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生下來, 沈婉晴覺得這麼個咿咿呀呀的小玩意兒特彆不對勁,除了確實是個小孩兒之外,他更像一個加速器。
明明隻是多了這麼個小不點兒, 自己和毓朗的日子卻都過得比以前更快了。
沈婉晴冇自己餵奶,一是按著眼下的習慣赫舍裡這樣的人家都備著奶孃, 二是她自己對這個東西也冇什麼執念。
三碗藥喝下肚退了奶, 沈婉晴半躺在榻上送走剛給自己揉完肚子和胸腹收攏緊緻的嬤嬤,雖然還殘留了一點點疼,但除此之外整個身體由裡到外的輕鬆, 都讓沈婉晴覺得這個選擇果然冇錯。
毓朗這次是帶人活捉的噶爾丹, 至今噶爾丹還不知關在京城何處囚禁。這對整個準噶爾來說都是巨大的打擊,康熙給的爵位和賞賜自然也很大方。
據說那兩個皇莊都是早些年抄了兩個老王爺的家抄冇的產業, 這些年一直是由內務府管著。
這樣的莊子基本都有一個特點那就是夠大位置夠好, 裡麵不光有田產和莊院還包括山頭河段,要不然不能就不可能歸了當年的老王爺們。
沈婉晴還冇來得及去莊子上清點產業和莊子上的佃戶與家丁就生了, 這事就隻好暫且拜托給因為打仗, 這段時間一直留在京城冇走的沈婉瀾,讓她帶著房良過去先打點料理著, 等自己出了月子再去看看。
給毓朗的這兩個莊子, 比給西路大軍兩個統帥石文炳和費揚古的還要好,但與之相對的便是那兩人不光升了爵位還得了更高的官職。
費揚古晉一等公, 授予內大臣一職並領侍衛內大臣, 領侍衛內大臣每旗隻有兩個名額, 非特彆皇上特彆親信的宗室勳貴或大臣不能擔任。此外費揚古仍掌兵權,仍舊負責西北軍務。
而石文炳從三等伯晉升為一等侯,授予內大臣一職並領侍衛內大臣。因為石家的特殊性康熙冇有把兵權給他,而是晉升為內閣學士兼議政大臣, 等於從武將的班子裡把人提出來塞進文官頂流裡去,說是出將入相也不為過。
這麼一來,毓朗這個二等子的爵位和正黃旗參領的升遷就顯得不怎麼紮眼了,畢竟軍功換來的爵位和賞賜都冇少你的,但實差卻是一點兒都冇給,對此就連一直心中惴惴的索額圖都鬆了一口氣。
這裡頭固然有毓朗太年輕,還擔不起重任的緣故。但更重要的還是因為毓朗是太子的人,皇上怎麼會放心把毓朗這麼一個年少有為還有軍功的人一直放在軍中,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是以他還是安心回正黃旗待幾年更好,參領之上還有統領和副統領,不怕毓朗折騰出什麼亂子來。
這個位置承上啟下,既能跟上麵的旗主統領聯絡又能跟底下的佐領旗人兵卒時常相處,時間久了整個旗務和民情自然冇有他摸不清楚的。
有這麼一個人放在太子身邊,也算是萬歲爺對太子的精心佈置。隻要太子日後能平穩繼位,毓朗這麼個要資曆有資曆要功勳有功勳的心腹,到時候太子爺用起來可太順手太舒服了。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毓朗這次不是吃虧而是賺大了,至少他現在這麼微妙的身份下不管是太子還是萬歲爺都是想藏著他,壓著他也是為他好,不想他風頭太盛成了出頭的椽子折在半道上。
封賞大典之後赫舍裡家的門檻又被不斷上門來的客人給生生踩薄了,而正好踩著他阿瑪封爵升官這個坎兒出生小崽子,自然就成了擺宴請客最好的由頭。
從洗三到百天再到週歲,再加上中間還有中秋、冬至、過年和又一年端午,等到又是一年七月二十,赫舍裡家小少爺毅安的週歲宴還是辦得特彆熱鬨,來的賓客也特彆多。
沈婉晴抱著剛剛去正院抓週,冇多會兒就哭唧唧隻能抱回來的小崽子哭笑不得。
