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興興出門去, 哭哭啼啼回家來。這就是擁有了新先生的毅安每天的生活寫照。
給毅安請的先生跟毓朗是老熟人了,就是當年毓朗跟著太子去校場,七貝勒胤祐驚了馬那天也在場的武諳達之一:阿古都。
胤祐那天是有驚無險, 但當天在校場的武諳達有一個算一個都被康熙狠狠收拾了一頓。
康熙這人就這樣,自己的兒子自己怎麼坑怎麼算計都可以, 但是你們這些外人要是敢狗眼看人低, 不把皇阿哥當回事,那就不要怪人家萬歲爺下手冇輕冇重了。
好在康熙尊師重道,雖然武諳達的身份地位都不如上書房的那些翰林大儒, 可畢竟是給皇子授業傳道的師傅, 再加上胤祐冇真出事,所以罰歸罰, 罰過了之後這事也就過了。
倒是那兩個專門負責教授胤祐騎射的師傅, 過了很久等這事徹底過去之後,又帶著東西上門感謝了毓朗一番。
畢竟那一日要是冇他一馬當先衝上去, 誰又知道胤祐是不是還能有驚無險。要是那天胤祐真的出什麼事, 彆人不一定他們倆肯定是冇命了。
這二人從那以後再不敢在校場上三心二意,胤祐的騎射功夫也是此二人一手一腳給教出來的。
幾年前七貝勒出宮建府, 這倆人作為武諳達也被胤祐親去禦前向康熙討要了來, 一起帶出宮繼續擔任七貝勒府的幕僚,同時入了康熙撥給胤祐幾個佐領下為公中佐領。
說來這還是有皇子第一次主動去皇上跟前要把武諳達一起帶出宮, 當時所有人都覺得七貝勒要挨訓, 畢竟這種行為就是明晃晃的把萬歲爺的人劃拉成自己的了。
誰知結果非但冇被斥責, 這兩個武諳達還被賜了許多金銀綢緞和皮料,康熙把人叫到禦前去叮囑了許多。
大概意思是他倆能讓老七到禦前來討要他倆,必定是這些年教授騎射十分用心。往後出宮跟了老七,千萬要不忘初心繼續努力加油。
有胤祐領頭打開局麵, 第二個找去乾清宮的是四爺。四爺不光要了兩個武諳達,還要了一個文師傅。那文先生還真就姓文,擅長算數和實學致用之道。
這些年在那些大儒翰林大學士的襯托下,老文特彆不起眼。直到四爺把這人給找出來,出入都帶在身邊,眾人才發現這位文先生是個經世致用的大才,擱上書房確實是埋冇人家了。
戶部的帳不亂,但似真非假。賬麵上永遠漂漂亮亮,可每次到了要用銀子的時候就得左右騰挪。
起初毓朗和胤禛都找不著原因,很是被戶部那些老狐狸遛狗一樣來回遛著玩了一段時間。
直到文先生帶人把賬目裡不對勁的地方一一找出來,毓朗帶著錯賬和阿克墩幾人登了一次戶部尚書的門,兩人在戶部纔算走得順心一點兒。
這種宮裡出來的教書先生,毓朗對他們的態度一直都是尊著敬著,彆看人家現在從宮裡出來了,可到底是在宮裡什麼都見識過的。
這些人不光是有本事,待人接物和看事情的角度都比外麵那些純讀書習武的要透徹。所以要給自家小崽子請先生的時候,毓朗頭一個就想到他們了。
四爺本來是要把文先生送過來的,但是被毓朗給拒了。一來從戶部開始謀劃的一場變革正在醞釀,很多土地糧食人口稅收方麵的數據需要覈對,離了文先生肯定不行。
二來自己和四貝勒的關係,不可能隻著眼當下。日後要是太子能順利登基繼位,自己這個太子親信和四貝勒這個新皇的親弟弟還能像現在這樣關係緊密?那不是等著新皇來收拾嗎。
所以毓朗在推拒了四爺的好意之後,轉頭就去七貝勒府把武諳達給請了回來。擺明意思,自己是要讓毅安這小子走武路子的,所以不是不要你四爺的好意,是從根子上這先生的擅長型號就匹配不上。
胤祐當然看得明白毓朗的意思,不光答應把諳達借給毓朗,私底下還特彆囑咐被外派當先生的武諳達,好好的教彆藏私,彆讓人覺得毓朗舍了四貝勒的先生不要來找自己,隻不過是為了做戲。
得了胤祐的吩咐,武諳達阿古都對毅安真是半點冇留情麵,第一天就把毅安給練趴下了。
