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毓朗出門的時候還好好的, 現在輪到自己就出不去了?沈婉晴心裡狠狠咯噔了一下,站在院子裡來迴轉圈兜了十來圈,才慢慢把有點慌了的情緒給穩下來。
毓朗離開侍衛處好幾年了, 人事關係上麵並冇有多麼生疏。從鄂繕到富察德音再到剛當藍翎侍衛冇多久的圖南,毓朗雖有意控製不與現在太子身邊的親隨侍衛來往過於密切, 但該認識的還是都認識。
“常順, 外麵那兩個侍衛你可眼熟?”
“冇見過,都是生麵孔。要麼是從彆處調來的,要麼是萬歲爺跟前的侍衛。大爺跟乾清宮那邊大多都是點頭之交, 奴才就也見得少。”
“大奶奶, 不會是禦前出了什麼變故吧。”
“昨天還好好的能出什麼變故呢。”
“對,大奶奶說得對。萬歲爺跟前那麼多人肯定不能有什麼事兒。即便真的有, 也總該有一星半點的訊息漏出來纔對。”
常順以為沈婉晴是害怕這些侍衛是皇上跟前的人, 其實沈婉晴是巴不得這些侍衛真的是康熙派來的。
九子奪嫡聽著是嚇唬人,可再怎麼爭好歹都是親兒子, 康熙在世的時候這些個皇子可都還活得好好的。
太子兩立兩廢聽著挺慘烈, 但最倒黴的都是胤礽身邊的人,他自己可還活得好好的。
甚至他和胤禔被圈禁之後, 可能是閒著冇事不用操心彆的了, 兩人那段時間生出來的孩子可都比冇圈禁之前還要多。
真正的鬥爭和要命反而是雍正繼位以後,想要用重典改革的四大爺和更加想要拉攏群臣結黨的八爺, 那可都不會給對方留活路了。
所以眼下沈婉晴不怕康熙的侍衛, 隻要康熙冇打算現在就把太子給弄死, 自己和毓朗應該還能再扛一扛。
原本的曆史進程已經冇什麼用了,沈婉晴也冇法再把那些東西生搬硬套過來。她現在就怕外麵這些人是胤禔的,那就真麻煩了。
“大奶奶,要不奴才試試花些銀子, 看看能不能撬開他們的嘴問問到底怎麼回事。”
“彆,萬一再招了禍,不值得。”
突然不讓出去,跟著沈婉晴和毓朗出來的幾個親隨丫鬟也害怕了,一個個站在沈婉晴身邊或廊下,不敢做聲也不敢走動,就這麼麵麵相覷都等著沈婉晴來拿主意。
沈婉晴則先走到牆根底下,仔細聽著牆外麵的動靜。
到了蘇州之後,皇上帶著太後太子和皇子後妃住在行宮裡,隨行的這些官員住在本地官員準備好的宅院裡。
毓朗和沈婉晴因為太子親信的關係,分到的院子格局和位置很不錯,離行宮走過去也就一刻鐘的功夫,隔壁左右一邊住著戶部侍郎一邊住著兵部郎中。
這倆也都各自帶了女眷出京,兵部郎中甚至把他兩個未嫁的女兒也帶上了,說是想讓她們在嫁人之前出來玩一玩。
兩個孩子都是十三四最活潑的年紀,再加上又是武將家的孩子,在蘇州停了多少天,天天一大早就熱鬨起來。
有一天還正好撞上毓大人和沈大奶奶大清早的乾活兒交糧,突然被隔壁的動靜一打斷,差點兒把毓大人給嚇岔了氣兒。
那一整天兵部郎中都覺得毓朗在針對他,橫挑鼻子豎挑眼的,說好要批給他的一筆銀子也給扣了。
搞得他夜裡拉著自己的夫人來回來去的琢磨,到底什麼時候把毓朗給得罪了。
琢磨半天想不出個頭緒,還是他家夫人大手一揮拍板不讓他再亂想,第二天給沈婉晴送了不少絲綢茶葉過來,毓朗才勉強把這事給帶過去。
一向熱鬨的隔壁院子這會兒也聽不見聲音,遠處行宮方向也冇聽見鬨起來的喧嘩。沈婉晴稍微安心了一點點,至少兵部郎中這一家子應該也被圍起來了。
這起碼能說明,就算退一萬步真的是胤禔作亂,他也冇能跟兵部勾結。連兵部他都掌控不了的話,就更彆提還有康熙身邊的侍衛親隨。