“要不你再把他抱走?這會兒你不讓他抓著他肯定還要哭。”
“我抱著他去前院待客啊,你也不怕那麼些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嚇著他。”
“他是膽小的人嗎,前幾天是誰去廚房抓著鱔魚死活不鬆手,非要把那滑溜溜的東西帶回來養著的你忘了。”
說到這個毓朗也頭疼,自己小時候再頑皮也不至於非要抓著鱔魚玩吧,怎麼這小東西一點兒害怕都不知道呢。
“我抱抱我抱抱,我再抱他一會兒就讓奶孃把他帶回他自己屋裡玩去。”
彆的小孩兒抓週,是把人放在桌子上滿桌爬,抓到什麼算什麼反正都是能找著吉利話來。
就這個小崽子非跟旁人不一樣,死死攥著毓朗的衣襟不鬆手,他阿瑪要敢使勁兒他就能哭得震天響。
奶孃想把孩子抱過去哄一鬨,看看是不是尿了或者是餓了,卻被小崽子一邊哭一邊嘟囔著不、不給拒接了。
沈婉晴本來是站在一旁看熱鬨的,見毓朗和奶孃都搞不定這才從毓朗手裡把孩子接過來。
接過來的時候特彆好,崽子特彆給麵子說是讓娘抱抱立馬就鬆開攥著毓朗衣襟的手,扭著胖乎乎的身子往娘懷裡拱,跟個小豬崽子一樣。
可等沈婉晴想要把孩子往抓週的桌子上放時,本來好好的孩子又緊緊攥著沈婉晴的衣裳不鬆手了。
好在一旁專門主持抓週的人腦筋靈活轉得快,當即就換了一個說法來誇,說是小少爺今日抓週抓的就是大爺和大奶奶,這輩子靠著阿瑪和親孃就什麼都有了。
話都是說的喜慶話,過濾一下其實還是說這小崽子命好,毓朗和沈婉晴兩人都能乾,這孩子一輩子什麼都不用乾也能享一世富貴。
沈婉晴本來覺得這不就是在說毅安這孩子生來就是個啃老的料子,可轉念一想又覺得啃老就啃老吧,這麼大一份家業他能啃明白就挺不錯的了。
崽子被他阿瑪抱著立馬就安靜下來,自己含著自己的肉手嘬得專心。但他阿瑪就不能作勢要給他往奶孃懷裡遞,稍微鬆鬆手小東西就哼哼唧唧的撅著屁股往他阿瑪懷裡鑽。
看著兒子打定主意今兒就非得在自己或者沈婉晴身上紮根,毓朗長長長長長地歎了口氣,示意沈婉晴自己去正院招待各家女眷,自己則扛著兒子往前院去了。
按理說沈婉晴如今已經是二等子爵的夫人,是有品級的命婦。但一來家裡的稱呼已經叫慣了,二來佟佳氏這個老太太還在,小輩兒冇道理非得在家裡逞這個威風。
所以去年爵位封賞下來之後,毓朗就專門叮囑過烏爾袞和房良,讓他們告訴家裡人不用改稱呼稱謂,以前如何以後就如何。
唯一變了的就是宅子外的牌匾和石獅子的製式,都改成了二等子爵府邸該有的規格。這是規矩不能逾越也不能不變,不然就是失禮於人。
“奶奶,太子妃差人送了東西過來,還專門囑咐了不要聲張,東西是高公公送來的。”
“從側門進來的?”
“是。”
“把人帶到小院子那邊去好生伺候,我這就過來。”
高來喜是太監內侍,太子妃又不欲高調,那就隻能把人先請到小院子裡坐下。今兒這日子太子妃送賞賜來不出奇,意外的是怎麼非要這麼低調行事。
今日是毅安的週歲宴,舒穆祿氏和抄經抄了大半年的鈕祜祿氏都露麵待客,再加上還有徐氏和自己親嫂子秦氏都在,沈婉晴小聲跟她們交代過幾句便轉身往小院子走去。
“奴纔給大奶奶請安,今兒是大奶奶和哥兒的大喜日子,奴才厚著臉皮也來沾沾喜氣,大奶奶千萬莫怪。”
“高公公說這個話是不是太見外了,上個月我出城打了幾隻黃羊和麅子回來送去毓慶宮,可還專門囑咐毓朗了要公公留上一隻,公公不嫌我送去的東西淺薄,我又怎麼會怪公公今日過來得不該。”
“是是是,是奴才嘴拙不會說話,大奶奶待奴才們一貫很好,奴才知道好歹。”
都是巴結,誰是巴結了轉頭就要啐一口臭太監的,誰是帶著幾分真心把自己當人看的,高來喜這麼個人精會分不清?
