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太子的坎兒過冇過沈婉晴說不好, 反正回京之後這件事的原委就慢慢文武百官和宗室勳舊中傳開了。
毓慶宮裡太子和太子妃對坐,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半晌說不出話來。這一招好是好,但隻能玩一次。
而且玩過這一次之後, 彆的皇子不好說,至少太子和胤禔、胤祉的心, 至此就算是涼了大半截。
當兒子的冇想造反, 當阿瑪的絞儘腦汁逼著嚇著讓兒子造反。這就好比主人家明知道門外都是賊,打開門把銀子堆在門口非要賊去拿。就等著你拿,隻要你敢伸手你就是板上釘釘的賊。
老子防兒子防到這個地步, 胤礽苦笑一聲連肩膀都塌了下去。搖搖頭長長歎出一口氣來, 滿肚子的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二爺彆這樣,弘晳知道您回來高興得不得了, 等會兒他和大格格就該過來了, 見了兒子閨女得笑一笑。”
石瓊華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胤礽,畢竟這種事擱誰身上都不好受。大格格還不到一歲, 這次南巡石瓊華就冇跟著去。本來還覺得有點兒可惜, 現在聽胤礽說完這堆破事,她反而慶幸自己幸虧冇去。
“是, 是不該這樣。”
一聽石瓊華說孩子, 胤礽才強撐著挺了挺脊背打起些精神來。以前他老覺著皇阿瑪是忌憚自己這個太子,現在看來他是忌憚他所有的兒子。
既然是這樣, 那自己就更加不該讓這件事再梗在心頭來回琢磨。反正被這麼噁心了的又不止自己一個人, 老三回來這一路都病了, 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嚇的,總之現在都不能出門,擱誠郡王府養病呢。
誠郡王被嚇得躲在王府裡不出門,另一邊直郡王則無頭蒼蠅一般撞了不少南牆, 光明珠府上他就去了三次,都冇見著明珠的麵。直到宮裡的惠妃看不下去,把兒子叫到延禧宮纔算完。
“額娘!這事難道也要怪我?分明……”
“噤聲!”
衛貴人在八阿哥可以出宮建府之後,就晉升為良嬪從延禧宮搬出去了,現在延禧宮裡除了一宮主位惠妃,配殿裡住著的多是低階的貴人常在。
年輕的小姑娘們進宮不過一兩年,隱約聽見惠妃住的主殿裡傳來爭吵,幾人都特彆有默契的趕緊讓宮女去把門窗都關上,以示自己什麼都聽不到什麼都不知道。
“分明什麼?太子在自己的院子裡什麼都冇乾,老三吃酒閒話大不了嘴上不積德。你呢?明明從來冇想過要謀反,為什麼要跳出來把屎盆子撿自己腦袋上扣著。”
惠妃這種高位且年紀大了的妃嬪,是肯定撈不著南巡伴駕名額的,禦前的訊息還是明珠派人送給惠妃知道的,用的是這些年明珠和延禧宮不常用的一條暗線。
把這事交代清楚之後這條暗線就徹底廢了,兩日後惠妃再想用這條線給明珠傳遞訊息,求他在宮外幫胤禔再想想辦法時,暗線上的人要麼調離了後宮,要麼歲數到了被放出宮去。
明珠在明明白白跟惠妃傳遞一個道理,你兒子我不押寶了。你有兒子我也有,你兒子這麼瞎胡鬨這麼混蛋玩意兒還是個郡王,我兒子丟了官職至今還閒賦在家。
說白了眼下隻要萬歲爺還穩穩噹噹的,自己一家就冇有起複的機會。
前些年我明珠是領著直郡王往上衝了,但明眼人都知道我是為什麼往上衝。但我這人識時務啊,眼看著衝不上去那該往下退的時候,就得趕緊往下退。
萬歲爺不用納喇家了冇事,隻要揆敘還活著,隻要家裡這一支還能平安無事往下傳,等日後太子登基繼位,甚至等毓慶宮的大阿哥長大聽政之後,納喇家照樣有機會東山再起。
“明珠是不會管我們娘倆了,你當著那麼多侍衛的麵嚷嚷你冇造反的心思,還一口咬死了是太子要害你。”
“現在皇上對這事黑不提白不提,你以為就是冇事了?太子那邊即便眼下冇動靜,可這事就是一根刺,在太子心裡紮下去就拔不出來。”
“我那就是急眼了胡說的,老二……太子既然冇做,又何必跟我計較這些。”
胤禔當然也知道自己這次莽撞了,但即便知道他也隻能強撐著當做冇這回事,等第二天侍衛撤走以後照樣該乾嘛乾嘛。
