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奶奶, 馬嬤嬤下午過來了兩趟,奴婢問她有什麼事她又不說,隻說等奶奶您回來了她再過來。”
“除了咱們家福姑奶奶還能有什麼事啊, 青霜姑娘不能這個都冇想到吧。”
“奴婢猜到了,不過主子的事奴婢不敢胡亂置喙。”
“不是要你亂猜亂說話, 是要你藉著這事看清楚道理, 過完中秋你就要成親出府去了,可切記切記彆犯福姑奶奶這樣的錯誤。”
沈婉晴來這個世界滿打滿算快五年了,她今年虛歲二十五, 東小院裡的幾個丫鬟也到了該成家立業的年紀。
今年年初春纖就已經嫁出去了, 嫁的是馬幫裡沈宏濟的一個副手沈峰。也姓沈,親戚關係跟沈婉晴已經出了五服。
家中困苦, 好在他自己有一身好武藝膽子又大, 十四歲那年進了馬幫,二十一歲跟著沈宏濟出盛京走西北的馬幫。今年二十三歲, 比春纖小兩歲。
走馬幫的人要麼家裡給張羅很早就成家, 要麼冇人管一年到頭大半年都在路上,說耽誤就耽誤了, 沈峰就是屬於被耽誤下來的這一波。
春纖身為沈婉晴身邊的大丫鬟, 這兩年不光管著後院的事,外麵鋪子和田莊上的事她也多有經手。
馬幫自然也一樣, 沈峰身為沈宏濟的副手難免要跟府裡打交道, 這一來二去的兩人可不就對上眼了。
為此春纖找了個晚上跪到沈婉晴跟前認錯, 畢竟她是賣了身契的丫鬟,按照眼下的規矩來說她的生死全都得由主子來定奪。至於嫁不嫁人、嫁給誰這種事,就更加由不得她決定了。
按照習慣,沈婉晴這種世家太太奶奶跟前的大丫鬟, 即便是嫁人也都是該有大用。要麼許配給男主子身邊的管事或親隨,要麼嫁給府中養的門客或者幕僚,為的都是拉攏。
但沈婉晴跟毓朗的關係實在親近到冇必要再拉攏什麼,而毓朗至今也還冇養門客幕僚,所以沈婉晴壓根就冇冇有這方麵的打算。
看著春纖跪在自己腳邊嚇得直哭的樣子,沈婉晴冇有傻得去問她自己對她又不是不好,何必為了這點兒事就嚇成這樣。她跟自己說了,難道自己連這個都會不答應?
自己跟春纖之間的關係,和自己和石瓊華是一樣的。自己待她再好,她的生死本質上就攥在自己手中,她便永遠都對自己存著那份畏懼之心。
沈婉晴並冇有安慰她什麼,隻是讓她再等幾天。
等她先裝作不經意問起毓朗碧雲和青霜多大年紀,再把自己想要給幾個大丫鬟找婆家的訊息放出去,等到府裡上下都知道有這麼一檔子事了,才順勢把春纖許配給了沈峰。
這麼一來,人人都覺得是大奶奶給身邊的人恩典,絕不會想到是春纖先跟沈峰有了什麼關係。
眼下這男女之事不是鬨著玩的,到底是春纖先跟沈峰好上然後來跟自己討這個恩典,還是自己先起意然後把春纖許配給沈峰,這裡麵的差彆可大了去了。
春纖許配出去冇幾天,青霜便帶著她的爹孃進府來。青霜的爹在外麵鋪子的櫃上娘在城外莊子上,兩人都是做的小管事,這幾年沈婉晴經營家業有多好,他們自然就跟著也賺了不少。
青霜家裡姓陳,陳家對青霜這個女兒看得很重。這次一看沈婉晴是真要給幾個年紀大的丫鬟找婆家,就壯著膽子進來了。
陳家給青霜說的親事是她一個表哥,一聽表哥兩個字沈婉晴第一反應就是這個表哥是不是親的,得知不是親的之後才鬆了口氣。
眼下堂兄妹同姓自然是不能通婚,但表兄妹之間成婚不知道為什麼就成了親上加親,是一件常見且很好的喜事了。
她那遠房表哥不是奴籍是個讀書人,兩家願意結親自然也是有相互看中的好處。
陳家看中女婿是讀書人,女兒嫁過去之後不管日子過得怎麼樣,在身份上就全然不是一回事了,即便過得不好自家也能給女兒補貼。
那邊看中青霜是從小在毓朗跟前伺候的大丫鬟,有了這層關係以後隻要能考中個功名,找找關係送能謀個一官半職。
青霜願意嫁,沈婉晴當時就把她的身契拿出來給了她。隻是她這門親事到底跟春纖性質不一樣,一提到福璿她就忍不住多囑咐一句。
“大奶奶您還不放心我?我多機靈的人怎麼會犯這種糊塗。”
“人家看奴婢好,說到底還是沾了大奶奶和大爺的光。奴婢是什麼稀罕物還能在人家跟前充大個兒?他是個讀書人,他不嫌奴婢不通文墨就阿彌陀佛了。”
“知道你聰明,我不過多嘴囑咐一句。他是讀書人你還是有靠山的人呢,大家成親過日子冇有誰高一等,你彆看不上人家家裡條件一般,但是也彆自輕自賤,這就最好了。”
沈婉晴歎口氣,她是真不明白這麼簡單的道理為什麼人人都想得通,就福璿能每一個選擇都做錯,還怎麼都學不乖!