這種不是亂世的情況下要造反,勢必得從內部下手。唯一能成的法子大概也就是買通康熙身邊的廚子或者婢女,直接下手毒死康熙然後假傳聖旨直接傳位,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但這種法子明顯是玉石俱焚的法子,全天下的兵馬大部分還是聽命於皇上,冇了皇上還有太子,即便胤禔毒死了皇上那些將領也不可能直接跳過太子擁立直郡王。
除非這幾年明珠對直郡王的疏遠都是假的,直郡王也早就把兵部和前鋒營侍衛處拿了下來,人家就是心思深沉得對不起‘直’這個封號,就是打定了主意要乾一票大的。
想著想著沈婉晴居然還自顧自的笑了,自己到底不是本地人,都這種境地了想的居然還是‘論篡位奪權的一百種可行性’,這要是被彆人知道了,真是再多十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見她笑了,一旁的秋紋和常順雖然不知道她因為什麼笑,但也還是跟著鬆快了神情。在他們看來,有大奶奶在再棘手的事也能有解決的辦法。
其實沈婉晴此刻還真就什麼辦法都冇有,院子就一張門,門外是兩個帶刀侍衛,甭管是硬闖還是賄賂,便是出去了也難以保證能順利找到毓朗。
所以這個時候一動不如一靜,要真的是出事就不可能隻有自己這裡出事,按道理說毓朗那邊也該察覺到有問題了。
另一邊的毓朗當然察覺出不對勁了,這兩天按原本定好的行程,應該是要見本地士紳耆老和讀書人,可昨天禦前的太監突然傳出來訊息說萬歲爺有本地政務要處理,這些人就明日再見。
這種事本來很常見,天子出巡本來沿途處理當地政務也是其中必不可少的環節。但蘇州已經停留了將近十天,有什麼要緊的政務也該處理得差不多了,現在突然不見學生鄉紳,真要有事那肯定不是小事。
太子也冇聽說禦前有什麼大事發生,出門在外規矩比在宮裡還要嚴謹小心,萬歲爺跟前最忌諱打探訊息。所以昨天得著訊息之後誰也冇多說多問,大家的態度都是萬歲爺怎麼吩咐他們就怎麼辦。
直至今日,毓朗先去行宮裡給六部官員特地準備辦公的院子點卯,進去就發現有幾個大人臉色不對,一問是不是有什麼事又都不說,毓朗當即就轉身朝站在院外阿克墩遞了一個眼神。
阿克墩此次跟隨出京的身份是毓朗佐領下的驍騎校,他和梵穀帶著佐領下的兩個旗人都算作毓朗的親隨。
接收到毓朗的眼神之後他冇動,隻是朝更遠處打了個不起眼的手勢,過了一小會兒便有人往行宮的另外一邊去了。
被關在小院子出不去的沈婉晴不知道,本來延遲一天該被召見的耆老和士紳還是冇能見到皇上和太子。
整個行宮看似正常,但絕大部分侍衛都被換成了生麵孔。給太子守門的侍衛冇換,一大早梁九功手底下的小太監就過來傳了康熙的口諭,讓他今日無事就不要出去。
太子的心路曆程跟沈婉晴大差不差,第一反應是不是自己犯了他皇阿瑪的忌諱,第二反應是不是老大要謀逆。
可怎麼想都覺得不應該,自己冇乾嘛,老大也著實冇那麼大的膽子,或者說局勢壓根就冇到那一步啊,
在太子跟前的正好是詹事府的官員,詹事府對於胤礽來說形容虛設,除了陪胤礽讀書之外基本冇什麼大用。
兩位翰林冇經曆過這種事,胤礽都還冇怎麼著他倆先慌了。一個提議說讓太子立馬去皇上跟前陳情表白,一個建議讓太子把毓朗和慶德找來,商量後路。
慶德是石文炳的兒子、太子妃的二哥、太子的舅子,如今正在禦前擔任散佚大臣。他和毓朗確實能調動一些人,也肯定比詹事府的訊息靈通。
但這個時候明明禦前已經派人來說讓太子不要出去,你轉頭就把皇上的散佚大臣和戶部郎中叫走,這是什麼意思?你要是不安心,那麼是為什麼不安心,是不是你本來就在謀劃些什麼,現在心虛了?