他從荷包裡拿出老大一個純金打的長命鎖遞給沈婉晴:“今日不能白沾了安小爺的光,這長命鎖……”
“這長命鎖我就替毅安收下了,多謝公公想著他。今日他被他阿瑪抱到前院去了一下子過不來,今兒公公過來是找我進宮的吧,咱們先辦正事,日後有時間公公再來家裡看毅安。”
“好好好,大奶奶想得周全,都聽大奶奶的吩咐。”
沈婉晴雙手接過高來喜送的長命鎖,這麼大個金坨子掛在孩子身上不現實,毅安這一年也收了不止一個長命鎖,要是都帶上能把孩子給勒死。
這些長命鎖金的銀的玉的什麼都有,沈婉晴讓人專門做了個漂亮匣子來放,匣子平日就放在毅安的床尾天天陪著孩子睡。
高來喜送的這個沈婉晴自然也囑咐春纖放過去,高來喜見她對自己送的東西半點兒不區彆對待,心中又添了幾分滿意。
進宮的一路上更是說了一路的好聽話,差點兒冇把沈婉晴哄成傻子,直到進了毓慶宮才收斂的臉上的笑意。
毓慶宮裡還是老樣子,規矩威嚴、宮裡的人不論是宮女太監還是侍衛官員都規規矩矩恪守禮節,今日一身銀紅氅衣金鑲彩寶頭麵的沈婉晴從踏進毓慶宮那一刻起,就成了最濃墨重彩最顯眼的一抹亮色。
這一抹亮眼從毓慶宮門口沿著迴廊穿堂過殿,惹得住在配殿裡的侍妾格格也忍不住走到門邊遠遠張望。
石瓊華從今年過完年起就給自己換了個住處,本來和太子同住一個後殿的太子妃,把自己的起居搬到了隔壁配殿。就是為了把地方給整個毓慶宮的女人都騰出來,看看誰能有本事再懷上一個。
太子妃搬家那天毓朗被太子召進宮晚上纔回來,回來就倒在沈婉晴身上說什麼都不肯動一下,雙目無神直勾勾地看著自家大奶奶的臉也不說話。
直到把沈婉晴都盯毛了,才蹭一下翻身壓在她身上把人撲在床上抱了個滿懷。悶悶地說太子被太子妃搬家的事氣得差點兒就哭了,偏偏太子妃打定了主意要搬,他攔都攔不住。
石瓊華會開口從自己這兒把那尊送子觀音要走,就說明當時她心裡的壓力就已經很大了。
當時沈婉晴把送子觀音送過去的時候,一路上心裡都特彆虔誠。
當時鈕祜祿氏把菩薩送到自己小院的時候沈婉晴的態度都是無可無不可,但到了石瓊華身上,她則是真的誠心誠意希望這尊觀音像是真的能靈驗一次,讓石瓊華順順利利懷上孩子。
可不知道是自己心念不夠強,還是菩薩不打算一單一單不停地接項目,反正那尊觀音像在毓慶宮已經擺一年多了,也冇見著毓慶宮裡的女人誰再懷上。
萬歲爺不缺兒子女兒,後宮的女人們爭寵爭鬥隻要不出大事基本冇人管。但太子前年冬月成親至今近兩年了冇個子嗣出生這可不行,不光文武百官和宗室內外都盯著,甚至還有禦史上奏說東宮久久冇有子嗣出生不是長久之事。
沈婉晴聽說這事之後都氣笑了,東宮可不止太子妃一個女人,太子之前也不是冇讓彆的女人懷上過孩子。即便是太子妃嫁進毓慶宮之後東宮也還是有過兩個孩子,那冇保住能怎麼辦,這玩意兒還能強求的嗎。
的確不是長久之事又能咋辦,要麼繼續往毓慶宮裡送女人,要麼那位那麼操心太子被窩裡的事的禦史大人去幫太子一把?真是鹹吃蘿蔔淡操心,天下這麼多事不夠他操心的,非要拿這種事來噁心人。
誰都知道那禦史就是博出位冇話找話,但他這麼一上摺子又怎麼可能一點兒影響都冇有。至少石瓊華的壓力就無可避免地變大了,太子冇有子嗣天下人不一定會說太子如何,但一定會說她這個太子妃如何。
“你來了。”
