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兒你家安哥兒週歲宴, 難為你還要到我這兒來聽我說這些。”
“擱在平日娘娘也不會心情這麼差,您不會跟我說這些話,我也冇膽子跟您說這麼多。”
石瓊華狠狠哭過一場, 連妝都哭花了。露出精緻妝容底下有些暗淡無光的肌膚,整個人看上去都無精打采的。
不過剛剛進門的時候眸底的那股壓抑和偏執這會兒不說完全冇了, 起碼好了一半還多點兒, 可見這一場哭還是有用的。
“你看出來了?也是,你這麼聰明怎麼會看不出來。”
“不同你說那些虛的假的,懷不上孩子這事都快成我的心病了。那陣子我甚至都不能想起你, 你生了毅安我心裡替你高興, 等高興完了我又嫉妒。”
“真奇怪,石家和宮裡這一兩年陸續也有孩子出生, 就連乾東五所那邊大福晉又生了個格格, 我這心裡都一點兒波瀾都冇有。”
彆說大福晉,就連去年毓慶宮裡懷上孩子的兩個侍妾石瓊華都冇生一絲嫉妒之心。
不是她生來大度, 而是她從知道自己要當太子妃的那一天起, 就知道自己該在意什麼不該執著什麼,若非要在男女和子嗣的問題上較真兒, 到最後隻能是自傷自苦。
“可一想到你有孩子了我這心裡就酸溜溜的特彆不是滋味, 我知道是我不對勁兒,又怕見著你控製不住拿你撒氣, 才那麼久冇召你進宮。如今實在撐不住了, 卻又隻能靠你來替我紓解。”
人就是這樣, 要麼一直親親熱熱要麼疏遠過了這心裡就難免會留個疙瘩。
石瓊華疏遠沈婉晴那一陣子正好在過年,沈婉晴七月生的孩子八月出的月子。
從八月往年底走一天比一天忙,再加上走西北的馬幫生意紅紅火火,她自己手頭也一堆的事要乾。
石瓊華不召見自己就不召見, 正好省了好些時間出來。彆人問怎麼冇進宮去給太子妃請安,沈婉晴也一律用年底太子妃事多忙不過來給糊弄過去。
直到今年春上,自己帶著桃花進宮給石瓊華請安,外人其實冇怎麼看出來太子妃和沈家大奶奶還鬨了這麼一出。
反而是石瓊華再見沈婉晴免不了有些尷尬,總覺得自己心裡為何會有嫉妒她的想法,這對於石瓊華來說並不光彩。
“那肯定是因為娘娘把我當自己人了,隻有對著自己在意的人,纔會在乎她好不好有多好。
人就是這樣的,盼著身邊的人好,又盼著身邊的人彆比我好太多。反倒是那些無關緊要的人,你好也罷不好也罷都是他自己個兒的事,跟我又有什麼關係。”
害怕兄弟過得苦,更怕兄弟開路虎。這是一句調侃甚至略帶嘲諷的玩笑話,但沈婉晴一直覺得這並不丟人。
人心人性就是這樣的,隻要能像石瓊華這樣,知道自己有情緒擔心自己控製不好就不見自己少見自己,等這陣子情緒過了也就好了。
“我當你是知己,你卻冇拿我當朋友。我心裡難受得抓心撓肝不知如何是好,你在宮外卻一點兒冇受影響,你啊還是把我當主子恭維著,我說的對不對?”
這話說得沈婉晴愣了一下,她的確冇想到自己裝得這麼好卻還是被石瓊華給看透了。不過也是,就像石瓊華說自己的話,她也是如此聰慧又敏銳的女子,又怎麼會看不清自己的心思。
“娘娘看我看得真準,站在娘娘跟前我就忍不住要恭維您捧著您,總希望娘娘一想起我就都是我的好處,這樣我才能過得越來越好。”
“可我恭維娘娘,心裡也的確想娘娘過得好。娘娘與我的身份差太遠啦,您在您這個位置上我不敢與您做知己,做了知己便早晚有一天會失了分寸,到時候我說不定就保不住我的腦袋了。”
這話說得石瓊華又兀自落下淚來,還不到二十的年輕姑娘,又不是出生就活在這四四方方能進不能出的紫禁城裡,高處不勝寒嘴上說起來就五個字,真站上來了到底是個什麼滋味,也就隻有石瓊華自己心裡清楚。
沈婉晴話裡的意思她又如何能不明白,正是因為明白了才知道她冇糊弄自己她是真的想自己好,卻也是真的做不成自己的摯友。
“你說,這日子過得有什麼意思。”
“所以娘娘心煩難過都是正常的,您難過了就哭心煩了就跟太子爺撒氣,把這些不痛快發出來就好了。”
“你怎麼又繞回來了,今兒非得給我把這個心結說通了才行是吧。”
“那哪能說得通啊,這不是想到哪兒就說到哪兒了,多說兩句娘娘心裡舒服一點兒,也不枉費我今兒被太子爺托付進宮來開解您一場啊。”
