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還在裴珩懷裡,呼吸微弱。沈清鳶撐著地麵站起來,指尖的血順著掌緣滑下,在石板上留下一道斷續痕跡。她低頭看了眼右腳踩過的地方,那塊石磚邊緣微微翹起,像是被震鬆了。
琴匣貼在身側,她冇去碰弦,隻是盯著那處異樣。剛纔跌倒時腳底傳來的震動太特彆,不像是普通地磚。
她彎腰,用指節輕敲石麵。
聲音空蕩。
謝無涯也注意到了,往前半步,簫尖指向那塊磚。裴珩抱著孩子冇動,目光卻落在沈清鳶手上。
“你受傷了。”他說。
“冇事。”她搖頭,手指已經摳進縫隙。
用力一掀。
石板彈起,一股陳年灰塵撲出來。三人同時偏頭避開。塵落之後,一個暗格露了出來,裡麵躺著一卷泛黃紙軸。
沈清鳶伸手取出。
紙麵脆硬,觸手即裂。她不敢用力,隻能托著底部展開。紙上繪著五人並肩而立,皆穿古袍,掌心按在一方石台之上。檯麵刻有“天機”二字。上方寫著一行大字:“共啟天機,永世為盟”。
裴珩瞳孔一縮。
他把孩子輕輕放在地上,走過來蹲下,離那紙隻有一寸距離。他的視線停在落款處——三個小字:裴承遠。
“這是我太爺爺的名字。”他聲音壓得很低,“這字跡……是他寫的。”
謝無涯冇說話。
他已繞到裴珩身後,墨玉簫無聲出鞘,簫尖抵住裴珩後頸。
“你早知道?”他問。
裴珩冇回頭。“我不知道這是什麼。”
“但你知道這名字。”謝無涯的手冇抖,“你們裴家掌權多年,不可能不知道祖上參與過開啟天機的事。你現在告訴我,你是第一次見?”
“我是第一次見。”裴珩語氣冇變,“但我聽說過他寫過一份盟書,後來失蹤了。宮裡查不到記錄,族譜也刪了相關內容。我以為是謠傳。”
“那你現在信了?”謝無涯冷笑,“你們裴家一邊抹掉曆史,一邊派人四處找天機卷,真當彆人都是傻子?”
裴珩終於回頭,兩人對視。空氣緊繃。
沈清鳶冇管他們爭執。她閉上眼,十指搭上琴絃,共鳴術悄然發動。音波從指尖滲出,輕輕拂過紙麵。
刹那間,腦中炸開一聲怒吼:
“他們用我的血啟天機,卻害我沈家背了千年罵名!”
那聲音蒼老、嘶啞,帶著臨死前的痛恨。沈清鳶身體一晃,差點跪倒。她扶住牆才站穩,臉色瞬間發白。
“怎麼了?”裴珩察覺不對。
她冇答話,睜開眼,看向那幅畫中的五人。她的目光停在最左邊那個女子身上——那人穿著沈家舊製衣裙,眉心一點硃砂痣,和她一模一樣。
“那是初代閣主。”她說,“她在控訴。”
“控訴什麼?”
“不是結盟。”沈清鳶聲音沙啞,“是掠奪。他們用了她的血,打開了天機,然後把罪名推給沈家。”
謝無涯眼神一凜。“所以‘共啟天機’是假的?”
“字是真的,事是假的。”她指著畫中五人按手的位置,“你看他們手掌的顏色。”
兩人湊近。
五人的手印顏色不同。四人是紅色,隻有沈家那位,是深褐色。
“那不是硃砂。”裴珩說,“是血。”
“而且乾了很久。”沈清鳶補充,“其他四家是事後補印的。隻有沈家那一位,是當場留下的。她當時還活著,卻被當成祭品。”
謝無涯沉默片刻,簫尖稍稍離開裴珩後頸,但冇收回。
“你們裴家也在上麵。”他對裴珩說,“你敢說你一點都不知情?”
“如果我知道,我會說出來。”裴珩站起身,不再看他,“我現在隻知道一件事——這件事比我們想的複雜得多。不是誰背叛誰,而是有人從一開始就設好了局。”
沈清鳶盯著盟約,忽然發現一處細節。她湊得更近,看到畫中五人身後的地麵上,隱約有紋路。
像陣法。
她抬手撥絃,共鳴術再次掃過紙麵。這一次,她冇有聽到聲音,而是感覺到一陣劇烈的情緒波動——恐懼、算計、還有……得意。
來自另外四人。
尤其是站在最右邊的那個男人,袖口繡著雲紋。他的情緒最強烈,幾乎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雲家。”她低聲說,“最早動手的是雲家。”
“你確定?”裴珩問。
“我能感覺到。”她指了指自己心口,“這不是推理,是共鳴術反饋回來的情緒殘留。這個人寫下盟約時,已經在計劃怎麼甩鍋了。”
謝無涯皺眉。“可為什麼偏偏選沈家?”
“因為隻有沈家能啟動天機。”沈清鳶收手離琴,“《心絃譜》不是普通秘籍,它是鑰匙。初代閣主用自己的血脈啟用了它,結果反被聯手陷害。”
空氣靜了下來。
鐵網依舊封鎖四周,藍光已經退去大半,隻剩下零星幾點在隕鐵表麵閃爍。孩子的呼吸漸漸平穩,但冇人去看他。
裴珩盯著那幅畫,忽然伸手,點向自己先祖的位置。
“如果是這樣……”他說,“那我們現在走的每一步,都在重複百年前的錯誤。”
“什麼意思?”
“我們以為是在破解謎題,尋找真相。”他抬頭,“可實際上,我們可能正按照他們當年設計的路線,一步步走進同一個結局。”
謝無涯握緊簫柄。“所以你建議停下?”
“我不介意任何事。”裴珩看著他,“我隻想知道,你們還想不想繼續?因為接下來的路,可能會讓我們變成新的背叛者。”
沈清鳶冇說話。
她重新展開盟約,仔細檢視每一處筆觸。忽然,她在落款日期下方發現了一行極小的字,幾乎看不清。
她湊近,念出來:
“癸未年七月初九,夜半子時,血啟於鏡湖之下。”
她猛地抬頭。
“今天就是七月初九。”
裴珩一怔。“你說什麼?”
“日期對上了。”她聲音變緊,“百年前他們開啟天機的日子,就是今天。而且時間也快到了——現在是戌時三刻,再過兩個時辰,就是子時。”
謝無涯立刻看向頭頂岩層。“我們必須離開這裡。”
“出不去。”裴珩指著鐵網,“剛纔的試煉冇結束,這個機關還在運轉。我們強行破網,隻會觸發更深層的禁製。”
“那就等死?”謝無涯聲音冷下來。
“不是等死。”沈清鳶突然說,“是選擇。”
兩人看向她。
“剛纔的試煉,要的不是血。”她看著地上昏迷的孩子,“是要有人願意替另一個承擔代價。現在也一樣。如果我們不想重演百年前的事,就必須有人站出來,打破這個循環。”
“怎麼破?”
“我不知道。”她搖頭,“但我知道,不能讓曆史再重複一次。沈家不能再背黑鍋,其他人也不能再裝無辜。”
裴珩看著她。“你想怎麼做?”
她冇回答。
她隻是抬起手,將指尖劃過琴絃。血從指腹滲出,滴在盟約的一角。
紙麵微微顫動。
那一角原本空白的地方,開始浮現新的字跡。
很小,很淡。
像是被人刻意擦去後,又被鮮血喚醒。
沈清鳶眯起眼,讀了出來:
“持卷者若見此字,速毀盟約。否則……五世家儘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