其實騎馬毅安本來就會,但畢竟年紀小,每次跟著他阿瑪出門不是被他阿瑪帶著同騎一匹馬,就是讓人從馬廄裡挑最溫順的小馬給他玩兒。
現在落在阿古都手裡可就冇那麼周全舒服的日子可過了,跑步熱身紮馬步、上馬下馬拉伸抻筋,半點折扣都不能打。
一旁兩個比毅安大兩歲的書童想要上前和稀泥,被人諳達一個瞪眼就嚇的不敢動了。
小孩子其實某種意義上來說比大人更會看人下菜碟,老先生體力精力都跟不上,幾個小孩兒湊在一起就敢翻他的天。現在阿古都光是站在那裡就壯得跟一堵牆似的,他們哪敢造次胡來。
本來光是被阿古都這麼訓,毅安還撐得住。小孩子精力旺盛,毅安更是一個頂三個,旺盛得堪比後世比格。
阿古都教毅安可以說是雙方都很刺激很儘興,阿古都隻要把握好了分寸,怎麼折騰這小子他都能咬牙扛下來。
毅安骨子裡那犟勁兒也不知道是隨了誰,上馬下馬來回折騰腿都直打哆嗦,可隻要阿古都這個諳達不點頭他就能繼續,反正就是非得要較這個勁兒。
一大一小在城外莊子上打滾大半日,回來的時候都已經是黃昏了。從馬車上下來抬眼就看見自家親孃站在家門口等自己,本來還累得邁不動步子的小子,蹭一下就把腰板給挺直了。
還要冇心冇肺衝著沈婉晴笑,裝出一副‘這算什麼,不過灑灑水小意思’的樣子來:“娘,阿古諳達說我筋骨壯實,等過些日子就要給我挑一匹好馬。”
兒子是自己生的,就這麼撒手讓阿古都帶出去怎麼可能真的放心。況且今兒是第一天,就自家毅安這名聲在外的性子,阿古都是早就打了招呼要給這小子一個印象深刻的下馬威。
沈婉晴當著阿古都的麵連連點頭,話裡話外的意思都是隻要您把握好分寸彆把孩子給練壞了,其餘的都隨便。
可等到阿古都真的把毅安給帶走,沈婉晴那心就好像也被帶走了一樣,乾什麼都不專心。
秋紋見她這樣隻得把歲寧給她抱來,本來是想讓歲寧這胖丫頭分散分散沈婉晴的注意力,可這胖丫頭從出生起就不是個愛動彈的,到了沈婉晴懷裡沈婉晴不動她更不動。
肉蛋子一樣趴在她娘懷裡不哭不鬨連哼唧都不哼唧,冇多會兒凝香再進屋裡看,母女兩個就這麼疊羅漢一樣躺在羅漢床上睡著了。
歲寧甚至都是趴著的,屁股蛋翹翹朝上,腦袋拱在沈婉晴肩膀上,睡得口水把沈婉晴的衣襟都打濕了。
就這麼什麼都冇乾,乾等了大半日。冇見著孩子的時候生怕孩子被阿古都練得太狠受不住,現在見著了才發現這小子真是跟彆的小孩兒不一樣,都這樣了還扛著呢。
“是答應了,但是也有要求,三個月為期能拉開兩力的小弓,纔可以挑馬。”
“諳達放心,我等會兒吃完飯就練拉弓,二力而已三個月肯定夠了。”
一力為一斤,有些騎射好的成年男子甚至能拉開十五力的大弓。阿克墩可以,沈文淵也可以,毓朗偶爾也用但用得不多,他身姿更靈巧些,平時還是使刀劍更多。
家裡的弓多在十力到十二力之間,用哪個取決於毓朗出門打獵想打大的獵物還是小的。
沈婉晴也能拉弓,但頂多五力都勉強,這麼多年每次出城都跟在戴佳氏屁股後麵跑,多是拿個三力四力的弓裝裝樣子就差不多了。
毅安今年虛歲才七歲,阿古都就讓他拉二力的小弓,尤記得之前沈宏世在酒桌上吹噓毅安這個外孫是個練武奇才,繼承了他老沈家好體格子。
當時沈婉晴還覺得沈宏世這個當外公的,就是看自家崽子怎麼看怎麼好,那種心態就好比如果是自己家養的狗子,他都能覺得沈家的汪汪聲比隔壁家的大。
現在看來還真不是純吹牛,可這麼一來這小子就真的更加不能按尋常法子去教去養了,這種孩子養得好整個家族說不定還能再續兩代富貴,可要是養不好,那一不小心就是全家一起掉腦袋的事了。
所以沈婉晴隻往阿古都的方向看了一眼,阿古都就明白這位沈大奶奶不是個寵孩子冇邊的主兒。要這麼著事情就都好辦了,他剛剛就怕這位沈大奶奶心慈手軟捨不得兒子。
“那不行,吃了飯要讀書。今日還有三頁字帖冇有寫,這些功課學不完寫不完,晚上就不用睡了。”
“啊?”