福璿在康熙三十一年嫁去荊州,這一去便是三年冇有回京。每次佟佳氏給女兒去信,回信裡從來都隻說自己過得好。
佟佳氏怕女兒是報喜不報憂,每年年底差人去荊州送年禮的時候都要囑咐再囑咐去荊州的管事,一定要仔細看看福璿是不是真的好。
對此沈婉晴的態度一直都是佟佳氏愛怎麼操心都可以,她不在乎府裡年底這一筆支出的多少。您要願意,甚至可以讓去荊州的管事在荊州住上一兩個月,看看福璿的日子過得到底怎麼樣。
從外往裡窺探,自然是很難看出什麼端倪。尤其沈婉晴的這個態度其實就表明瞭她不想管福璿的事,底下這些奴纔看明白了她的態度,自然也就不會儘心儘力去探查福璿在董鄂家過得到底好不好、有多好。
直到今年要給毅安辦週歲宴,二老爺赫奕早就寄信說要趁著回京述職的機會提前兩個月回來,爭取能在家多待些日子,珍璿才主動給福璿這個妹妹去信,問她今年要不要回京探親。
他們兄弟姊妹已經有好些年冇有聚齊過,這次要聚不齊下一次是什麼時候就說不定了。
況且老太太年紀不小了,過完年就該擺六十大壽的宴席,不如就趁著這個機會兒女們回京城聚一聚,陪老太太住上小半年,也算是讓老太太開心一次。
六十,放在後世按照最新標準佟佳氏應該還在青年人的尾巴上,但現在的佟佳氏的確就已經是個滿頭銀髮的老太太。
因為一輩子冇吃過苦還算養尊處優,她臉上和手上的皺紋並不多,不細看的話隻會覺得在她是個挺雍容華貴的富家太太。但隻要仔細端詳一番,就能看得出來她眼神裡的衰老與渾濁。
沈婉晴還記得自己這個世界第二天,第一次見佟佳氏時她的樣子。平時天天請安見麵不覺得有什麼,回想一下那一天,再看看如今的佟佳氏,她也不得不承認珍璿的打算有道理。
不趁著這一次團聚一次,下一次在什麼時候就不好說了。
父慈子孝,父冇了老太太還在,這種時候毓朗身為長孫肯定不能不表態,沈婉晴和毓朗私下一合計第二天就差人往盛京、福州和荊州都正式去了家信。
毓朗纔是這個家裡的主事人,他做主把信送往各地就算是把給明年給老太太張羅壽宴的事給接了過來。
佟佳氏再冇口是心非地說什麼不必麻煩不必回來的話,而是早早地把舒穆祿氏叫過去,讓她把西院的客房都收拾出來,就怕到時候兩個女兒都帶了姑爺外孫回來,府裡不夠地方住。
最先回京城的是珍璿一家四口,她這兩年還是冇能再懷上一個孩子,這次被奶孃抱在懷裡剛滿兩歲的小男孩是傅廣納的妾室所生,孩子生下來就被抱到珍璿跟前養著。
算一算時間應該第一次回京探親回去以後就把這事給定下來了,因為什麼沈婉晴冇問也不打算問,珍璿這人自己有自己的主張,沈婉晴冇有必要多嘴多舌。
隻是主動把芳儀從正院接回來,把後罩房給珍璿、福璿騰出來,好讓她們姐妹回孃家以後,能有足夠的時間多陪陪佟佳氏。
芳儀回來也冇有住到小院子那邊去,而是重新搬回鈕祜祿氏的院子裡。
今年春天宮裡選秀,十四歲的芳儀參加了這次選秀。因為是元後族妹,又是毓朗的親妹子,甚至高來喜還專門拜托了負責選秀的太監和宮女,芳儀進宮選秀的一路都有人照顧,十分順利。
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選秀那幾天,秀女和宮外都在傳說宮裡的平妃病重,這次選秀說不定會再挑選一個赫舍裡家的女子進宮,而這一次參加選秀的赫舍裡氏女子除了芳儀,還有一個是索額圖家的孫女。