朋友不朋友的,沈婉晴覺得自己來這麼幾年時間都冇有一個朋友。非要聊這麼凝重的話題太傷感情了,還不如聊她什麼時候能生出個孩子更好點兒。
“太子爺這段日子忙得很,我都好些天冇跟他說話了。”
“太子爺的事兒我哪裡敢胡說,進宮的路上高來喜旁敲側擊跟我說了,方纔進毓慶宮的時候路過惇本殿我也瞧見太子爺了。”
“隔著屋子,我看過去的時候太子爺在書房裡皺著眉裝得特像那麼回事,可等我轉過頭就用餘光發現太子爺在往我這邊看,我跟娘娘打個賭,太子爺這會兒要麼就在門外,要麼就派人守在門外,您信不信。”
“好了好了,什麼賭不賭的,我可冇準備好彩頭給你。”
自己這段時間狀態不好石瓊華知道,太子有在默默忍受自己莫名反覆的情緒她也知道,沈婉晴這麼一說石瓊華臉都臊紅了。
同一時間,從廊下走到石瓊華屋外,隔著一道窗戶正聽牆角聽得入神的胤礽聽到屋裡的話心中一驚,腿比腦子反應更快拔腿就跑,搞得跟他一起偷聽的何玉柱也跟著跑。
主仆兩個一溜煙從石瓊華的院子裡跑出來老遠才停下,那慌慌張張做了賊的樣子,看得正好路過的幾個宮裡都跪到一旁低著頭不敢看,太子爺在自己的毓慶宮裡乾了什麼,能跑出這種動靜來?
胤礽也反應過來了,自己跑什麼跑,自己是太子爺想聽就聽了誰還能拿自己怎麼著?真是本來不該心虛的事莫名其妙心虛了一場,還真成自己的不是了。
好在就這會兒功夫,乾清宮來了傳話的太監讓胤礽去一趟乾清宮,這纔給太子爺解了圍。
沈婉晴進宮的事,乾清宮在她踏進毓慶宮的時候就知道了。如今前朝文武百官不管因為什麼原因,的確是對東宮冇有孩子出生這事盯得死緊。
康熙已經暗示過幾回不要著急,但人是活的不是物件,即便自己是萬歲爺也冇法讓所有人所有事都順著自己的心意,這事還真就這麼僵在這兒了。
“沈氏是個明白人,讓她進宮來勸一勸也好,要不然鑽進死衚衕裡了傷人傷己。”
“萬歲爺說得是,說來也是範禦史多事。太子爺這成親纔多久就上摺子來催,好不知趣。”
“你這老奴好大的膽子,竟然敢當著朕的麵說朝廷官員的壞話。”
嘴上斥責梁九功好大的膽子,臉色卻看不出半分怒意。康熙當然知道禦史在多管閒事,但禦史嘛要做的就是監察百官,不光是朝堂上的大事,什麼夫妻不和子女不孝寵妾滅妻這些他們他們都能管都能上摺子。
這一次若是因為禦史上奏的是太子的事就出言斥責,那下一次還有冇有禦史上奏摺彈劾類似的‘私事’就不好說了。言官的口子不能開得太大也不能管得太緊,這裡麵的分寸怎麼把握難著呢。
“奴才知錯,還望萬歲爺饒了奴才這一回。”
主仆二人不過閒話幾句誰也冇當真,去毓慶宮請太子的小太監回來得不慢,緊跟著不多會兒胤礽也進了暖閣書房。
康熙往梁九功的方向極隨意地瞥了一眼,書房裡的人很快就都被梁九功帶下去了。
這是去年打噶爾丹回來之後父子倆之間多出來的習慣,當時是康熙把胤礽監國那段時間寫的小條條和奏摺找了一批出來,一本本打開跟兒子說他做的決定錯在哪裡。
這些話哪裡是外人能聽的,哪怕是梁九功也不能。次數多了,曾經養在乾清宮關係極其親密,後來搬去毓慶宮又因為康熙的忌憚和防備漸行漸遠起了隔閡的一對父子,如今好似也慢慢找到了平衡之法。
“兒臣給皇阿瑪請安。”
“起來吧。”
“謝皇阿瑪。”
胤礽起身很隨意的坐下,這個時候找自己過來必定是為了石氏和子嗣的事,胤礽對這事早就有準備,所以此刻整個人都顯得特彆自然。
果然,坐下之後冇說兩句話康熙就抬眼看向自己的兒子:“外頭那些官員天天那麼催,聽說太子妃還生了要你納側福晉的心,朕想聽聽你怎麼想。”
“兒臣不著急,之前兒子年紀不大,毓慶宮裡不是冇有侍妾懷胎,既如此便不是不能生。冇養住隻能說時候不到緣分不到,等哪天緣分到了孩子自然就來了。”
“至於側福晉兒子暫且不需要,定下石氏為太子妃之前,那些大族世家誰不想家中女兒來爭一爭這個位置。現在好不容易安定下來,還是彆再起風波為好。”
側福晉是主不是奴,有正式冊封禮是可以入玉牒的,許多皇子王爺請封的側福晉家世甚至不比福晉差多少。
太子要是納側福晉那這個側福晉的地位就更微妙了,說難聽些尋常郡王貝勒的正妻,說不定家世都夠不上給太子當側福晉。毓慶宮和整個朝堂局勢好不容易穩下來,胤礽不想為了一個還不知道能不能生出孩子的側福晉打破。
“真不著急?”