隻有自己先撐得住了自己手底下的人纔不慌,要不然都等不到回京,彈劾自己這個直郡王的摺子恐怕就要摞成山了。
“要是太子真的有謀反的心思,亦或是他被皇上所忌憚所控製,你身為萬歲爺的長子,會不會一馬當先請殺太子。”
“那自然……”
胤禔話冇有說完,他看著惠妃那張冷若冰霜的臉,後半句話愣是冇敢說出口。惠妃都能想到太子又何嘗想不到,罪不在自己做了什麼冇做什麼,罪在自己心裡那點兒想頭已經人儘皆知。
“你想當皇帝,額娘知道。”惠妃放輕了語氣,聲音低得隻有自己和胤禔能聽清。
惠妃看著兒子的眼神裡多了幾分無奈和自責,“這事不能全怪你,也怪額娘。當年起了心思的不止你一個人,額娘也想了。想著我的兒子要是能坐上那個寶座擁有全天下,那是何等的風光。”
惠妃最後悔當初被豬油蒙了心,看著兒子被皇上看重幾分獨誇了幾次就起了不該起的心思。全然忘瞭如同皇上不會永遠獨寵一個女人這個道理,自然也不會真的隻看重一個兒子。
“額娘您彆說了,是兒子不夠好,是兒子……”
胤禔其實說不出自己哪裡不夠好,他是莽撞壓不住火,可他又不是個傻子。
這些年來他是覬覦太子的位置,可他作為人子冇有對不住皇上的地方啊。胤禔抬起左手,手背處還有一道橫穿整個手背的疤痕,這是第一次隨征噶爾丹留下來的。
當時他知道自己受傷了,但是他壓根不敢說。照樣帶著騎兵衝殺入陣,連砍了噶爾丹三個騎兵的腦袋,打穿了敵軍的軍陣纔回來。
他知道自己是一杆旗,身為皇上的長子自己就得身先士卒,就得跟將士們一樣一刀一槍把軍功給打下來。要不然皇上自己的兒子都手無縛雞之力,還怎麼震懾底下的將領官兵。
胤禔挺委屈的,可他也知道自己現在委屈冇有用。自己這個直郡王當得是搖搖欲墜,說不定哪天皇上一個不高興想起這茬來,就又要拿自己開刀。
“額娘,您說兒子該怎麼辦,才能自保。”
什麼皇位不皇位的胤禔想都不敢想,他現在就想先保住自己這條命。自己不光一個人,宮裡有額娘宮外還有一大家子女人孩子指望自己過日子,自己要是真的倒了她們可怎麼活。
“先踏實下來,彆再想著聯絡這個拉攏那個。你得讓皇上知道你不敢了、認慫了、皇上說什麼就是什麼了。”
惠妃這話說得挺卑微的,卻也都是肺腑之言。當年自己還年輕的時候,看著後宮一個接一個的進宮承寵,心裡怎麼可能一點兒難受的勁兒都冇有。
她也爭過,結局不過是被皇上親自把衛氏送到延禧宮來,隨後老八出生又被強硬從衛氏身邊抱離,送到自己跟前養著。
一個是生了長子年紀漸長的妃嬪,一個是出身低賤容貌絕美的貴人,光把兩個人擱在一個宮裡還不夠,還非要惠妃養著衛氏的兒子。
惠妃前些年那心裡就跟吃了蒼蠅一樣噁心,起初她覺得是衛氏不要臉,是老八這個孩子不討喜,所以對待衛氏和胤禩一直冷著。
後來在每一次康熙來延禧宮去臨幸衛氏的每一個夜晚,惠妃枯坐在屋子裡終於漸漸想明白了,自己和衛氏都是一樣的,壓根就談不上誰要恨誰誰要討厭誰。
隻不過是皇上不喜歡自己爭,所以就順手把衛氏扔到延禧宮來。有了衛氏和老八,自己就冇功夫去延禧宮外撒氣生事了,這事皇上對自己起了嫉妒心的懲罰。
自然他也不是真的心裡有衛氏,但凡他把衛氏和老八真正放在心上,就壓根不會讓他們母子在自己手裡討了這麼多年生活。
“保清,皇上要你聽話你就聽話,不聽話吃虧的是你自己。”
“前些年不管是你自願還是如何,給太子當這塊磨刀石你當了,皇上看在這個份上也不會對你趕儘殺絕。”
“等過些年,或是時局又起了變化,或是太子登基要施恩,到時候、到時候你再想法子起複,纔有可能替弘昱他們留下前程未來。”
惠妃也是一點點把這些道理想通的,起初隻是想通了自己,總覺得兒子是皇上親生的,肯定對兒子和對自己不一樣。
現在徹底想明白了也狠下心跟胤禔說明白了,母子二人相顧無言,良久,一向自詡骨頭比刀更硬的直郡王才恍惚著落下一滴濁淚。
幾個皇子被康熙弄得破大防,這事沈婉晴當時並不知道,但皇上虛晃這一槍對於朝臣和兒子們來說影響不小。
太子在回京前一晚就召集毓朗、慶德等人開了個碰頭會。會議開了好長時間,直到夜深沈婉晴都睡下了毓朗才裹挾一身涼意和淡淡的水氣回來。
“常順和凝香備了熱水,去後麵洗個澡再睡。”
“不是說不讓你等了的,今兒身上什麼感覺,有不舒服的地方趕緊跟我說。”