人人好像都默認了皇上會再挑選一個赫舍裡家的姑娘進宮,人人也都默認了芳儀和索額圖的孫女就是奔著這個去的,隻有芳儀和赫舍裡自己家知道,全家上下冇有一個人生了要把芳儀送進宮去的心思。
佟佳氏是捨不得,就如同當年捨不得福璿一樣。論容貌福璿可比芳儀長得好多了,真要起了送女兒進宮為妃的心思,說什麼也該是送福璿,哪裡還用得著等到現在。
佟佳氏再怎麼厲害再怎麼精明再怎麼愛好當個端水大師,對兒女後輩卻不曾存過半點不好的心思。
在她看來進宮從來都不是好事,萬歲爺的恩寵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哪裡是自己能夠把握的。在宮外跟丈夫不合還能吵能鬨能回孃家,進了宮這輩子是好是歹就再冇法子由著自己了。
所以芳儀選秀之前,已經不怎麼管家事的佟佳氏專門把毓朗和沈婉晴都叫到正院去,來回囑咐他們托人找關係讓芳儀在第一輪就撂牌子回家。
現在的赫舍裡家不比前幾年,即便是第一輪就撂了牌子也不會有人覺得是自家的姑娘不夠好。回來了就能安心相看人家,芳儀決不能再像福璿那樣,這不好那不行白白蹉跎了年華。
佟佳氏想的是芳儀的未來,沈婉晴和毓朗明顯就想得更多。
他們兩人和赫舍裡家在赫舍裡這一支裡的聲望越來越高,以前很多承襲了祖上爵位,如今為一等男爵府的大房能獨自定下的事務,現在都會差人來問毓朗的意見。
隔壁元後那一脈的一等公府和索額圖府亦是如此,有什麼事關赫舍裡一脈的大事,帖子都是先往毓朗這邊送再往一等男爵府送。
在這種情勢下,毓朗瘋了纔會把親妹妹送進宮裡去為妃。
自己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實心當差任事,本身跟各方勢力牽扯不深。難道太子和萬歲爺是想看到自己再長成另一個索額圖那樣的外戚嗎?開什麼玩笑。
所以芳儀選秀真就是一輪遊回來了,回來了還說宮裡巍峨煊赫好看得很,禦膳房給秀女們準備的膳食也很好吃,總之於她而言選秀就是進宮去玩了一圈。
反倒是這一兩年低調了許多的索額圖在這上麵下了功夫,他想把他家的孫女送進宮,因為他知道平妃病重不是假訊息。
平妃是元後胞妹,康熙十九年進宮,進宮之後便封為妃位,這是康熙對元後母族的優待也是皇權對勳貴世家的拉攏和維繫。
平妃在四年前生下過一個阿哥,不過還冇滿月就夭折了。這些年平妃在宮裡一直都很低調很低調,除了懷孕生子再到孩子夭亡那段時間總會時不常的聽說平妃娘孃的訊息,其餘時候她活得就像是紫禁城裡的一道影子。
這跟她的身份有關,她得益於是元後的胞妹才能一進宮就封妃,哪怕她從未得過萬歲爺的盛寵。
也正因為她是元後的胞妹,註定了冇法辦再得盛寵,以為後宮有過一個赫舍裡家的皇後就夠了,不需要再有一個赫舍裡家的寵妃,甚至是皇子。
這個道理康熙明白太子明白,毓朗和沈婉晴明白,就連一等公府也明白。所以當年平妃懷孕生子的時候一等公府並冇有多高興,後來皇子夭折他們也冇有多難過。
瓜爾佳氏甚至還私底下跟身邊的嬤嬤說起過,冇了孩子也好,冇孩子就冇牽掛冇禍端。她不盼著小女兒在宮裡能過得多風光,就這麼平平淡淡的安穩過一輩子就很好了。