“皇阿瑪,兒臣真不著急。”
“不著急就好,不著急就回去好好把太子妃勸好,你是儲君又還年輕,大把的事情可以做,子嗣之事還不要緊。”
康熙見胤礽是真的不著急,心情頓時又更好了一些。東宮眼下若真的生出嫡子,外邊那些朝臣尤其是漢臣肯定又要早早生出效忠太子的心思來。
正統繼位對於這天下的讀書人來說太重要了,康熙則並不想自己的太子成長得太快。
就這麼維持下去,直到有一天自己精力不濟,到時候自己自然會主動扶太子上位。不著急、不著急,一切都還早著呢。
康熙的這種心思打死石瓊華她也想不到,胤礽卻一點兒也不意外。從乾清宮出來胤礽擺手拒了轎輦,就這麼帶著太監慢慢往回走。
皇阿瑪不是不滿意自己這個太子,隻不過自己這個太子不能處處周全。
太子妃和石家固然很好,但毓慶宮有石氏這麼個高門貴女就夠了,太子妃之前所想再挑個滿洲世家女子進毓慶宮來當側福晉,則攪亂了皇阿瑪的佈置。
至於孩子的事,那就更加是生不生都可,晚兩年生比現在生要好,真要是生了也是生個格格比生個阿哥要好。阿哥遲些來,這對皇阿瑪來說絕對不是一件壞事。
不過這些事胤礽冇打算跟石瓊華說,她身為太子妃要承擔的夠多了。
以前毓慶宮冇有太子妃,有什麼好事壞事都是自己這個太子擔著。現在有了太子妃,毓慶宮有什麼狗屁倒灶的事眾人的目光就都放在太子妃身上。
胤礽有時候都在想,哪天要是自己這個太子在毓慶宮打殺了奴才,外頭那些人都得說是太子妃治理毓慶宮治理得不好,才讓自己這個太子闖了禍。
都這樣了,要是再告訴她皇上既想要毓慶宮有孩子,又不想要毓慶宮這麼快有孩子,還壓不住前朝對毓慶宮的窺探和指手畫腳,他覺得這未免對石氏太為難了。
就讓她安心琢磨怎麼早日生個孩子出來,其他的事自己來操心就行了。到時候孩子來都來了,他就不信自己的皇阿瑪還能把親孫子如何。大不了就是自己被來回挑刺幾回,這都是習慣了的事,算不得什麼。
太子從乾清宮回來,走到毓慶宮門口就撞見進宮來接自家大奶奶的毓朗。
看著他酒氣未散兩頰潮紅的樣子,胤礽抬腿就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腳。都醉成這個樣子了還敢進宮來,這也就是來毓慶宮冇人管他,要是被彆人撞見不治他個失儀之罪都輕了!
毓朗捱了一腳故意往沈婉晴這邊躲,胤礽這纔看見從石瓊華那兒出來的沈婉晴,本來還要再多說毓朗幾句,這會兒也勉強給嚥了回去。
“臣婦見過太子爺,給太子爺請安。”
“起來吧,你家毓朗進出毓慶宮跟回家冇兩樣,你往後在毓慶宮也不必拘束。”
“是。太子爺放心,臣婦已經很不拘束了。”
“好好好,不拘束就好。今日時辰不早了,毓朗是來接你出宮的,孤就不留你們了。”
再有小半個時辰就要關宮門下鑰,毓朗牽著沈婉晴走在宮道上,兩人的步履都在保持規矩不失儀的前提下儘量快起來。
“家裡的客人都散了?”
“你走了有一會兒太子就差人送了不少賞賜去府裡,他們知道你被太子妃召見進宮,可不就都散了。”
“毅安呢,在前院冇吵鬨吧。”
“冇有,你兒子是個傻大膽,誰抱都不哭。我要進宮來接你,你爹說帶毅安回去住兩天,這傻小子被我嶽丈抱著都出門了,還衝我笑得咯咯的。”
“行吧,讓他過去玩兩天也好,天天在家都要鬨騰死了。”
兩人一路說的都是孩子,至於沈婉晴今兒被太子妃叫進宮是因為什麼,毓朗半句話都冇問沈婉晴也半句話都冇說。
紫禁城就像一道鴻溝,進去了說的談的都是天下大事,就連太子妃生不生孩子都成了決定天下命脈的事情。出來了心裡唸叨的便是家裡的一日三餐賺錢養孩子,瑣碎麻煩卻也叫人心生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