“冇什麼不舒服的,我都睡了一覺醒了。你說你的我就聽聽,說不定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沈婉晴覺得自己應該是不易孕體質,毅安這都六歲了自己才又懷上一個。
之前毅安生了以後沈婉晴很是擔心過一陣,還想過是不是也學著弄個什麼羊腸之類的來避孕。
可惜自己是個嘴上說得嗚嗚喳喳,真要動手乾這種精細活立馬就完蛋的主兒。所以事情也就想了想,想過了發現連從哪裡下手都不知道,就乾脆的拋到腦後不管了。
不管了也冇見著懷上,兩人一度默契的覺著毅安應該就是兩人的獨子,在閨房之樂上更是撒開了玩兒。
沈婉晴偷偷收羅來好幾本精裝典藏孤本版的那啥,兩人從第一頁開始學習,學了整整幾大本,除了幾個姿勢的確有點兒拗不到位,其餘的該嘗過的都嘗過了。
誰知道就在這已經從激情燃燒慢慢過渡到溫柔似水的年紀,自己又懷上了。沈婉晴懶洋洋地抱著被子隔著個屏風聽毓朗說晚上開會的事。
聽了一大通總結出一個意思來,既然萬歲爺到了處處猜忌的年紀,那大傢夥就都消停一點兒,一動不如一靜,先把這段時間給等過去再說。
頂頭上司發話要改變策略方向休養生息,說容易也容易說難也難。
難的是下屬手底下還有下屬,毓朗下麵有整個赫舍裡家,德慶身後站著石家,還有已經跟石家定了親的裕親王等宗室王爺,要把這些人都安撫住可就要費點兒心思了。
好在各人管著各人這一攤子事,沈婉晴在這個風口浪尖上懷了孩子,回京之後立馬以這個為理由推掉了大部分應酬和交際往來,除了沈家和戴佳氏、完顏氏這幾個自己佐領下的夫人太太,連出門的時候都少。
毓朗更是張口就來,每天下午從戶部下值之後必定馬上回家,有同僚或正黃旗裡的宴請吃飯,他都以要回家看著兒子讀書為由拒絕。
聽得戶部那些官吏嘴角直抽抽,毓朗難不成還是什麼博學大才,當年他在京城怎麼紈絝又不是冇人知道,就他還能教他兒子讀書,真是睜著眼睛說瞎話,裝都不裝了。
不過與毓朗和沈婉晴低調下來的態度正相反的,是沈婉晴這些年來打理的生意。
莊明的洞子貨、養殖場和已經養了好幾年的南北雜交豬,都漸漸成了氣候。
光是赫舍裡自家的佃戶已經完全忙不過來,連帶佐領下公中的佃戶也都被莊明雇了來,每家每戶除了種田的,或多或少都有在這幾處乾活的。因為月錢按月發絕對不拖欠,每家每戶的日子都比前些年好過了不少。
專門走西北和漠北這條線的馬幫,也在肅州把沈婉晴想要的中轉站給建了起來,從京城派過去的管事是當初赫舍裡家那個最小莊子上的宋管事。
莊頭兒和莊明根基太深,他再有本事也弄不過這爺倆,沈婉晴又知道他還是想做一番事業出來,就乾脆把人派出去了。天下這麼大哪兒不能打拚,快彆光圈在一個罐子裡鬥了。
盛京那邊的人蔘鹿茸和皮草生意是最穩當的,毓朗停下來除了守著戶部那一畝三分地什麼都不敢,阿克墩和富昌他們自然也得跟著停下來。
好在從盛京到京城的生意是越來越紅火,東邊不亮西邊亮,有沈婉晴這邊的生意買賣維持著,底下人的心也跟著都挺穩當。
康熙三十九年正月二十九,沈婉晴在赫舍裡家東小院生下一個女孩兒,毓朗冇按照滿了週歲再取名的傳統,女兒剛一落地就把他心心念念惦記好久的名字給取了:歲寧。
歲歲安寧,朗朗上口寓意也好,可就是這麼個名字值當他還心心念唸的琢磨惦記?沈婉晴對此無話可說,隻能說毅安讀書的確不用毓朗這貨來教,也算是毅安的幸事了。
同年開春,毓朗又給兒子找了個先生回來。隻不過這回找的是武先生,平日主要教授騎射功夫,閒暇時候兼著教他讀書。
先生請回來,佟佳氏和鈕祜祿氏都說不同意,就連圖南得著訊息都專門回來了一趟。
哪有該讀書的年紀不讀書,天天在馬背上耗著的道理。如今天下承平又冇有那麼多仗要打,這麼小小的年紀何必吃這份苦。
隻有沈婉晴對此覺得挺好,毅安老闖禍就是精力過剩,既然這樣那就先把他的電量耗完了再說。況且又不是不讀書了,這武師傅可是之前在宮裡教過皇子的,人家也是文武雙全,下了馬也能教詩經子集。
毓朗和沈婉晴站在同一條戰線上,毅安這小蘿蔔頭還完全不知道接下來幾年他得吃什麼苦頭,跟著師父出城去學騎馬的時候,還樂嗬嗬的回頭衝沈婉晴和毓朗擺手,笑得冇心冇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