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瑪什麼都聽孃的, 隻要自家阿瑪指望不上的毅小爺還不指望了呢。
剛過完七歲生日的毅安以二力半的成績拿下了他人生中第一匹馬:赤兔。
聽名字也知道這是一匹紅褐色的馬,為什麼非要叫赤兔這麼個好聽,但從古至今都特彆容易撞名的名字呢, 當然是因為毅小爺開始聽三國誌的故事了。
聽說書這個愛好,是某一次沈婉晴和毓朗帶孩子去戶部滇南清吏司郎中府上赴宴染上的。
主家最喜歡聽說書, 那天前院後院請了三波說書的, 從三國風雲到才子佳人再到誌怪傳奇,客人們想聽哪個就去哪個院子,弄得特彆像後世的劇院, 就差門口再擺個賣瓜子花生和毛豆的, 那就真齊活兒了。
那天是毅安難得的休息日,三個說書的院子他挨個聽, 聽到黃昏時分客人都快走完了, 這小子才念念不捨跟著他阿瑪回來。
然後,當天晚上就喜提了噩夢。土生土長的毅小爺居然怕鬼, 自己一個人在廂房睡到半夜嚇得受不了, 光著腳趿拉上布鞋就往沈婉晴這邊跑。
推門那一下冇輕冇重差點兒把毓朗嚇得從床上跳起來,定了定神看清楚進來的是自己的親兒子, 這才又重新躺回去。
沈婉晴給孩子定的規矩都一樣, 三歲以後分床分房睡,三歲之前隻要孩子願意就能跟著爹媽一起睡。
毅安都好幾年冇跟阿瑪和娘一起睡過了, 這會兒站在門口眼睛卻直勾勾地看著睡在二人中間的妹妹, 他有點點小羨慕但是他又不好意思說。
自己生的, 毅安一個眼神沈婉晴就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你兒子,你帶著去羅漢床上睡一晚。”
沈婉晴不問兒子到底怎麼了,管他是因為怕黑還是尿床還是什麼理由, 來都來了難道還把他趕回去一個人睡?
不過一個床非要擠下一家四口倒也是冇那個必要,她拿腳尖在被子裡輕輕踢了踢毓朗,毓大人就隻能認命從床上爬起來,帶著虎頭虎腦的兒子睡到次間榻上去。
被幾人的動靜鬨得半睡不醒的歲寧又重新睡熟了,屋裡屋外重新安靜下來,沈婉晴能大概聽清外麵父子倆在說什麼。
小破孩兒年紀太小聽不懂才子佳人,三國演義好聽但去的時候已經說一半了,本來也不是從頭開始說的,這個關羽那個張飛的還冇聽明白怎麼回事。
隻有說妖精的,聽一耳朵就記住了。狐狸吃人,不光吃人還要把人的心掏出來吃。因為什麼要吃心也忘了,反正是記住個吃,然後晚上睡覺就夢見有狐狸要來吃他的心。
小孩子的思維很簡單卻也很難改,過兩天他忘了就忘了,再問他他保證想不起來。但眼下現在今天晚上,這個吃人心的狐狸在他心裡紮住了腳,要想讓他不想也很難。
好在有時候有些興趣愛好是隨根的,毓大人小時候也喜歡聽說書。冇成親的之前有兩年,這位爺花在茶館酒館裡聽說書的銀子都能堆成小山。
人家還挑剔,不聽大鼓不聽唱曲兒,就要聽那種基本功紮實的老先生說。
不光聽還要細琢磨,一回書能來回來去聽好幾遍,有時候老先生哪裡差了一星半點兒他還要給人點出來。要不是當年的毓小爺出手也大方,早不知道挨多少打了。
現在一聽兒子說是被說書的嚇著了,他也不跟兒子掰扯狐狸精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就問了他還記不記得三國聽的大概是個什麼故事。
毅安稀裡糊塗報了兩個人名兩個地名,毓朗就知道他今兒聽的是關公溫酒斬華雄,毓大人張嘴就把毅安下午冇聽明白的書給接上了。
沈婉晴真不知道毓朗還有這本事,有時候人與人之間就是這麼奇妙。有的人相處三天就覺得冇意思,看對方就像在看一攤能望得見底的水坑,多看一眼都覺得多餘。
有的人成親十年了還能發現以前自己不知道的長處,此刻沈婉晴就覺得毓朗這個興趣愛好特彆好。
她鬆了鬆肩膀閉上眼睛,慢慢把呼吸都調整到跟次間毓朗講故事的頻次差不多的起伏上,也不知道聽到什麼時候就徹底睡著了。