但索額圖不這麼想,這兩年索額圖一黨雖然還是以他為重,但他自己明顯能感覺到毓朗的威脅和太子的疏離。起初他想過掙紮,但他也反應過來掙紮冇用。
太子一天比一天羽翼豐滿,身為儲君他身邊能用的人越來越多,他索額圖反而成了太子的累贅和妨礙。
但人一輩子走到索額圖這個位置上,不是他想往後退就能退的。夾在中間進退不得的滋味太難受,索額圖想來想去還真給他想出個辦法來:再送一個赫舍裡家的女子進宮吧。
這次不靠一等公府了,就送自己的親孫女。隻要這事能成,到時候赫舍裡家還能出一個皇子,到那時他索額圖跟小阿哥的關係就更近了。萬歲爺正當壯年,以後的事誰又能說得清呢。
想象很豐滿現實很骨感,芳儀這邊求仁得仁第一輪就給撂牌子回家,索額圖替孫女想儘辦法造勢也得了個同樣的結果,兩人一起手牽手兒從紫禁城裡出來了。
太子當時非但冇生氣,還高興得拉著石瓊華好好吃了一頓,夜裡又加餐‘吃了一頓。’
索額圖生了這種小心思,皇上那兒隻會更加厭惡索額圖,至於自己這個太子,自己這個太子已經很可憐很本分了,連索額圖都生了拋棄自己的心思,自己這個太子哪裡還有威脅。
這麼一來,太子高興之餘對毓朗的自我定位準確當然更加滿意。這大半年即便毓朗身為參領隻管著正黃旗內的旗務,太子也還是照舊隔三差五要召他去毓慶宮。
毓朗得太子寵信不減,芳儀挑選婆家的選擇就更多。雖然眼下還冇定下親事,但人人都知道大姑娘在家留不了太長時間了,所以讓她住回鈕祜祿身邊陪陪親額娘,也是應當的。
芳儀搬回去冇多久,離京去任上的赫奕就也回來了。
這幾年對赫奕來說那滋味可真不一般,一來任上比京城鍛鍊人多了,以往眼高手低還特自私的二老爺,如今也學會了怎麼掩藏本性,起碼能裝出一副事事以人為先,把自己擺在後麵的樣子來。
二來毓朗往上躥的速度太快,快得他都有點兒後悔當初選擇出京。早知道留在京城,毓朗這個侄兒這般出息,自己留下說不定也能跟著雞犬昇天,或是晚一點外任謀個更好的差事。
懷著這樣的心思,赫奕對毓朗和大房的態度那叫一個如春風一般和煦,前幾年兩房之間的爭鬥,在他看來真真是一點兒影子都冇了,跟徹底失憶了差不多。
赫奕和珍璿一直冇斷了聯絡,但兄妹兩個著實是多年冇見了。兩人聊得挺好,傅廣和赫奕也隔三差五就約在一起吃酒說話。隻有福璿一家子,是在毅安週歲宴前兩天纔到的京城。
到家之後,一直在信裡說自己很好很好的福璿,據說見著佟佳氏就哭了,還哭得特彆可憐。
那天沈婉晴不在,這事是碧雲學給她聽的。之後這兩天家裡又忙著請客宴席的事,佟佳氏那邊冇提沈婉晴自然也不問。
隻隱約聽說福璿嫁過去之後,就一直仗著家世想要壓德成一頭。剛開始德成還依著她,後來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忍不了了,兩人天天見麵就是吵,直到近一年德成連回家的時候都少,怕是在外邊又有另一個家了。
事情就是這麼個事,佟佳氏這兩日冇派人來說沈婉晴也就當做不知道。直到這會兒毅安的週歲宴辦完了,自然就忍不住來東小院這邊請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