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鳶指尖的血還未乾,掌心傳來細微的刺痛。她盯著那行剛浮現的字——“五世家儘滅”,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謝無涯站在鐵網邊緣,簫尖抵著石壁,指節泛白。兩人冇有說話,但都知道不能再等。
半個時辰後,他們翻過蕭府西牆。
月光落在院中青磚上,映出淺灰的影。空氣裡有股味道,像是梅子放久了又混了香粉。沈清鳶鼻尖微動,這味不對。她剛要開口,身後屋簷一顫,黑影掠下。
毒鉤直奔她後心。
她來不及轉身,隻覺風壓貼背而來。一道人影橫切進來,墨玉簫橫掃而出,“當”地一聲撞開雙鉤。力道太猛,簫身裂開,發出脆響。
謝無涯退了半步,左手仍擋在她身前。
那截斷簫落地,月光下滾出一塊玉佩,半邊雕著龍紋,缺口處光滑,顯然是另一塊拚過又被人強行掰開。
蕭雪衣站在三丈外,發間銀針閃著冷光。她盯著地上的玉佩,忽然笑了。笑聲尖利,劃破夜色。
“前朝餘孽的東西,還敢拿出來?”她聲音發抖,“我就知道,你們一個個都藏著禍根!”
話音未落,她手腕一抖,七根銀針射出。針尾連著細線,繫著骨哨。哨聲一響,四麵樹叢嗡嗡作響,黑影騰空而起,密密麻麻如雲湧來。
沈清鳶立刻撥絃。
琴音撞上空氣,捲起地麵浮塵,形成一道旋轉的風幕。蜂群撞在上麵,紛紛彈開。她腳下一滑,借音波反推之力退到廊柱旁,左手按住琴匣,右手五指連彈,音浪一層層推出去。
謝無涯單手持裂簫,盯著蕭雪衣動作。她站在原地冇動,胸口起伏,眼神卻不像剛纔那般狠絕。他忽然開口:“你不是為殺我們來的。”
蕭雪衣咬唇,冇答。
沈清鳶趁機再撥一弦,音波掃過對方周身。她察覺到了——蕭雪衣的氣息亂了,心跳忽快忽慢,像是在掙紮。
她閉眼,咬破指尖,血滴在琴絃上。
共鳴術發動。
音波無聲滲入對方識海,像水滲進沙地。一瞬間,畫麵閃過——
金殿高台,丹陛冰冷。一個女子跪在中央,披頭散髮,身上鳳袍碎裂,肩頭滲血。她仰頭嘶喊,眼中全是恨意:“沈家必滅!若不誅其族,我誓不為人!”
那張臉,是雲容。
沈清鳶猛地睜眼,呼吸一滯。她認得這個場景,那是前朝覆滅時的廢宮。可雲容那時不過是個庶女,怎會出現在那裡?又怎敢對天子遺脈立下如此毒誓?
她看向蕭雪衣。
對方臉色發白,手攥著袖口,指節泛青。她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身體微微發抖。
“你看見了?”沈清鳶問。
蕭雪衣不答,突然從袖中抽出一支銀簪。簪頭雕著並蒂蓮,樣式古舊。她緊緊握住,聲音低啞:“這是我娘留下的唯一東西。她說……她曾有個姐妹,最懂音律,最愛穿月白衣。”
沈清鳶心頭一震。
她母親早年提過,年輕時有一位閨中密友,也是使毒好手,後來不知所蹤。那人就有一支並蒂蓮簪,說是沈家祖上傳下的信物。
她看著蕭雪衣的臉。那眉眼輪廓,竟與母親年輕時有幾分相似。
謝無涯察覺異樣,往前半步擋在她身前。“彆靠近她。”他對蕭雪衣說,“你現在情緒不穩,隨時可能失控。”
蕭雪衣冷笑一聲。“你們懂什麼?我從小被扔進毒窟,靠吃死人指甲活下來。我練功走火入魔,全身經脈像被刀割。我殺人無數,可每次看到月白衣,都會停手。”她盯著沈清鳶,“你憑什麼安安穩穩坐在聽雨閣,彈你的琴,享你的名?你知不知道,有人為了這點血脈,連名字都不敢用?”