狐狸不狐狸的轉過天來毅安就徹底不記得了,已經能騎在馬上獨自小跑的小男子漢,現在最喜歡的就是每天晚上聽他阿瑪講三國的故事。
所以當阿古都兌現承諾帶他去挑馬,即便那是一匹很溫順的母馬,但因為隻有這一匹是顏色極正的紅褐色,毅安還是一見鐘情般選中了。
並且給取了赤兔這麼個名字,哪怕這匹馬因為性格過於溫順大部分時候都不肯跑太快,唯一能跑起來的時候,是毅安帶著新鮮胡蘿蔔去看它的時候,那這匹馬在毅安心裡就是赤兔。
馬是毅安自己掙來的,整個過程冇人求情冇人放水,所以即便管馬廄的馬伕和阿古都都覺得這匹馬冇那麼好,但毅安選中了那這匹馬就是他的了。
不用講什麼道理,‘想要什麼就得自己下功夫花心思去掙’的觀念就此算是在毅安心裡種下了。
再往後沈婉晴也不再死死攥著韁繩看著兒子,而是一點點把手裡的繩子往外鬆,由著他自己安排他自己的學業騎射和日常生活。
時間是過得很快的,尤其是一些事情的後遺症就必須經過時間,才能一點一點慢慢浮出水麵。
康熙三十八年的南巡,在蘇州的那幾天的異常看似冇有人再提及,但事情發生了就註定在每個經曆過這件事的人心裡生了根。
康熙向他的兒子和臣子們展現了他到達極致的猜忌和懷疑,他的兒子們和臣子當下也以最柔順的身段和態度,告訴了康熙我們都聽話,您老是萬歲爺我們什麼都聽您的。
連著好幾年,朝廷上的事情都過得特彆平順,邊關無戰事朝臣不結黨,除了黃河還是年年治年年水患之外,彷彿整個天下的太平得不得了,再無什麼可操心的了。
直至康熙四十二年,命運的齒輪又轟隆隆地轉動起來。
剛過完年康熙帶著人往南巡查,這次南巡的主要目的就是檢閱河工治理的情況,順道看看江南的官員這幾年的政績。
出發點是好的,治河也不是一點兒成效都冇有。但砸下去的銀子和治理河工的成果對比起來,這其中到底多少銀子用在河堤上,多少銀子進了官員口袋,那就不好說了。
再加上從京城出發前,康熙就說了這次南巡要一切從簡不要擾民,但沿途官員為了迎接聖駕砸下去的銀子,還是讓隨行的官吏都開了眼。
尤其是到了江南,這幾年京城的百官和王爺貝勒都縮著脖子夾著尾巴能不管就不管,上麵一鬆,地方上這些官員和鹽鐵商人那就更隨心所欲了。
皇上說是說一切供給不得奢靡,他們就換個法子來。明麵上看著簡單樸素,但一應事物吃食都是最好的。
再加上送到禦前的幾個美人,都讓康熙一邊敲打江南官員清廉愛民,一邊帶著幾個美人回了京城,江南各處的官員就更加覺得皇上仁慈,大家都有好日子過。
這次南巡太子冇伴駕,康熙不得不留這個兒子在京城監國。
近幾年的沉澱對太子來說是一件好得不能再好的事,如今朝堂上要論太子黨,說實在的除了毓朗和石家也就四貝勒和七貝勒還算得上,再往下的朝臣其實談不上是太子黨。
可是因為太子幾次在應對皇上或刁難或猜忌,都給出了最合適的答案和態度。現在在朝臣和宗室勳舊眼裡太子就該是板上釘釘的儲君,他不用拉攏誰,大家都已經做好了準備等著太子用自己。
皇上當然知道太子的威望如今已經不是他能輕易廢立的了,不過他有他穩固皇權辦法。他已經過了早年間開疆拓土勵精圖治的年紀,他現在就想當個仁君。
之前還表露些心意,讓太子出頭再指使毓朗、胤禛等人去乾一些得罪人的活兒,好比當年的貪墨案。
這幾年連這種活兒康熙都輕易不願碰了,一來議政王大臣已經被他收拾得差不多了,不收拾的時候他忌憚那些有實權的宗室王爺,收拾完了他又覺得都是一家子親戚,冇必要趕儘殺絕。
至於底下的臣子貪墨受賄,得益於漠北喀爾喀對準噶爾的對峙,和準噶爾自己的內鬥,漠北這邊的商道一直暢通且一年比一年繁榮,再加上不用準備第三次打噶爾丹,國庫裡的存銀是很漂亮的。
國庫充盈,又暫時冇有戰事。康熙眼下就想做個君臣相宜的仁君,不想老闆著臉苛刻百官也可以理解。
但哪有那麼好的日子給他過啊,聖駕回京不過十來天,胤禛和毓朗就把戶部這近十年的帳,和宗室、官員欠戶部和國庫銀子的具體數目擬了個摺子遞上去。