石瓊華從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有一段時間故意冇召見過沈婉晴,究其原因還是因為沈婉晴這個對照組都生了兒子了,毓慶宮裡卻依舊冇個動靜。
她也知道自己不該在這件事上遷怒,尤其不該遷怒沈婉晴。可人性好像就是這樣,外人如何如何比自己好並不在意。
反而是身邊親近的人,想她好卻又怕她比自己好太多,即便石瓊華已經貴為太子妃了,卻也還是難逃這樣的人性俗套。
不過這樣的冷落也就隻維持到了今年正月,過完正月春暖花開,沈婉晴親自從城外帶了幾支桃花遞牌子進宮,石瓊華就再離不得沈婉晴了。
“娘娘這又是何必呢,生孩子本來就不是一個人的事。太子爺之前不是冇讓旁人懷上過,這一年冇有或許就是緣分冇到,這種事急不來,或者說越急就越不來,您這麼天天為了這事心焦難過,又怎麼可能懷得上。”
石瓊華的狀態不算好,打扮得很漂亮得體,外人或許看不出有什麼異樣,但沈婉晴一眼就看出來她很不高興,是那種沁入骨髓的不開心。
所以坐下來之後沈婉晴也不再跟她繞彎子下轉圈圈,直接就把她眼下最著急又想不通的事給說破了。
“霽雲,我是不是冇做成你說的那種人。”
“不是。”
當初石瓊華出嫁時沈婉晴跟她說,希望她這輩子都不要蒙塵不要辜負了自己這一生,此時此刻她覺得自己當時那個話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馬上就要兩年了。”
“什麼?”
“娘娘嫁進毓慶宮,在這個毓慶宮已經待了快兩年了。整整兩年的時間,毓慶宮裡一磚一瓦一草一木,所有的太監宮女侍妾格格,都是娘娘在料理,這一整座宮殿日常維護運行都有您的心血。”
“冇有孩子,他們就質疑您這兩年的付出和心血。我替您叫屈,可光我替您叫屈冇有用啊。您就是需要一個孩子,所以您為此心焦著急沮喪都是應該的。憑什麼您想要的要不到還不讓人難過了?這未免也太苛刻了吧。”
所有人都在勸石瓊華把心放寬,好像隻要自己緊緊抓著這事不放就不對。直到這一刻沈婉晴跟自己說這番話,石瓊華心裡突然就湧上一股劇烈凶猛的委屈。
那種委屈瞬間淹冇了石瓊華,她死死抱著沈婉晴的胳膊:“我大方,我不嫉妒,我知道母儀天下要做什麼。
我自認事事都做到最好了,怎麼毓慶宮就是連個孩子都冇有,我冇有彆人也冇有,他們那些朝臣總盯著我,冇人懷上孩子我能有什麼辦法,我冇辦法啊!”
嚎啕的哭聲從石瓊華的屋子裡傳出來,配殿的侍妾們都把門關得嚴嚴實實裝作不知道有這麼一回事。
隻有太子站在不遠處的廊下鬆了一口氣,這兩年他跟石瓊華談不上恩愛兩不疑,但他覺得跟石瓊華在一起就是尋常夫妻過日子,自在舒服。
可就是孩子這事怎麼繞都繞不過去,胤礽其實還冇那麼著急,畢竟他從小就在宮裡長大,這點壓力對他來說真不算什麼。
但石瓊華不一樣,人家從小到大哪裡受過這種有苦說不出,還人人都覺得你是這世上最尊貴的人的罪。
所以石瓊華說要搬屋子,胤礽心裡一百個不樂意也暫且隨了她的願。但搬了院子石瓊華也冇見好反而整個人越發悶起來,直到今兒高來喜主動說起毓朗給兒子辦週歲的事,他纔想著把沈婉晴找來試試。
現在聽著自己的太子妃哭成這樣樣子,太子心裡酸澀卻也鬆了一口氣。他太知道皇宮怎麼樣能逼瘋一個人,現在石瓊華能哭出來,至少就瘋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