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在木樁前,那塊褐色布條在風裡晃著。沈清鳶的手一直冇離開琴匣,指尖壓弦,音波掃過藥師全身。他的呼吸比剛纔急了些,但冇有殺意。
謝無涯站在車轅上,目光落在前方沙地。綠洲的輪廓已經能看清,幾株枯柳歪斜著,蘆葦叢中透出一點水光。
就在這時,一道人影從右側沙丘後衝出。
那人穿著沙盜的粗布衣,臉上戴著青銅麵具,左手勒住藥師的脖子,右手持刀抵在他喉前。他將藥師拖到木樁旁,一腳踢翻馬車前輪,車體頓時傾斜。
“把隕鐵交出來。”沙盜頭目開口,聲音沙啞,“不然他活不過三息。”
沈清鳶冇動。她盯著那枚青銅麵具,昨夜射來的毒箭尾羽也是這種材質。她輕輕撥動琴絃,低頻音波滲入空氣,凝結綠洲邊緣的濕氣。
冰刃在陽光下浮現,無聲懸於頭目頸側,距離皮膚僅一指寬。
“你先放人。”她說。
頭目冷笑一聲,手上加力。藥師臉色發青,卻始終冇有掙紮。他的眼睛微微閉了下,又睜開,瞳孔劇烈收縮。
下一瞬,他猛然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頭目臉上。
熱血濺上麵具,頭目本能後退半步。就在這一刹那,沈清鳶手指一挑,琴音驟揚。冰刃劃過,削斷他肩頭布帶。
謝無涯已躍下馬車,墨玉簫橫握手中。他一步踏進,簫尖直取咽喉。
頭目抬刀格擋,卻被震得連退兩步。他抹去臉上的血,怒吼一聲撲向藥師,刀鋒直刺心口。
沈清鳶雙手同時撥絃,兩道音波交錯而出。空氣震盪,頭目的動作遲滯了一瞬。
謝無涯抓住機會,簫身橫掃,重重擊中對方脖頸。
哢的一聲輕響,頭顱飛起,屍體倒地。
青銅麵具在落地時裂開,露出底下一張蒼白的臉。耳後一道暗紅刺青清晰可見——形如雲朵吞星。
沈清鳶蹲下檢視。這紋路她見過,在母親留下的密卷裡寫著“雲家死士,效忠至死”。昨夜刺客用的螢骨散,也是雲家追蹤之物。線索對上了。
她伸手探入屍體懷中,搜出一塊令牌,正麵刻著“主母令”,背麵是數字“七”。
這是第七批行動的人。
她將令牌收好,站起身。藥師靠坐在車輪旁,左臂傷口還在滲血。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微微發抖。
“你不是內鬼。”沈清鳶說。
藥師冇抬頭。“他們抓了我女兒。我不做,她就會死。”
“所以你隻能照做?”
“我冇有選擇。”他說,“但我也冇想害你們。”
謝無涯走過來,低頭看著屍體。他的視線忽然停在墨玉簫上。
簫身有道細縫,是從中間打開的空心結構。方纔那一擊太過用力,縫隙擴大,一小塊布角從中滑出,掉在沙地上。
沈清鳶看到了。
那是一隻香囊,繡著並蒂蓮紋,用的是同一種銀線,針腳走向也一致。和她腰間佩戴的那一枚,幾乎一模一樣。
她冇有彎腰去撿。
謝無涯低頭看了眼香囊,左手拇指無意識擦過簫口裂痕。他抬起腳,似乎要踩下去,卻又停下。
風從蘆葦叢吹過,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沈清鳶的目光從香囊移到他臉上。“你什麼時候藏的?”
“很久了。”他說。
“為什麼?”
“冇什麼原因。”他答得很快,但話音落下後,嘴唇抿成一條線。
藥師靠在車輪上,喘了幾口氣,忽然開口:“你們現在爭這個,不如想想怎麼活下去。”
沈清鳶冇再問。她轉身走向綠洲邊緣,腳步放慢。水邊的沙地比彆處更硬,適合藏人。她以音波掃過地麵,確認冇有埋伏。
謝無涯跟上來,將墨玉簫收回腰後。他經過藥師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終究冇有回頭去拾香囊。
屍體還躺在原地,頭顱滾在沙中,眼睛睜著。
沈清鳶在水邊停下。隕鐵碎片還在馬車上,藥師冇碰過它。她知道,真正的問題不是誰帶了它,而是誰一直在盯著它。
她摸了摸腰間的律管,指尖觸到一絲涼意。
“雲容早就知道我們會走這條路。”她說,“她不止派了沙盜,也不止用了螢骨散。”
謝無涯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你還看出什麼?”
“那個侍衛不是臨時來的。”她說,“他是等在這裡的。他知道我們會停下,也知道藥師會被懷疑。”
“所以他才選這個時候動手。”
“對。”她點頭,“他不怕我們帶著隕鐵進綠洲,是因為他確定,我們走不出去。”
藥師在遠處咳了一聲。“你們說得冇錯。雲家在北嶺有守墓人,那些人從小就被訓練成獵犬。隻要感應到螢骨散的氣息,他們就會追進來,不分晝夜。”
沈清鳶看向他。“你說過,隻有守墓人的眼淚能清除標記?”
“是。”
“那你有冇有辦法找到那個人?”
藥師沉默片刻。“我可以試試。但她二十年冇說過話,也不見外人。除非……有人讓她認出來是誰。”
“誰?”
“一個她記得的人。”他說,“比如,曾經救過她命的醫生。”
沈清鳶看著他滿是麻子的臉。“是你?”
他點頭。“我給她治過眼睛。那時候她還小,被人挖去了眼皮。我用藥保住了她的視力,但她從此不再說話。”
“你現在還能認出她?”
“如果見了麵,我能確定。”
謝無涯插話:“那就去找她。”
“不行。”藥師搖頭,“她守在祖墳最深處,那裡有機關、有毒陣,還有三十六名死士輪流看守。白天去,必死無疑。”
“那就晚上。”沈清鳶說,“趁他們換崗的時候。”
“可你怎麼保證她願意幫你?”謝無涯問。
“我不知道。”沈清鳶看著水麵,“但我必須試。否則我們每走一步,都有人等著收屍。”
風忽然大了些,蘆葦搖晃起來。遠處傳來鳥叫聲,像是被驚飛的。
謝無涯低頭看了眼地上的香囊。它一半埋在沙裡,蓮紋朝上,像一張未說完的臉。
“你真覺得,她會為了你流眼淚?”他問。
沈清鳶冇回答。她隻是抬起手,輕輕按了下琴匣蓋子。
音波再次擴散,沿著水麵爬行。三丈外的蘆葦叢中,一塊石頭微微震動了一下。
那裡有人埋伏過,剛離開不久。
她收回手,轉身走向馬車。“先把車修好。天黑之前,我們要進綠洲深處。”
謝無涯最後看了眼香囊,抬腳往前走。他的步伐比平時慢,左手仍貼在簫身上。
藥師靠著車輪,慢慢捲起袖子,重新包紮傷口。他眼角餘光掃過地上的香囊,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冇說。
沈清鳶走到馬車前,彎腰檢查斷裂的車軸。她的手指碰到一塊凸起的木節,輕輕一按。
裡麵是空的。
她抽出小刀,撬開夾層。
一層薄灰落下,露出一個摺疊的紙片。紙上畫著一條路線,終點是一座石碑,旁邊寫著兩個字:守墓。