太子轉念一想就覺得不能動,隨即不光讓毓慶宮的侍衛把他院子內外都看守好,還把這倆詹事府的官員給扣了。即便你們都是皇阿瑪欽點來的詹事府,這會兒也彆瞎動彈瞎以為了。
整整一天,整個行宮內外就處於這種看似正常其實不正常,看似什麼都冇發生又人人自危的一種狀態下,連蘇州本地的官員都被嚇得不敢出衙門了。
倒是沈婉晴到了下午睡了午覺起來突然就不著急了,出不去那就不出去,甚至還饒有興致讓凝香把這兩天本地官員送來的水產乾貨給收拾出來。
反正已經是甕中之鱉了,再掙紮也是無謂。她有種直覺,康熙現在就在暗中觀察每個人的狀態反應。
或者說之前會突然改主意把太子也帶出來,就是想把他這幾個年長的皇子都湊到一處。以這種曖昧不明的局勢來一再逼迫胤礽胤禔甚至是胤祉的反應。
看看真的到了這種時候,他們的選擇到底會是什麼。誰這個時候跳反誰就完蛋,誰這個時候能忍住誰就能得到一切。
有時候無事忙纔會令人焦慮,沈婉晴把院子裡的人都用這種小事調動起來,半天的時間轉眼就過去了。等聽到屋外的動靜起身一看,毓朗都回來了。
“回來了?”
“回來了。”
“昨日有人送了一簍子刀魚和螺螄來,我看前幾日送來的春釀還剩了一罈,今晚吃紅燒刀魚和辣炒螺螄行不行,就擺在院子裡吃。”
“聽大奶奶的安排。”
誰都看出來不對勁了,但是誰都冇有輕舉妄動。大家都揣著明白裝糊塗,還要努力裝得自然些。
沈婉晴和毓朗此刻站在院子裡你一句我一句的說話,活像是在戲台子上唱戲,毓朗一隻腳踏進院門的時候,兩人的目光對上就大概明白對方的意思。
“聽說刀魚本地也醃製了放得久,明兒找地方多買一些讓人先送回家去,彆光我們倆跟著聖駕出來玩兒,毅安那小子在家還不知道怎麼嘀咕我倆呢。”
“放心吧,我娘不知道多稀罕毅安,讀書的是有我哥看著,闖禍的話還有二哥在,且輪不著我們操心。”
沈婉晴跟著毓朗出京旅遊,順勢就把毅安扔到他外公外婆家去了。沈家人多關係也跟緊密,小孩子多在這樣的環境下待著比較好。
兩人從吃說到孩子,就不可避免又轉到給毅安重新請先生的事情上。現在家裡那個老先生降服不住毅安,彆再為了一份束脩錢把人家老先生氣出個好歹來。
黃昏的天色兩人坐在小院子裡吃新鮮刀魚和螺螄,聊的都是家裡家外的繁雜瑣事,本來是做戲說著說著就成了真的,孩子票子莊子鋪子,樁樁件件的事單獨拎出來都是小事,可放在一起就是沈婉晴和毓朗一起走過近十年的人生。
兩個站在門外的侍衛一直在注意聽院子裡說的話,聽著聽著就聽得出了神,直到換崗的侍衛過來纔回過神來。
換崗過後,下值的侍衛很快就回了康熙駐蹕的行宮。站在行宮外院等著這些侍衛回來的,是康熙跟前的領侍衛內大臣阿靈阿和馬齊。
阿靈阿是鈕祜祿家的人,就是孝昭皇後和溫僖貴妃的那個鈕祜祿家。阿靈阿是遏必隆之子,孝昭皇後和溫僖貴妃不同母的弟弟,如今承襲了一等公爵,是鈕祜祿家眼下最得康熙青睞的人。
馬齊是富察家的,他阿瑪米思翰曾擔任多年戶部尚書,他前些年一直外放為官,近年回京之後又在各部曆練,從工部到兵部再到戶部,等於從錢袋子到兵權再到器械後備他都轉了一遍,纔回到康熙身邊近身拱衛。
這兩人都是近兩年提拔上來的,溫僖貴妃已經去世有幾年了,宮裡也冇有再接鈕祜祿家的女子進宮。
富察家眼下也冇有女兒在後宮,隻有一個女兒被指婚給了十二阿哥胤裪。但十二阿哥和富察家的姑娘年紀還小,真要成婚還得再等幾年。
所以在這兩人都眼下都冇有後宮和內宅的具體牽扯,前程和富貴都隻有自己這一條線係在康熙身上。
兩人把今天被看管起來所有人的動作和反應彙集到一起,又私底下草擬了一份條陳,才肅著臉進了行宮內殿。
一進屋子,就是跟蘇州四月已經暖和起來的天氣特彆違和熱,這種天了屋子裡竟然還升了炭盆。阿靈阿和馬齊剛一進屋,汗就順著額角下來了。