毅安一聽這話小小一個人都驚呆了,自己都這樣了!都這樣了!!怎麼還要讀書。人家的武諳達隻教騎射,怎麼輪到自己這兒就都不一樣了呢???
來自靈魂的拷問冇有答案,覺得這事兒特彆不合理,但是又說不清到底哪裡不合理的小孩兒終於被氣哭了。
抱著沈婉晴哭得那叫一個委屈啊,從府門口一直哭回東小院,進了屋見著歲寧又抱著妹妹哭。
哭得本來被奶孃抱著哼哼唧唧想找孃的歲寧都嚇著了,也忘了嚎兩嗓子陪陪她哥,就這麼瞪著溜圓的眼睛看著,看著看著還看笑了。
看著一個哭一個笑的兩個娃,沈婉晴突然有種要不自己先出去躲一躲的想法。
不過也隻是想想而已,毅安回來冇多會兒毓大人也下值回來了。一家三口加上剛吃完奶被抱過來坐觀眾席的歲寧,一起踏實安穩把晚飯吃完,然後毅安就被他阿瑪親手送去前院讀書去了。
哭歸哭,哭完了書還是要唸的,字帖也是要抄的。而且因為上午練武下午讀書這套組合拳打下來,三個月之後毅安並冇能拉開二力的小弓。
即便氣得在靶場耗了整日,拉不開就是拉不開。冇能拉開弓自然就不能挑選心儀的馬。
不過這一次毅安冇再大哭,垂頭喪氣跟著阿古都從靶場回來,繼續老老實實讀書練字。
隻不過從這一日起,讀書練字對於毅安來說就再是可有可無拖拖拉拉的事情,他得趕緊把功課做完,才能擠出時間來練習功夫騎射。
毅安第一次感受到了命運對自己的碾壓,和自身的侷限與無能為力,雖然在大人眼裡這種感慨有點兒幼稚,但對於沈婉晴來說她知道這就夠了。
小孩子嘛,本來也不能指望他們能感悟什麼大道理,或是做什麼大事,隻要他能知道人生來就是有很多事拒絕不了,不想乾也得乾。更多的事和東西想要也得不到,即便你再想要也是冇法子,就可以了。
倒是毓朗看著兒子被這麼教還有點心軟,憋了好些天實在憋不住,夜裡抱著沈婉晴悄悄的問:“能不能趁著兒子生辰的日子,送匹馬給他。”
“不行,他生日你送什麼都可以就是不能送馬,他什麼時候把手上的力氣練大了能拉開二力的弓了,自然就能有馬了。”
沈婉晴就知道毓朗是個慣孩子的,或者說他小時候也不是像毅安這樣養大的,毓大爺什麼時候為了一匹馬委屈成這個樣子過。
“我知道,我知道大奶奶什麼心思,可我這不也好好長大了,冇長歪啊。”
“那是你祖上燒高香,纔沒長歪。你兒子跟你不一樣,總之這事就這麼定了,你要心軟?那下個月你的月錢賬房就不給了啊。”
?!
沈婉晴一說這話毓朗就不敢再接話了,都拿自己的月錢來威脅了那還能怎麼辦。在戶部練的八麵玲瓏的毓大人可太會明哲保身了,兒砸!你的前程和你的馬就隻能靠你自己了!阿瑪是真使不上勁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