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係統通牒後,沈清弦便陷入了一種外人難以察覺的焦灼與掙紮之中。她在蕭徹麵前極力維持著平靜,甚至比以往更加溫順依賴,但獨處時,那眼底深藏的彷徨與痛苦,卻逃不過貼身宮女的眼睛。
“娘娘,您近日……可是有什麼心事?”錦書趁著添香不在,小心翼翼地遞上一碟新做的山楂糕,試探著問道。她發現娘娘近來時常對著窗外發呆,有時喚她幾聲纔回神,那眉宇間凝著的輕愁,讓人心疼。
沈清弦看著那碟紅豔豔、散發著誘人酸味的糕點,若是往常,她定會歡喜。可此刻,她卻隻覺得喉頭堵得慌。她勉強笑了笑,拈起一小塊放入口中,那熟悉的酸甜滋味在舌尖化開,卻絲毫無法緩解胸口的沉悶。
“冇什麼,許是春困吧。”她含糊地應道,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飄向了窗外。禦花園裡已是姹紫嫣紅開遍,一派生機勃勃,可她隻覺得那絢爛的色彩刺眼得很。
回家……
留下……
這兩個選項如同兩股巨大的力量,在她心中激烈地撕扯著,幾乎要將她分裂。
她想起現代世界。那裡有便捷的生活,有熟悉的網絡,有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痕跡。可除了年邁後或許會思念她的父母,那裡還有什麼讓她真正割捨不下的?那份按部就班的工作?那些泛泛之交的朋友?那個冰冷空曠的公寓?
而這裡……這裡有會因為她一句無心之言,就記在心上,為她尋來嶺南蜜餞的蕭徹;有會因為她兄長一場勝仗,與她一同真心歡喜的蕭徹;有會在深夜擁著她,對她說“你是獨一無二”的蕭徹。
還有……她輕輕撫上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這裡,正孕育著一個流淌著她和他血脈的小生命。那是他們在生死相依中,共同創造的生命奇蹟。她甚至能隱約感覺到,那日清晨輕微的悸動並非錯覺,那個小生命正在悄然生長,與她血脈相連。
她怎麼能……怎麼能在擁有了這一切之後,選擇離開?怎麼能親手扼殺這個尚未出世的孩子?
一想到“離開”這兩個字,心臟就如同被生生剜去一塊,痛得她幾乎蜷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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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午後,蕭徹難得冇有緊急政務需要處理,竟心血來潮,說要親自下廚,為沈清弦做一碗她前兩日隨口提過的、家鄉風味的雞絲粥。
皇帝要下廚,這可把禦膳房和長春宮的宮人都嚇得不輕,跪了一地勸阻。蕭徹卻隻是擺了擺手,脫下龍袍外袍,隻著一身利落的玄色常服,便真的去了長春宮自帶的小廚房。
沈清弦得知訊息時,也愣住了。她跟著來到小廚房外,隔著窗欞,看著那個平日裡執掌生殺予奪、批閱萬裡江山的帝王,此刻正有些笨拙地站在灶台前,高德勝戰戰兢兢地在一旁打著下手,小聲提醒著步驟。
他挽起了袖子,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那上麵還隱約可見赤焰崖留下的傷痕。他拿著廚刀,動作生疏卻認真地切著雞胸肉,眉頭微微蹙起,彷彿在處理什麼軍國大事。炊煙裊裊,染上他棱角分明的側臉,柔和了那與生俱來的冷峻。
看著這一幕,沈清弦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視線瞬間模糊。
他可是大雍的皇帝啊……
卻願意為了她,沾染這人間煙火氣。
她想起係統冰冷的提示音,想起那殘酷的抉擇,巨大的痛苦和不捨如同潮水般將她淹冇。她死死咬住下唇,纔沒有哭出聲來。
過了許久,蕭徹端著一隻白玉碗走了出來,額角甚至帶著些許薄汗。他看到站在門外的沈清弦,微微一愣,隨即揚起一個帶著幾分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嚐嚐看,朕親手做的。”
那碗粥賣相併不算頂好,雞絲切得粗細不均,米粒熬得有些過於爛軟,但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沈清弦接過碗,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味道很普通,甚至因為鹽放得略少而顯得有些清淡,但此刻在她口中,卻勝過世間一切珍饈美味。
“很好吃……”她低著頭,聲音哽咽,淚水終於控製不住,大顆大顆地滴落在粥碗裡,漾開小小的漣漪。
蕭徹看著她滴落的淚水,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隨即化為無奈和心疼。他歎了口氣,伸手將她連人帶碗一起擁入懷中,用指腹擦去她臉上的淚痕。
“一碗粥而已,也值得你哭成這樣?”他語氣帶著寵溺的調侃,心中卻因她這突如其來的情緒波動而更加疑慮。他感覺得到,她心裡藏著事,一件讓她非常痛苦和掙紮的事。
“值得……”沈清弦將臉埋在他胸前,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混雜著淡淡煙火氣的龍涎香,哭得像個受儘了委屈的孩子,“隻要是陛下做的……都值得……”
她哭得不能自已,彷彿要將這些日子以來所有的恐懼、彷徨和掙紮,都隨著淚水宣泄出來。
蕭徹冇有再問,隻是默默地擁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任由她的淚水浸濕自己的衣襟。他知道,她需要時間。他願意等,等她願意向他敞開心扉的那一天。
隻是,他心中那份不安的預感,卻越來越強烈。
他必須儘快查明,究竟是什麼,在困擾著他的皇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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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沈清弦在蕭徹沉穩的呼吸聲中,睜著眼睛,毫無睡意。
係統的倒計時,像催命的符咒,在她腦海中閃爍著冰冷的數字:二十八天。
她看著身旁男人熟睡的容顏,手指虛虛地描摹著他英挺的輪廓。留下,意味著放棄迴歸現代的一切,意味著要麵對係統所說的“後果自負”,意味著要將自己和他,以及他們未出世的孩子,都置於未知的風險之中。
可是……回家?
那個詞此刻顯得如此遙遠而陌生。
這裡,有他親手熬的、味道普通的雞絲粥;有他會因為太後塞人而毫不猶豫維護她的堅定;有他看著她說“你是獨一無二”時的鄭重眼神;還有她腹中,那與她血脈相連、悄然生長的小生命。
這裡,纔是她的家啊。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她對“回家”產生瞭如此強烈的抗拒。
她捨不得。
捨不得這個外表冷酷,內心卻為她保留了一片最柔軟角落的男人。
捨不得這份來之不易的、熾熱而真實的感情。
更捨不得……他們的孩子。
她緩緩地將手放在小腹上,彷彿能感受到那微弱的生命力在與她共鳴。
留下。
無論如何,她要留下。
即使用積分清零換取,即使要麵對未知的“後果”,她也要賭一次。
為了他,也為了孩子。
做出這個決定的那一刻,沈清弦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一直緊繃的心絃驟然鬆弛,無儘的疲憊感席捲而來。她在蕭徹均勻的呼吸聲中,終於沉沉睡去。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睡著後,身旁的男人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深邃的眸子裡,冇有絲毫睡意,隻有一片清明和化不開的擔憂與決心。
他輕輕將她攬入懷中,在她眉心印下一個輕柔卻無比堅定的吻。
無論她在掙紮什麼,無論前路有何風雨,他絕不會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