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霧牆貼著地麵緩緩爬行，像一層活物般的瘴氣，無聲無息地漫過插在地上的警示木簽。漆麵剝落的瞬間，一根斷裂的枯枝突然從林中彈起，砸進篝火堆裡，火星四濺。
沈清鳶猛地睜開眼。
她靠在石塊上的姿勢未變，但手已按住腰間玉雕十二律管，指節繃緊。耳邊傳來極輕的踏地聲——不是腳踩落葉的脆響，而是某種沉重軀體壓塌濕苔的悶音，一步，又一步，正從霧中逼近。
“熄火。”她低喝，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
謝無涯立刻抬腳將餘燼踩滅。最後一縷火光消失時，帳篷的殘影被濃霧吞冇。
下一瞬，一道黑影從三丈外的樹後撲出，快如閃電。守夜的幼徒隻來得及發出半聲驚叫，整個人就被掀翻在地，帳篷連同支架一同撕裂，布片飛散。
“蹲地抱頭，莫亂跑！”沈清鳶厲聲下令，同時抽出背囊中的短絃琴，橫置於膝。
那野獸落地未停，轉身又撲向另一側。它體型龐大，肩高近人，四肢粗壯帶爪，目泛赤紅，口鼻噴出白氣，形似熊豹合體，皮毛上還掛著濕漉漉的藤蔓與苔蘚，顯然已在毒霧中潛行多時。
幼徒們紛紛趴下，有的滾入岩縫，有的縮在藥簍後。一人慌亂中抓起木杖想迎敵，被沈清鳶一眼盯住：“彆動！聽令！”
她指尖急撥，《驚濤引》前兩節驟然響起。琴音短促而密集，如浪擊礁石，震盪空氣形成微弱氣流。那野獸本已躍起，卻被這突如其來的聲波擾了平衡，前爪落地偏斜，撞上一棵小樹，震落滿身水珠。
數息之間，眾人已依平日操練迅速集結。四名幼徒將藥簍連成弧盾，六人手持木杖列於前方，圍成半圓護住後方。沈清鳶居中撫琴，呼吸沉穩，手指卻因急奏微微發顫。
謝無涯站在她側後，右手按在墨玉簫上，左肩舊傷處隱隱作痛。他盯著野獸的一舉一動，見其甩頭晃耳，似被琴音所擾，便低聲對身旁幼徒道：“取火摺子，藏好。”
幼徒點頭，悄悄摸出火具，握在掌心。
野獸低吼一聲，繞著陣型緩緩移動，赤目緊盯沈清鳶。它前爪在地上刨了兩下，猛然加速衝來。
“穩住！”沈清鳶改奏《寒江雁》慢板，節奏均勻如心跳，音波穿透人群，借共鳴術感知到幼徒們的驚懼情緒——有人呼吸急促，有人指尖冰涼。她以指腹輕壓琴絃，微調音高，引導他們同步吐納，逐漸穩住心神。
野獸撲至三步內，突覺耳膜刺痛，動作一頓。趁此間隙，持木杖的幼徒齊聲大喝，向前逼進一步，迫使對方後退。
但它並未退遠，反而伏低身軀，喉間滾出低沉咆哮。片刻後，它猛然躍起，直撲左側薄弱處。兩名幼徒腳底打滑，陣型晃動，藥簍盾牌傾斜，防線出現缺口。
“補位！”沈清鳶疾呼，同時加快指法，高頻顫音連續刺出，直擊野獸聽覺。那畜生嘶吼一聲，偏頭閃避，撲擊落空，重重撞在岩壁上，震得碎石簌簌落下。
眾人趁機重新列陣。
沈清鳶喘了口氣，指尖已被琴絃劃破，血絲滲出。她不動聲色抹去鮮血，繼續撫琴。短絃琴小巧便攜，音域有限，無法持久壓製，她必須儘快找到應對之法。
謝無涯看出了她的難處。他掃視四周地形，目光落在營地東南側一條狹窄石隙——兩側岩壁陡立，僅容一人通過，正是設伏良地。
“我引它進去。”他說。
沈清鳶搖頭：“你傷未愈，禁不起硬拚。”
“我不拚。”他盯著那野獸，“它靠嗅覺與聽覺鎖定目標，我有辦法誤導。”
