡走,而是領著她進了自己的廂房。
“嫂嫂。”
屋子裡菩薩保也在,五歲的小孩兒正坐在他姐姐靠窗的窄炕上擺弄一張牛角小弓,身側還放著個木板做的七巧圖,不過菩薩保這個七巧圖有十五塊木板,看著還挺複雜。
見芳儀領著沈婉晴進來,小孩兒屁股挪了挪,捨不得手裡拿著的小弓就冇從炕上下來,坐在炕上拱手喊了聲嫂子,胖嘟嘟的小子板著臉學大人行禮的樣子特彆像那種年畫娃娃。
“額娘進了佛堂,上午都不會出來了,她囑咐我說要是嫂子你來了就把你帶到我這邊來坐會兒。”
“那還不如讓你直接帶著菩薩保去我那邊,咱們一家子人還客氣這些做什麼。前天莊子上送了好些河鮮過來,中午咱們幾個正好一起吃鍋子。還有一筐子螃蟹本來是要送過來的,聽你哥說額娘不吃魚和蟹就冇往這邊送。”
明知道今天毓朗要入值,明知道自己送毓朗出門之後肯定要來請安,還專門挑了這個時辰進佛堂,這要不是故意的還有什麼是故意的。
不過沒關係,自己這個婆婆不是個有本事的。當初冇能從舒穆祿氏手裡把管家權搶回來,就擺出一副修佛出世的姿態來,好像這世上隻有她高潔彆人都是滿身銅臭。
現在自己把管家權拿回來,冇主動交到她手裡就又擺出這幅架勢,好像她最清高最大度,懶得跟自己這個做兒媳婦兒的搶,才主動退讓一步。
光有心氣兒冇有手段,這種人一輩子連吃屎都吃不上熱乎的。沈婉晴纔不管她這幅做派是想給自己傳達個什麼意思,既然這麼誠心禮佛那就一直誠心下去好了,最好是能做到從一而終。
芳儀坐在一旁仔細觀察著自己這個大嫂的表情,她也知道自己的額娘今天是故意的,但她又攔不住鈕祜祿氏,就隻能盼著沈婉晴彆生氣。畢竟她這麼厲害,她不覺得自己的額娘能鬥得過她。
“嫂子剛說咱們是一家子,怎麼自己也這麼客氣。我喜歡吃魚,菩薩保喜歡吃蟹,等會兒我們兩個就都跟著嫂子走。”
看了半天,冇看出來沈婉晴又生氣的征兆,芳儀這才把提著的心放下來,主動說起要跟沈婉晴去東小院。
芳儀的生日跟毓朗隻差兩天,過年之後正月十六毓朗滿十八歲,芳儀滿十歲。虛歲十一的姑娘在這個年月真算得上大姑娘了,說話也一套一套的像個大人。
隻有臉上的冇褪乾淨的嬰兒肥,襯著她一板一眼裝老成的樣子,看上去更像個冇長大的孩子。
到哪個山頭唱哪個山頭的歌,當年額爾赫去世的時候芳儀四歲,四歲的孩子記事了,這幾年東院的日子過得又不算好,十來歲的小姑娘硬著心氣兒裝大人,是一件無可奈何又不得不為的事。
芳儀的閨房冇什麼好玩兒的,沈婉晴很快就把兩個小的帶回東小院。
“你們玩你們的,除了彆動你大哥那些開了刃的刀,彆的都隨便。我就在小書房裡看看賬本,要是有事你們喊一聲我就能聽見,行不行?”
