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春宮與乾元殿之間的冰冷對峙,如同一塊投入湖麵的巨石,其漣漪不可避免地擴散開來,自然也被安置在攬月軒的柳如煙清晰地感知到了。
她並未因沈清弦的迴避和蕭徹的煩躁而得意忘形,反而更加“安分守己”。她深知,對於蕭徹這樣心誌堅定、且已對沈清弦用情至深的帝王而言,急功近利的挑撥隻會引起他的警惕和反感。她需要的,是溫水煮青蛙,是潤物細無聲地,在他心中重新種下屬於“柳如煙”的種子,並用“過去”的溫情和“現在”的可憐,慢慢滋養它,讓它生根發芽,直至……動搖甚至取代後來者。
於是,她開始以“回憶過往,或有助恢複記憶”為由,通過高德勝,頻頻向蕭徹遞話,請求見駕。
起初,蕭徹是煩躁且抗拒的。他正為沈清弦的冷漠和朝堂的暗流而心煩意亂,根本無暇也無心去應對這個帶來麻煩的“故人”。但柳如煙極其懂得把握分寸,她的請求總是恰到好處,理由也冠冕堂皇——為了治病。且她從不強求,若蕭徹拒絕,她便溫順地表示理解,隻會“不經意”地流露出幾分失落和黯然,通過宮人的嘴傳到蕭徹耳中。
幾次之後,或許是出於一絲對“病人”的憐憫,或許是想看看她到底要做什麼,也或許……是心底那絲對過去無法完全割捨的複雜情緒作祟,蕭徹在批閱奏摺間歇,心情鬱結時,偶爾會允了她的求見。
見麵地點通常安排在乾元殿的外書房,一個相對正式且半公開的場所。柳如煙每次前來,依舊是一身素淨衣裙,脂粉不施,弱質芊芊。她從不談論朝政,也不直接提及沈清弦,更不會哭訴抱怨。她所有的“手段”,都圍繞著“過去”展開。
她會帶上自己親手做的、據說是蕭徹幼時最喜愛的幾樣簡單點心,如桂花糖糕、杏仁酪,形狀或許不算精緻,卻帶著一種笨拙的、屬於記憶深處的熟悉感。
“徹哥哥……啊,民女失言,陛下。”她會像是下意識般喚出舊稱,隨即惶恐地改口,蒼白的臉上飛起一抹紅暈,怯生生地請罪,“民女隻是……隻是近日腦中偶爾會閃過一些模糊畫麵,記得您小時候似乎……似乎很喜歡吃這個……便試著做了些,不知……不知味道還可對?”
她將點心奉上,眼神純淨,帶著一絲期盼和不確定,彷彿一個努力想要找回記憶、討好親近之人的孩子。
蕭徹看著那熟悉的點心,聽著那聲久違的、帶著怯意的“徹哥哥”,再對上她那與記憶中重疊的、帶著依賴的眼神,縱然心硬如鐵,也很難完全無動於衷。他會嘗一口,味道竟也大致不差。於是,那份源於年少的、混雜著恩情和遺憾的記憶,便在這熟悉的滋味和稱呼中,一次次被悄然喚醒。
她還會“努力”地回憶一些隻有他們二人才知道的、極其私密瑣碎的往事。
“陛下可還記得,那年您被先帝罰跪在奉先殿外,夜裡下雨,又冷又餓……民女……我當時偷偷揣了兩個還熱著的包子,想給您送去,結果在宮牆邊摔了一跤,包子滾進了泥水裡……我……我當時又急又怕,坐在雨裡哭了許久……”
她講述這些往事時,語氣輕柔,帶著追憶的朦朧和一絲少女的嬌憨羞怯,細節生動,情感真摯,完全符合蕭徹記憶中那個善良又有些膽小的柳如煙的形象。
這些點點滴滴的“共同回憶”,如同最細膩的絲線,一層層纏繞上來,試圖將蕭徹拉回那個冇有沈清弦、隻有他們二人共享的過去時空。
蕭徹聽著,心中五味雜陳。他知道自己愛的是沈清弦,但麵對這些無法偽造的、獨屬於他和柳如煙的過去,他無法完全硬起心腸。那是一種對逝去時光的憑弔,也是對眼前這個“曆儘苦難”的故人,一種複雜的、混合著憐憫和責任的感受。
他會在她“回憶”時沉默,會因某個細節而眼神微動,甚至會在她因“記憶混亂”而露出痛苦神色時,出言安撫幾句。
柳如煙將他的每一絲反應都看在眼裡,心中冷笑。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她不需要蕭徹立刻對她重燃愛火,她隻需要在他心中不斷強化“柳如煙”的存在感,不斷用“過去”來對比沈清弦這個“現在”,不斷讓他意識到,沈清弦的“獨特”和“鮮活”,是建立在她柳如煙“不在”的基礎上的。
如今,她回來了。
那麼,這份因“替代”而生的恩寵,是否也該物歸原主了?
每一次從乾元殿離開,柳如煙的臉上都會帶著恰到好處的、混合著些許欣慰和更多茫然的脆弱表情。而回到攬月軒後,她眼底纔會閃過一絲冰冷的、算計得逞的光芒。
她在耐心地織網,用“過去”和“可憐”作線,慢慢地,將那位年輕的帝王,將整個局勢,拉向她所期望的方向。
而這一切,自然也都通過各種渠道,隱隱約約地傳到了長春宮沈清弦的耳中。
她隻是麵無表情地聽著,然後繼續做自己的事,或是看書,或是散步,或是……暗中通過趙王妃的渠道,瞭解北境最新的、未曾公開的軍情動態。
她的心,在日複一日的冰冷訊息中,彷彿也結上了一層更厚的冰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