話音未落，那畜生已再度撲來。這次它不再直線衝擊，而是貼地疾行，繞至陣後突襲。一名幼徒反應稍慢，被利爪掃中肩頭，衣衫撕裂，皮肉綻開，鮮血直流。
“包紮止血，彆倒下！”沈清鳶喝令，同時奏出一段急促變調，迫使野獸偏轉方向。
可它越來越適應琴音乾擾，行動愈發凶悍。第三次衝鋒時，它竟躍至半空，雙爪齊下，硬生生撞開兩人，撕開防線缺口，直撲沈清鳶。
她因連續奏琴內息紊亂，閃避遲緩，眼見利爪臨麵，已來不及格擋。
千鈞一髮之際，謝無涯從側岩躍出，橫簫格擋。墨玉簫抵住野獸前肢，發出金屬撞擊般的悶響。巨力之下，他右肩舊傷崩裂，鮮血瞬間浸透青衫，但他咬牙撐住，借反衝之力向後躍退，引開野獸注意力。
“走！”他對沈清鳶喊，“重組陣型！”
沈清鳶未動，手指仍在琴上，音波持續震盪，防止野獸回頭再攻幼徒。她看著謝無涯踉蹌後退的身影，眼神一凜，隨即低頭繼續撫琴。
謝無涯退至石隙入口，用墨玉簫敲擊岩壁，發出清越迴響。那野獸果然被聲音吸引，轉身追來。他邊退邊敲，利用狹窄地形限製其騰挪，待其深入數丈，忽然停步，反手點地支撐身體，以簫尖輕叩岩壁不同位置，試探共振頻率。
野獸怒吼撲上，他側身閃避，同時以簫擊石，引發區域性震動。上方一塊鬆動落石滾下，正中其左前爪，發出一聲淒厲嚎叫。
它被困在石隙深處，進退不得，左爪被壓，行動受限，但仍不斷掙紮，嘶吼聲震得岩壁微顫。
“暫時困住了。”謝無涯靠在石壁上喘息，左手按住右肩傷口，指縫滲血。
沈清鳶這才收琴，命兩名幼徒上前為受傷同伴處理傷口。她親自檢查藥簍，確認樣本未損，陶瓶密封完好。隨後走到謝無涯身邊，取出隨身布條，遞給他。
“自己包。”她說，“我冇多餘的力氣幫你。”
他接過布條，沉默地纏繞肩部。血已浸透內衫，布條剛裹上便被染紅。
“它撐不了太久。”他抬頭看向石隙，“那石頭不穩，頂多再壓一刻鐘。”
“夠了。”沈清鳶望向濃霧深處，“我們得重新部署。它一旦脫困，不會給我們第二次機會。”
她轉身對幼徒們下令：“三人守傷員，兩人警戒石隙出口，其餘人跟我來。”
眾人依令行動。她在營地邊緣選了一處高台岩石，長約兩丈，三麵環坡，易守難攻。命人將藥簍與背囊集中放置，又讓幼徒們收集枯枝斷木，在周圍佈下簡易絆索。
“你們守這裡。”她說，“若它衝破石隙，立即點燃火把，製造煙霧驅趕。”
“那你呢？”一名幼徒問。
“我去取備用琴絃。”她指向背囊深處，“之前的斷了，若再戰，需換新弦。”
她彎腰翻找，從夾層中取出一小卷銀絲絃，正要起身，忽聽石隙方向傳來異響。
哢——
是岩石摩擦的聲音。
她猛地抬頭。
隻見那塊壓住野獸前爪的落石正在緩緩移位，縫隙擴大，野獸的利爪已開始抽動。
“快！”她低喝，“點火！”
幼徒們立刻劃燃火摺子，點燃枯枝。濃煙升騰，隨風飄向石隙。那野獸聞到煙火味，愈發狂躁，拚命掙紮，石屑紛飛。
沈清鳶奔至高台，將銀絲絃快速裝上短絃琴。指尖觸弦試音，發出一聲清越鳴響。
謝無涯也拖著傷軀登上岩台，靠坐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他冇有再提參戰，隻是將墨玉簫橫放在膝上，隨時準備應變。
“你還撐得住？”她問。
“能站，就能用簫。”他答。
她冇再說什麼，隻輕輕點頭。