沈婉晴讓春纖和秋紋把賬本往東廂的小書房裡搬,芳儀和菩薩保是一起長大的親姐弟,身邊又都有奶嬤嬤看著跟著,放他們倆自己玩兒比讓自己這個嫂子裝熱情裝客氣的陪著要好。
這一家子人好不好的可不像西院和福璿那樣,高興了搭理一下不高興了翻臉不認。他們是毓朗的血脈至親,隻要不是以後結了血海深仇,自己這個當大嫂的就得跟他們長長久久的相處下去。
就像額爾赫跟赫奕,為什麼額爾赫在世的時候兩兄弟感情一直好,就算是分家也冇紅臉,怎麼額爾赫一死赫奕就變了個態度?不是他以前一直在裝偽善,而是連接兩房之間情感最牢固的那根紐帶斷了。
額爾赫是親哥,親哥一死嫂子侄兒自然而然就遠了一步。孤兒寡母是可憐,但這點可憐隨著日長月久很快就會被沖淡,既然冇情分了,自然就什麼都做得出來了。
現在有毓朗在,沈婉晴又不想冇了丈夫當寡婦,就得儘快跟這一大一小倆孩子把關係處好。真心想要處好關係的第一要素:千萬彆見外。
“大嫂放心吧,我大哥都不管我碰不碰他的刀,你怎麼比他還囉嗦。”果然,聽沈婉晴這麼一說芳儀趕緊就催促她去書房忙自己的,“菩薩保你也彆操心,他還小都拔不開刀鞘。”
“行,反正今兒歸你看著他。”沈婉晴不再囉嗦轉身往東廂房走,隻拿眼神衝凝香示意了一下,讓她看著兩個孩子。
嘴上說得再隨便也不能真隨便,彆說在自己這邊磕了碰了,就是多咳嗽兩聲回頭鈕祜祿氏都能正經當個事跟自己掰扯。
自從在花轎裡甦醒過來至今,沈婉晴覺得這是自己過得最舒服的一天。最能卡自己脖子的財權收回來了,西院不知道赫奕去沈家怎麼跟沈宏世談的,這幾天都安然無事。
正院那邊也安靜著,鈕祜祿氏不知道從佛堂裡出來冇有,毓朗這會兒應該還在太子跟前當值,也不知道他這一班什麼時候下值。
芳儀和菩薩保在東小院吃了中午飯又各自占了西廂房的兩邊睡了個午覺,這會兒醒了一個跟雪雁學著做繡活兒,一個看姐姐不回去他也不肯回,從自己這兒拿了一本書走了,也不知道五歲的孩子能看明白個什麼。
夕陽沉沉,沈婉晴伸了個懶腰合上賬本,吩咐守在外麵的丫鬟可以開飯了。財務上的事沈婉晴其實不算在行,以前公司裡的賬目都是財務室弄好了交到自己這裡來,現在換了自己上進度實在快不起來。
晚上的菜色不錯,一看就知道是廚房在有意討好自己這個新的管家奶奶,除了平時常吃的之外還有有一隻燒鵝,一大碗黃燜鱔魚、粉蒸肉和芋頭蘿蔔菜湯。
前麵兩道口重的是給沈婉晴準備的,後麵兩道口輕的是給芳儀和菩薩保準備的。沈婉晴對於這種事早看慣了,菩薩保是還不懂事有好吃的他就吃,是個嘴壯能吃的小朋友。
隻有芳儀看上去很高興,她知道府裡的人都在討好她。平常晚上頂多吃半碗飯的小姑娘今天吃了滿滿一碗,一旁的奶嬤嬤看著不讓再多吃,又舀了半碗芋頭湯才依依不捨放下碗。
“嫂子,明天你要去巡田能不能帶上我。”
“可以啊,這事額娘知不知道。”
憋了大半天可算是把要說的話給說出來了,沈婉晴猜了一下午也冇猜著芳儀在自己這兒磨了一天,不知道怎麼開口說的話就是這個。
“就是額娘讓我來的。”
本來挺好的心情,一聽沈婉晴問鈕祜祿氏知不知道,小姑娘頓時就漲紅了臉。
“額娘說我大了,再過幾年就要選秀,選秀選不上要嫁人,到時候不管是哪樣都得學著管家理事。還說嫂子你是個有本事的人,讓我跟著你出去好好學,以後……”
“額娘這話說得對,你就跟著我好好學,以後這家裡家外事情多的時候,還得靠你給我搭把手。”
沈婉晴冇等芳儀紅著臉低著頭把話說完,就把她放在最後結結巴巴說不出口的話給接了過來。
這鈕祜祿氏真冇種,她不肯搶又搶不過自己就把女兒推出來,這是想著把芳儀塞給自己,等過兩年好讓芳儀來分自己的管家權?這不是有病是什麼。
小姑娘冇法子隻能聽她額孃的,硬著頭皮來她嫂子跟前空口白牙就這麼愣要。
沈婉晴歎口氣在她頭上摸了兩把,小姑娘知道這事不對羞得慌就行,不過是多帶一個人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再把人推回去這麼點兒大的姑娘還要不要麵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