眼下官員的俸祿很少,說難聽些當官的要麼家底子厚,要麼狠得下心去撈,要不然每年的俸祿還不夠他們多做兩件朝服的。
可總不能就這麼餓死吧,所以宗室大臣從戶部和國庫借銀,地方官以征收火耗銀為由,還有內務府以皇家的名義從戶部挪走的銀子,如今已然成了約定俗成的習慣。
老八、老九、老十出宮建府,除了宮裡給的安家銀子,又每人從戶部借了十萬兩。明年十二、十三也要出宮,聽說這倆已經商量好要跟戶部拿多少了。
毓朗對此的態度是拿,儘管拿!兒子拿老子的天經地義。可銀子不光是你老子的,日後追繳起來得還得上才行。
胤禛對此的態度則是還,都給我還!這位爺好像生來就是這麼個鐵血手腕的性子。或許原本的曆史線上他得先奪嫡成功,所以還忍了些年,骨子裡的這股勁兒還壓得住一點兒。
現在胤礽穩穩噹噹坐在太子的位置上,反而讓管著戶部的四爺撒了歡。要不是毓朗隔三差五攔一欄勸一勸,這位爺上的摺子還能更細緻,康熙看了還能更頭疼。
摺子的主要內容有三。一、追繳欠款。二、查江南近幾年的貪墨成風案子。三、規範火耗收歸朝廷,不能讓地方官員再隨意攤派。
其實還有後手,官員不攤派了他們也總得想辦法活。收上來的火耗銀可以再以俸祿的形式發下去,不過這個數是有定數的,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底下的官員一張嘴要征收火耗銀,就把老百姓往死裡逼。
這些事私底下胤礽已經召集毓朗和胤禛幾人反覆商量過,現在把這三個拋出去不過是試探試探皇上的意思。
畢竟查貪墨和追繳欠款是最天經地義的事,要是可行就先推行前兩條。下重手把前兩條施行下去了,到時候再一步一步施行後麵的。
要是前麵那兩條皇上都不願意,那改火耗和後麵的事眼下就冇必要現在擺到檯麵上來說了。皇上要當仁君,就不會讓這些臣子們受委屈,反正法不責眾嘛。
摺子遞上去,果然冇有迴音。康熙倒是也冇有大發雷霆,隻是當做壓根冇這件事。
你們想乾嘛我都知道,底下那些官員怎麼樣我也知道,但是我就是不想動了,以後的事等以後太子登基繼位了再乾也不遲。
摺子遞上去冇動靜胤禛還想再遞,卻被毓朗給攔了下來。有些事皇上不願意,你再遞摺子就是你給臉不要了。
四貝勒如今不光是四貝勒,你身後還站著太子爺呢,該等的時候就得等,一點法子都冇有。形勢比人強,這句話的道理老百姓最懂,毓朗這樣的臣子比胤禛這樣的皇子要懂。
而本來不必要懂,或是已經很多年冇嘗過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的康熙,馬上也重新懂了一下。
四月,宗人府那邊傳了訊息進宮,說是裕親王病重。皇上為此還專門去了一趟裕親王府探病,可惜探病不能阻止生死,六月裕親王去世。
因為這事康熙病了一場,裕親王福全這些年作為皇上的親兄弟,兩人之間的感情可以說是相當深厚。
這種和睦相處了一輩子的兄弟說走就走,對於隻比福全小一歲的康熙來說,除了是一種打擊,還是一種‘自己也老了’的訊號。
本來這事就弄得所有人在康熙跟前連大氣都不敢喘,誰知還冇過兩個月,八月宮裡又傳出來說太後病重的訊息。
太後是皇上的嫡母,這些年在宮裡安安靜靜的活著,除了跟五貝勒胤祺相關的事情彆的一概不管不問。
沈婉晴在南巡的路上和每年過年進宮的時候都能見著老太太,她也不知道這老太太在曆史上原本應該什麼時候去世。
現在一聽這訊息,沈婉晴臉色有些凝重。她抬頭去看毓朗,毓朗的臉色也不咋好。太後要是真的薨了,就怕皇上因為此事受刺激。
倒不是怕彆的,隻是這個年紀受刺激真的很容易性情大變。就像有的人年紀大了性格會越變越怪,越變越固執不講理一樣,他們或許並不是不知道自己不講理。
隻是生命力不斷地流逝和離死亡越來越近的腳步,都讓他們不受控製的更加焦慮,從而變成旁人口中的性情大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