煙霧持續瀰漫，暫時阻擋了野獸的行動。但它仍在奮力掙脫，石隙中傳來骨骼錯位般的聲響，令人牙酸。
忽然，一聲炸裂般的巨響。
落石徹底移位，野獸脫困而出。它左爪拖地，步伐不穩，但雙眼赤紅更甚，口中滴落涎水與血沫，顯然已陷入徹底狂性。
它仰天長嘯，聲震山穀。
高台上的幼徒們齊齊握緊木杖，有人牙齒打顫，有人指甲掐進掌心。
沈清鳶深吸一口氣，十指按上琴絃。
《驚濤引》再次響起，比先前更加急促淩厲。音波如刀，直刺野獸耳膜。它痛苦甩頭，原地打轉，暫未衝來。
但她知道，這隻是短暫壓製。
它的耐受力正在增強。
“準備第二輪煙霧。”她下令，“等它靠近二十步內再點。”
幼徒們默默點頭，手中火摺子已備好。
謝無涯閉目傾聽野獸的呼吸節奏，忽然開口：“它右後腿微跛，落地時吃力。剛纔掙紮時扭到了。”
“你能利用？”她問。
“可以誘它轉向。”他說，“但需要你配合音波，擾亂它判斷。”
“說時機。”
“當它第三次甩頭時，你奏高音斷拍，我會敲擊右側岩壁，讓它誤判聲源方向。”
她默記於心，手指微調。
片刻後，野獸停止打轉，赤目鎖定高台，低吼著緩緩逼近。
十步、八步、五步——
它猛然甩頭，一次，兩次——
第三次！
沈清鳶十指齊撥，一聲尖銳斷音刺破夜空。與此同時，謝無涯以簫擊石，發出清響。野獸果然受騙，調轉方向撲向右側空地，左爪拖地劃出深痕。
“現在！”他低喝。
沈清鳶立刻改奏《寒江雁》慢板，音波平穩擴散，引導幼徒們穩定呼吸，準備迎擊。
野獸發覺被騙，暴怒回頭，正欲再撲，卻被提前佈下的絆索勾住後腿，重重摔倒在地。
“火！”她喝。
火把點燃，濃煙滾滾，直撲其麵。它掙紮爬起，視線模糊，方向難辨，竟朝著相反方向跌跌撞撞衝去，最終撞入一片密林，身影消失在濃霧之中。
眾人屏息靜聽。
許久，林中再無動靜。
“走了？”一名幼徒顫抖著問。
“未必。”謝無涯仍靠在石壁上，目光未離林緣，“它會回來。這種傷激發的獸性，不死不休。”
沈清鳶望著那片幽深樹林，手指撫過琴絃。銀絲絃已微微發燙，指尖的血跡乾涸成暗紅。
她將琴收回背囊，取出青瓷鬥笠盞，倒了些水漱口，又吐在地上。
“今晚誰也不準睡。”她說，“輪流值守，兩人一組，間隔半個時辰換崗。火不能滅，煙不能斷。”
幼徒們默默點頭。
她走到謝無涯身邊，蹲下檢視他的肩傷。布條已被血浸透，皮肉翻卷，傷口再度裂開。
“你本不必衝出來。”她說。
“你纔是目標。”他答，“它認得出誰是首領。”
她冇反駁，隻從藥箱取出止血粉，撒在他傷口上。他咬牙未吭聲。
“下次彆這樣。”她繫緊布條，“我不需要英雄，隻需要活著的人。”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動，似想說什麼，終究冇說。
夜更深了。
霧未散，風漸止。
高台四周，火堆重燃，煙霧繚繞。幼徒們圍坐一圈，手持木杖，眼睛緊盯林緣。
沈清鳶坐在最前端，腰懸玉律管，手按短絃琴。她的背挺得筆直，眉間硃砂痣在火光下微微發亮。
謝無涯靠在她身後，左手搭在墨玉簫上，閉目養神，呼吸沉重。
遠處林中，一聲低沉的嗚咽緩緩響起，像是風穿過岩洞，又像是某種生物在黑暗中舔舐傷口。
沈清鳶的手指慢慢移到琴絃上。
她的指尖還在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