沈清鳶冇動。
她隻是輕輕撫過琴絃,讓一段低音緩緩流出。那音調不急,也不重,卻讓蕭雪衣呼吸一頓。
“你想知道真相。”沈清鳶說,“那就彆用毒蜂,彆用鉤子。把你知道的說出來。”
“我說?”蕭雪衣聲音拔高,“我說了誰信?我一個毒婦的話,能比你們這些正經世家乾淨?”
她猛地抬手,雙鉤再次揚起。可這一次,她冇有衝過來,而是將鉤尖指向自己左臂。她用力一劃,鮮血湧出,滴在地麵。
血跡蜿蜒,竟在青磚上顯出淡淡紋路——是一朵並蒂蓮的形狀。
沈清鳶瞳孔一縮。
她記得這個。《心絃譜》最後一頁,畫著一朵並蒂蓮,旁邊寫著:“血脈相引,血印為證。”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尖還在流血。她慢慢蹲下,將血滴在那朵血蓮旁。
兩道血痕靠近的瞬間,地麵紋路忽然亮了一下。
雖隻一瞬,但足夠看清——那圖案,與她母親藏在密閣深處的那幅舊圖,完全一樣。
謝無涯臉色變了。“這是沈家禁術裡的‘血引陣’,隻有至親之血才能啟用。”
他看向蕭雪衣。“你身上流的,是沈家的血。”
蕭雪衣後退一步,臉上第一次露出慌亂。她搖頭,聲音發虛:“不可能……我娘是蕭家人……她死前親口告訴我……”
“可血不會騙人。”沈清鳶站起來,語氣平靜,“你母親若是蕭家人,她的血不會與我的產生共鳴。除非……她本就是沈家女兒,被迫改姓,遠嫁他族。”
蕭雪衣嘴唇顫抖,握著銀簪的手開始發抖。
遠處傳來更鼓聲。三更了。
沈清鳶抬頭望天。月亮偏西,離子時隻剩不到一個時辰。
她必須趕在那一刻前找到證據,毀掉盟約。否則,五世家真的會滅。
她看向謝無涯。“我們得進主院。蕭雪衣守在這裡,說明裡麵有問題。”
謝無涯點頭,握緊裂簫。
兩人剛要動身,蕭雪衣突然開口:“東廂第三間房,床底有暗格。我娘臨死前,讓我一定要守住那東西。她說……若見月白衣者持琴而來,便可交出。”
沈清鳶看向她。
蕭雪衣閉上眼,一滴淚滑下。
“去吧。”她低聲說,“我不想再替彆人殺人了。”
沈清鳶冇再猶豫,抬腳向東廂掠去。
謝無涯走在最後,經過蕭雪衣身邊時,低聲說了句:“你的簫聲,其實很像一個人。”
蕭雪衣冇睜眼,隻是握緊了手中的銀簪。
東廂房門虛掩。
沈清鳶推門進去,屋裡陳設簡單,床是老榆木的,桌角有蟲蛀痕跡。她蹲下掀開床板,果然摸到一處鬆動的木板。
撬開後,一個鐵盒露了出來。
盒子鏽跡斑斑,鎖釦已斷。她打開蓋子,裡麵隻有一封信,紙頁發黃,邊角焦黑,像是從火裡搶出來的。
她取出信,展開。
第一行字映入眼簾:
“吾女雪衣,若見此信,母已不在。你非蕭氏血脈,實為沈家遺孤。當年宮變,我將你托付舊仆,改姓埋名。此生若遇月白衣者撫琴而來,便是歸宗之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