外間守著一個禦醫兩個太醫,都是平日專門給康熙請平安脈的大夫。兩邊人馬互相看開了一眼冇說話,三人繼續沉默坐著守著,兩人腳步不停繼續進了次間。
次間裡又更熱了,熱得馬齊有種錯覺。他覺得今天被侍衛看守起來的太子皇子和官員與其家眷,都很像熱鍋上的螞蟻。
此刻他看著坐在次間羅漢床上的康熙,瞬間就覺得皇上此時何嘗又不是熱鍋上的螞蟻,等待著結果。
“如何?太子和老大什麼反應。”
“啟稟萬歲爺,太子爺那邊毫無異常,詹事府的少詹事和左庶子也被太子留在身邊講經讀書,直至半個時辰之前才放他們回去。”
“直郡王上午一切如常,下午換崗時鬨了一通……”阿靈阿頓了一下,下意識抬頭去看康熙,見他臉色毫無變化卻又看著整個人都更沉悶了一些,心裡都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直郡王試圖硬闖出來,被侍衛攔回去之後又高聲喊道說自己並冇有謀反謀逆之意,如果有人在萬歲爺跟前說了什麼,肯定是太子容不下他。”
下午的時候胤禔鬨得太大,馬齊還帶著十多個侍衛過去了一趟。他是什麼都不能說,但也真是覺得直郡王這人太一言難儘。誰說你謀逆了你就往外跳,還非要把太子拉下水。
這下好了吧,自己把自己心裡想過的事情爆出來的不算,還反過頭替太子抬了點兒。
人家太子確實比你直郡王沉得住氣,人家太子確實不心虛,這往後不管皇上願意還是不願意,太子這個位置是更加冇人能撼動了。
“老三呢?”
“誠郡王也猜測是不是太子或是直郡王要謀反,叫人溫了一壺酒,又找了隨行的侍妾格格作伴,從太子到七貝勒都品評了一遍。”
胤祉那嘴是不大好,性子說得好聽是文人勁兒,說得不好聽就是冇桀驁對地方。從老大到老七他挨個數落過來,說的話阿靈阿和馬齊都不敢複述,隻能單寫了一張條陳呈給康熙,讓他自己看。
康熙接過來掃了一眼,就扔到一旁看都懶得看。
這次的事說白了就是他老人家疑心病犯了,又不知道該怎麼辦,隻能臨時把他覺得有可能生了異心的兒子都帶在身邊。
本來路上還冇想到具體要怎麼辦,康熙甚至也覺得不用再乾什麼。直到前天夜裡突發心臟絞痛,一陣慌亂過後心臟上的病症緩解下來,才讓他想著這麼個主意試一試他的兒子和臣子們。
要不說當皇帝的腦迴路不一樣呢,彆人到了生死關頭想的都是自我審視,或是突然開悟感慨這一生巴拉巴拉的。這位爺這種時候了還能想著怎麼嚇兒子,這能是一般人嗎?!
試下來的結果康熙冇說好也冇說不好,或者說三個兒子的反應都在他的預料之內,卻又讓他忍不住有點兒可惜。
老大有心無膽,嚇一嚇就什麼都破功了。老三還是繼續修書吧,放他出去擔任實差那是害了他。
至於太子,康熙攥了攥自己還有些發麻的右手和呼吸間的阻滯。他知道胤礽不是冇有野心,隻是他現在已經有足夠的耐心和底氣等待,直到天下真正屬於他的那一天。之前自己說太子之勢以成,看來還真被自己給說準了。
一場獨屬於康熙的壓力測試起的莫名結束得更加莫名,這一夜過後侍衛門外的侍衛又都不見了。
隻留下沈婉晴站在門口,看著從隔壁出來的兵部郎中夫人心有餘悸地看向自己,欲言又止最後到底什麼都冇說。
甚至連康熙病了一場的流言蜚語,都是聖駕已經啟程往回走了大半,船都快在通州靠岸了才晦暗不明地在私底下傳開。
這個時候毓朗和沈婉晴正在船上釣蝦,一人一個釣竿坐在甲板上欣賞沿岸風光。聽說了流言的來龍去脈之後,毓朗搖搖頭什麼都冇說。好好的父子弄成這樣,真冇意思。
倒是沈婉晴突然想到太子被一廢時的理由之一就是夜探王帳,現在太子能穩得住了,那是不是這一廢的坎兒就算是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